宋琳 ⊙ 相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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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片与骊歌(组诗)

◎宋琳




断片与骊歌(组诗)
       ——愿有一席之地,留给远方来客。
                          (博纳富瓦)


群山宁静的诱惑,
风景中的人物,
如在魏晋。枯坐着缅怀
酒、农事和诗歌,
眺望与地平线的
苦涩融为一体。
在深涧的鸟鸣之上,
乡村教堂的尖顶之上,
林薄初霏,异地的奇峰
像屏风罗列;高处是衰草
和去年冬天的雪。

攀登,像徒劳的夸父
追赶着季节的飞轮,
日落前不得不
原路返回。彩虹
这肉色的、云和光的
饕餮者,探入高脚杯。
湖上那隐身人的琴声
摧折了归鸿。葡萄,
消损的植物美人皮肤上的
薄霜,这些泪水在把谁迎迓?……

此处没有东篱,
耽留就是喝汤,
笔直且感激地坐在餐桌前。
说吧,长啸吧!
你刚清了清嗓子,
沙子立刻就打断了你。
引诗为占如何?
——同人于野,
驱车松软的河谷地带,
恍惚中又见到那座
古老而巨大的避难城。


                  *

往事沉潜了。曾经亲切的场所,故乡命名为仙姑的廊桥已不可见;桥边的水车、桥上听雨的人已不可见。连同祖父俊秀的题诗:
      
    ……扬清音兮流水从容……
    ……效往圣兮后生乾惕……

他们决定拆毁记忆之城,用金属取代文明的木头。你的祖父,雕花人的胡须从案板上翘起,放下凿子去深山采药。你接过吟哦,让它深入皮肤下的涌泉穴。但草根或韵府能否救尘刹于永劫?在东陵,你观察星象,并体会到人在“天道”旁彼此遥远。你怎样泰然自若,漫游于花体字林间而不被狰狞的巨兽吓倒?或像一个穿长衫的学者那样,从半埋在土中的碑石上,挖掘汉语天命的字根?

一片空白。这只人种志学陶器是残破的,难以再现初始之圆 。 遗嘱的悲哀传给了下一代。


                  *

那个被记忆压垮的生者是你,心情沉重。有雾腾起,红色的雾,在海上。护照像失去土地者的地契,被你徒然攥着。行李箱是你的独木舟,在人群中吱吱作响,额头冒着汗,嘴角尝到盐的滋味 。 铁丝网的黑灌木开花了,你这侥幸的人,认识其中的一朵。边界可疑的光晃在你脸上。一种对质。当手从小窗口收回,印戳那制度化的烫伤就烙在皮肤上。你要走了吗?你这像囚徒的人,行李箱里有几页残破的手稿,浮云的遗嘱,家传的护身符。

一个早年山谷尽头的驿亭,正幻变成远方的一座海市蜃楼。你记得那个戴红色袖标的少年,嘴唇上有茸毛,站在山冈上,把秘密朝圣的计划透露给了你(那年你九岁,你记下了那个地名)。在深圳,在被害者和未降世者之间,有一座桥,像电影中用于交换驱逐者的那类铁桥,你拖着行李箱走过了中线。



                  *

格尔尼达街55号,
湿冷的11月的早晨。
街灯张着醉鬼的眼睛,
窄窄的旋梯升上你的方舟。
巴黎,屋顶航行在
街道的深谷间。

静,从墙里渗出云外。
无边。圆的方程式。
抵达的磕磕碰碰。

你的新娘张开双臂迎接你,
整整一个季节,她等待,
她把霞彩拆了又织,
积蓄着眼泪。正当
你从上海乘火车去南方,
作为孽子去履行一场
沉默的告别。
长溪畔,桃花坞,
你的父母,魂魄交托
明媚的山水,越阡度陌,
做着来世的泥土之梦。
你用手挖,挖向死,
无数种死中的一种,
羞辱生者的死。
手捧罗盘的风水先生
摆渡而来,爰册授曰:
远行之子,宜避墓穴。
无论十年生死能否以纸杖衔接,
家葬的行列走过了霍童地界。

太迟了!正如多年后
你那些事过境迁的诗,
通过回忆去触碰:
庙宇、井圈、门廊,
为一个过往招魂,散逸的
已归永劫。没有饷宴,
远方不过是令人
头脑发胀的时差。

你闯入,你这携带着死亡
胎记的漂泊者。醒来,
镜子映出一个倒数的日期。

太阳昆虫懒洋洋地爬过
彩绘大花窗,你挽着新娘的
臂弯站在圣母院。管风琴
同时拉响一千声汽笛。
你知道抵达无非是更远的出发,
你对她说:
“你的美驱散了黑暗。”


                  *

在不同纬度的城市里走着,
在古生物化石前
辨认着鱼骨和叶脉,
把词语当作斯多葛柱廊派
或托钵僧的救生筏,
从悬崖上眺望
港口街巷和海上城堡,
参观博物馆,学习当地的语言,
当地的习俗,吃奶酪,
在生蚝上挤柠檬,
跟同一条街上的流浪汉闲聊,
穿过星期天的集市
去听非洲打击乐,研究
老式煤气灯、石碑上的字符,
比较花园独角兽与
皇宫饕餮兽,从不滑雪,
但喜欢“滑下去”这个词,
在旺多姆的丁香树下
读完半首猜谜诗,
反复默念的一句是:
井边的人最渴。
乘最后一班地铁回到
莱阿尔,或深夜走下
灯红酒绿的蒙马特,
向妓女问路,
结果在圣马丁门附近遇见
歌剧《帕西法尔》的演出广告——
戴面具的荒原人骑在马上。
现在,你来到你的位置
——词语漂泊物,
像海上的泡沫,
看对于你是奢侈的,
而摆弄天平更超出了期待。
觚:礼器,广口细腰。
孔子叹曰:觚哉!觚哉!
一群中国人,你的同族,
在乌麦尔街殴打一个醉汉,
你路过那里,
你记下了那张扭曲的脸。
你不是制器者,只知道
要推翻一条注释
是多么难。关于痛
你没有更好的回答,
它将会在意想不到时
自行消失。这是可能的:
雕像流出了泪水。


                  *

像一排浪那样退去的黎明
重复着,又一个不眠之夜的
鬼域工程。你沉思空间,
却被轮回之斧劈开,
月令已死。冬天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
你找过你自己的名字。
可怜的,向幽灵讨教
活着的理由。在那
静谧的永恒避难城,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缅怀他的先祖;
一个拿着一枝风信子的女人
领你去聆听一场死亡讲座;
一个声音对你说:
“年轻时我是一名水手,
到过直布罗陀,
看见海格利斯石柱
我惊慌恐惧,
如今在那个地界之后的
这个地界,我已没有恐惧,
却被寂寞与悔恨所纠缠。”
枫叶落下来,仿佛
早年梦中的天火,
使一切有名字和形体的东西
都带上了半是焦炭
半是灰烬的特征。
人,最终获得一张面容,
在那尺寸略小的卧室里
仰望甜蜜的星空。
从一句米洛什的诗你想起
一件旧事:你因在斋戒的日子
杀死水蛇,冒犯了乡俗,
险些被溪水卷走。


               *

橡实、沙、旋转木马。
秋天仿佛一场缓慢的失血,
约会只好推迟到明年。
老人们玩着掷铁球游戏,
沉甸甸的铁球闪烁着,
如意时就撞开另一个,
像词语在表达的途中
排除了莽撞的东西、妨碍
接近诗意目标的东西。

儿子坐在高高的大象背上
向这边招手,开始吧!升起,
降下,升起,放牧着快乐
和眼睛里全世界的晕眩:
群象齐鸣……
音乐在旋转中升高,
变成一棵大树,
向心力和离心力
在同一个平面,
把流动图象映入童稚之心
——那里可能已长出
星际旅行的期盼。

稍远些,另一个你,
从红色山冈跑到月亮的高度,
带着自制的木轮车。
抓紧!滑下去。像那位
寓意大师诗中的喊叫,
从合拢的松枝的拱门,
沿着混合粪便气味
与野菊香的乡野小径,
心跳犹如来到悬崖边的獐子。
在那种加速度中
停下是不可能的,
最终是摔出、翻滚、
膝盖流血,冒险付出
慷慨的代价,然后再度
兴致勃勃地走向
山冈上的伙伴。


                  *

反向的秋天深入城市,水,从银亮变成了暗红。钓鱼人在防波堤上抽烟,看着上涨的河面,景色中偏暗的部分容易被忽略,码头灰蒙蒙 ,提前亮起的灯 ,也把隐蔽的冒险提前。公墓外的探戈在孤独的异乡人眼中仿佛骷髅的死亡之舞;木偶艺人穿着小丑的花衣裳:快乐是他的红鼻子,清白是他的贫穷。雾,弓着猫的腰身过桥。一个行人停下擦拭眼镜,仿佛想擦去突然出现的、对一段往事的内疚。你什么也没变,除了看的方式——固执于眼睛对世界的爱。

每一个街角都深谙色彩的诱惑,报亭对面湿漉漉的花亭柔光四溢。三个小女孩抬着一张藤编摇篮,走在她们怀孕的母亲前面,这动人的哆、来、咪所向披靡,谁不曾让步谁就得从头学起。散步时你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沿亚马逊河追踪蝴蝶的生物学家,正一点点地在内心的广场上,建起一座印象博物馆——这边和对面在同一条街。


                  *

邂逅的彩虹升起在河的尽头,
给我的抵达敷上传奇。
勒马利特号纵帆船来自
布列斯特。有鸟巢般的桅楼吗?
有人睡在上面吗?你
抬起头来看。河水暗红,
这里海鸥和乌鸦都比别处肥胖,
昵狎地叫,追逐在船尾。
接过缆绳的人犹豫着,
仿佛牵着一匹马。
战争已结束。如果你上岸来,
将走过旧潜水艇站庞大的魅影。
城市毁灭了,有什么东西
还在轰响。记忆,你说过,
像针尖。当黄昏,雾从海上
带来湿气,人们就向灯火走去,
冬天的灯火漂过河面,
留下刺骨的箴言。

这是卢瓦尔河。这也是
我涉过的、和款待过我的
河中的河。不易觉察的落差中
水位的变化,被称为流动,
混合于血脉。听见了吗?
那同步流动,那掩埋在一本
古书中的水声,该怎样来
挖掘?当众人都在岸上。
船桨激起的水花,仿佛
十万只大雁腾空,
把心跳带到远方。
我不认识它的上游,
使那里的每一束光都变得神秘,
或许只有返回的水手,
能够一一指点给你,那些尖塔、
林子、以及高卢人的老风车,
直到他们渺无人迹的山中。

我来时是十一月,
难得好天,风修剪的奥地利松树
变成浮云,在我眼前漂。
风还在不断蜕变:
三角旗、窗帘、女人的卷发。
眼睛酸涩。写作像雾中的旗语,
意义难辨。只有吊桥粗壮的手臂
举起,放下,运送着
又一天的落日。
“小摩洛哥村”像死寂的
最后的村庄,冒出地面。
汽笛捎来风暴的问候,
我沿着老防波堤走,波浪像一群
被驱赶的毛茸茸的狗,
要求你领它们回家。海,
唯一的、无垠的海,万顷乡愁,
似乎要溢出你眼眶里的星球。


               *

流亡者的晚餐。
这个座位是空的,
一些人已上路。

未走的,将继续
几天来的话题:
关于巴别塔之旅。

那符咒的荆冠威力不减,
箍紧了又箍紧。

但丁的世界帝国
在它之后,也仅仅是一座
纸上建筑。

我们能否用语言拆除语言栅栏,
把网撒向沉没的伊尼斯岛,
或返回从前,
老死不相往来的村庄?

侍者为我打开这扇
紧闭的门。
后花园里,西番莲
裹着婴儿状的小黄果。

深秋发出它的准确读音——
Passiflore,
这词义的意外波浪,

使满架的藤蔓同时汹涌,
拍打着回廊上空的群星。

落叶满庭,像基督
受难的血。


           *

   七步(往事之一)
     ——神是树的精灵现身于树
                  (民间传说)

就那么几棵水杉树在村庄的尽头,使我们相信,树护佑的这个世界已足够大,我们在泥巴里弄出的声响已足够大。外乡人进村前须知 —— 绕着树走, 且不可回头 。树下的卜师,守岁者,掌吉凶与吝悔,令香火永续不断。当我们被一场大暴雨驱赶到那里,人人都像一条赤裸的泥鰍 , 神龛里的法器 : 镜子、剑、碗和符箓,便用陌生的魔术把我们固定在原处 。 无知的胆怯成为最初的献祭,想着,要是能逃之夭夭就好了。

说不清变化从哪天开始,下一次走过树下你已学会仰头注目那个斧痕。(倘若你足够大会举起手制止吗?)树流出了血,温热的血溅到亵渎神灵者身上使他当场毙了命——因为这传说我们长大,留下来或远走他乡。总有避雨、纳凉和求签的人,放下铁犁、货郎担,在吸袋烟的工夫里,从这里眺望廊桥和两岸的村庄(其中的一位,举止稍异)。卜师问:“人客,算一卦如何?”那人缄口不答,进村以前绕着树走了一圈,他记得那规矩——在小石子下面放下买路钱。

                  *

      七步(往事之二)

群山嗡嗡作响。我错过了为她送行。外祖母躺在纱幔里。我看见她坐在庭前,对镜轻施粉墨,用一根细线(古老的美容术)在脸上轻弹。那株我种的葵花,释放出这个下午的光和宁静。内室敞亮:陶瓷小菩萨,念珠和浦团。饭如雪,举向三种时间里的救主。窗外是来自须弥的无尽的群山。

在这个叫七步的小村庄我从未长大,站在床上如同站在某个园圃的边缘,她长时间地为我穿衣,翠绿的、她的心长成的菩提树俯向我,似乎七步以外就已不是人间。七日来复,尸祭也以七日为限,或许只是数的巧合。神秘土,带走不同季节的死者,他们不再说话,却保证让岩壑在开花的节令开花。强壮的根系加固着堤岸,并像天意那样裸露着。

群山嗡嗡作响。农人早起担水、耘田、朝向西东;妇女们清晨采茶,午后织布,夜里就用山魈的故事吓唬啼哭的孩子。我们在山上观看瓮葬的地方亮起了鬼火,外祖母总说:死是回家,尔等毋用害怕。那些冥界的小小灯盏熄灭后, 第一声鸡鸣就从日出的方向来。

她在厨房里忙碌,但听灶火飒飒便知有客临门(她心想,这回客从何来呢?)。明日是端午,她得赶紧洗涤,燃香,诵经。生活在继续,像串串粽子漂流,漂向瀑布幻化的九条龙。他们进来了,这些粗人,感到手无处搁,于是掀起纱幔,让时间一点一点地回溯。外祖母如花似玉,早已踏上了云头。


                  *

光线随变化的云影而波动,渡过的海,分泌着盐和精液的海,风平浪静时柔滑的绸缎,蜥蜴的绿火迟缓地升起。透过茂密的松枝,河的上游,最远的部落闪烁。那里有世代生活并死去的人在土里变干的血 。 我们向下走,海在视野里不断升高。垂直的河,牵动大海那水晶的风筝。带斑点的圆石,像正在孵化的恐龙蛋,在尖顶茅屋外围成圈。一个男人跨过低矮的灌木丛,把归来的独木舟拖出水面,他赤裸的背脊拱起。开朗的、爱尖叫的女人,在黏土中烤红木薯,坐在门前编着篮子。

    你想起三十五年前在太禄家,
    那催你入眠的机纾声和深夜屋顶上
    悲戚的叫魂。婚嫁的红稠、
    疫病、天花板上响起的穿水靴的
    忠字舞、让房东太禄闪了腰的
    那只猪在院子里绝望的狂奔。
    血,热的血,喷涌并凝固了。

反舌鸟向孔雀发出求爱的咕哝,螃蟹在黄昏的细沙和浅水上爬。海龟潜入深海。越过软体动物摇曳的环形礁,一种史前的寂静让晚霞更有层次、更稠密地涂着海岸的峭岩。这里,最轻微的叹息也会惊动灵蛇。孩子们在鲨鱼的牙齿间捉迷藏 ,扛着渔网回家去。

    被放逐的时间像永远不能
    返回故土的麻风病人,在悬崖下,
    在星光的刺下,吐着泡沫。


                  *

羽扇豆的叶子释放薄霜,
空白没有对应词。
湖上,岩石的光放大,
白鹰滑翔,某种灵视
穿透地面。马帮像地平线音符,
汇入远去的激流。
在美洲豹低低的吼声里,
你寻找着蓝胡子的异教神,
牧场的云像簧风琴独奏者
肩上的毛毯子,
无花果树散发婴儿的乳臭味,
冻土带铺满千年的雪,
山羊的角相抵,
碰撞出轻脆、悦耳的声音。

在南美洲的深处行走,
触摸金色小牛犊,
却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在果园劳作。一只红麂被猎人
追至山下,没有在你眼前得救。
在一群饿汉的扁担下
那怀胎的母兽瘫倒了。
她短促的、最后的鸣叫
是你漫长人生的隐痛,
使日后的写作成为
为弱者所作的祈祷。

更多用方言命名的植物
悬着灯笼。当渡船
驶向冰河,你在笔记本上
写诗。你注意到
几个汉字被浆果的蓝墨水
淹没,难以分辨。

               *

——年轻人是神,老年人是流浪者。
(史蒂文斯)

下午,太阳垂直在河面上。
我看见葛根先生走过吊桥,
像一个爱因斯坦,低垂着孩子气的
悲哀、寂寞的灰眼睛,
想着一个宇宙命题,
从他的汽车来到我的寓所,
腋下夹着几本书。
(他没有告诉我,但我猜出来了,
他的旅店就在汽车里)

他来找我,因为有话要说,
他要让我听听布列东语,
那马蹄铁般的元音符号:
“Ana,我们的女神,现身于
沼泽,戴着月牙形的桂冠。
曾经,祈祷者总要绕着圆圈,
走过她的塑像进入教堂。”
更古老的戏剧,用不同语言
交叉念出的台词,像升起的闸门,
使我的房间涌进了波浪。
我听见墓冢的声音,
一道光穿过杯子,准确而清脆:
“年轻时我成立过公司,
做过葡萄酒推销员,信奉过
乌托邦和造反的政治,
后来又投入捍卫海滩的斗争。
我期待过,爱过,也死过,
如今形同游荡的鬼魂,
却感到需要去做的事是多么微小。”

老人的出走,像卸下戒子后空空的两手,
把炉火留给了永恒的昨夜,
无需“仰天大笑”,而是
如他所说:Je suis mon chemin ,
道路领着他到达他所在的地方。
在这个伸入大西洋的半岛,
到处有他露宿过的郊野,
从特里菲亚卡到圣布里约,
夜晚沙滩上带来石头的集会者,
以圆形的密仪召唤群星。
夜——Noz——同心圆之舞,
潮汐去了又来,对岸模糊如梦乡,
灯塔在曙光中楚楚动人。
“我已经老了,但我每天还会醒来,
活着就是继续演剧,当什么都被
拿走后就剩下了个人。
所以演剧不是权力的表演,
举着格拉德隆王那生锈的盾牌,
个人,与天地参而为极,
尝试着不去搅扰任何脉跳,
静静站在话语的光中
——此即我的老年哲学。”

起雾了,房间像船舱在移动,
葛根先生起身告辞。我注意到
他的椅子前方,红色地毯上
有一个脚印。那金黄色
细沙的曲线弯成一个螺号
——“我们还会再见的,下一次
我将告诉你我去了哪里。”



               *

星宿和母语,寒冷的光环,
低飞在异乡人的血液里,
像古代进入大山中的徒步者,
相信护身符的驱邪术,你相信
这些字根的龙胆没有死。
在如此众多坚硬的物体表面,
经历着不朽的渴望——藏诸名山,
或沉诸深井,甲骨与简帛
再度显露出来,带着时间、
黏土和身体的擦痕。
镊子的精神是越来越纤细。
吹去尘土。此乃初始的天问: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那位大师把一一数过的蓍草
敷在伤口上,如此经过了数千年。
而词语在被烘烤的、脆薄的
舌头上皲裂,犹如河流经过
不断的汇合 ,终于到达开阔的
寂静,在遗忘的块状熔渣下面。
无论你在哪,母语的微火
都照彻你的睡眠,陪伴着你,
在冻土带去接近一座冰山。
指南车旋转时,苍颉飞过。


                  *

打滑的路面抗议轮子的疯狂,飓风又加上大雪。这是世纪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布列塔尼的海面上 , 一艘开往埃及的油轮断成了两截。 本地人说 ,比墨鱼的血更黑的撒旦的血,正一滴滴改变着大海,使沙滩变成水鸟的停尸房。年轻人杜拿哈从那边回来,撕下油污的手套,站在客厅诅咒着;他的两个姐姐躲在闺房里,酒杯迟迟未动。

白天你看见人们三两走过史前的神秘石阵,似乎从中吸收了新的勇气 ,人们看海 ,谈笑,有足够的耐心。海鸥的叫声令人愉快,使你相信在欧洲的这个滨海小城,睡前的椴花茶与亚特兰提斯帝国的传说一样都将留存下去(孩子们总是百听不厌)。活下去,依赖的是自古形成的习惯。

九十岁的祖母坐着,肘搁在桌布上。窗外,海暗下来,比铅还重。光逃散,巨浪几乎压住屋顶。这时你想,诗,终不可取代面包,或在垃圾堆上面重建游乐场。油污只能一点点排除。你出去,走向一截旧城墙。


                  *

厨房里飘出火腿烘饼的香味,壁炉上方,莫迪格里阿尼的红色裸女被织进挂毯 。 星期天,总有人站在运河的小拱桥上观看下面的水闸。乐声放大了一点。她解下围裙,你们共同的萨福走在橄榄林中。桌布让你想到从海上回来的欣伯达。家,你这笨拙的人,还不太习惯那久已生疏的仪式。乐声再次放大了一点。墙上那只中国古琴如剑匣,飘落桐木香。现在,她在你对面坐下来,你把鼻子伸向盘子,嗅着,像一只北极熊(从前在外祖母的餐桌上你也这么嗅着)。单词跳起舞蹈,腌菜和瓮变成苹果酒、餐刀、面颊上的吻。


                  *

可见的雪,离我们最近的景色,向下倾斜。旅者从不同的方向抵达,带着避孕套、地图和指南针。客栈外面的空地上,卸下的马车轮高大、结实,飞去来器像套马索在窗前低旋。婴儿在母亲怀里熟睡。百子莲塔状的花序中,黄蜂细蜜的茸毛像黄金,令观察者更深地沉溺于对微观宇宙的好奇。

骑马散步的人沿河岸返回,野牛(据说祖先来自西班牙 ) 站在林边朝落日的方向张望着。

    水晶在石头的内部凝聚——
    牙齿的形状,一种修辞现象学
    缺少的仅仅是主义的雄辩。

动物的眼睛里总是漫溢着使人想到乡愁的物质,不依赖于任何发出声音的语言。河,向下,清凉涨满我的肺,为了喝到水身体必须前倾着跪下来,从前在故乡的山中也是这么跪着。

    倒影中一张晃动的脸注视你,
    手浸入时被什么打碎了,
    但你更强烈地感觉到了它。
    记忆是另一种汹涌。


                  *

哥特式的厅堂,
防腐木板墙。
肖像中的人物好奇地
打量着你:“欢迎你,
客人。我们都已是逝者,
如果感到漂泊就想想我们这些
再也回不来的人吧。”
那天你在山上采撷
(并非练习辟谷或养生术),
带露的地丁
像精灵的舌头
舔着你的手。
村人请来的小乐队
正在庆祝新修教堂的落成,
白色建筑下面墓地敞亮。
你看见,背着木头的
丹尼尔的叔叔,
在铁栅栏外注视着风信子花,
他不久后的归宿
那纯粹的美
令他赏心悦目。你想起
托梦庄子的骷髅
所谈及的死之乐,
灵魂无须在某个边界等待,
或许是对乡愁的
更有效的治疗。
丹尼尔打电话来,
询问山居近况,你告诉她,
摘越橘用的箕子已找到,
登山鞋虽笨重但很合脚。
你睡得很香,
早晨听见门外铃声,
你知道,是山下
送面包的车子来了。


               *

走出伦卡树林我看见这条
河,在奥内里冰川
和下面的大湖之间,
一个适度的缓坡,
阳光像鲑鱼跳跃。
野蛮人,你在岸上跳舞的腰肢
模仿了这流水书写的完美的S ,
手掌印在天空,踢踏的火
升上标准型的岩石之塔。
一个倒过来的世界,
够不着的影像的流动
是无穷的,似乎犰狳
和阿根廷龙仍在
河底走动。你走去。
而你知道,已经有无数世纪
在你之前,冻结在河底。
浮冰从上游漂来,
碰撞着,带着岩漿
那种被烧焦的卤莽的热情,
消耗着,像北方的腊祭。
我将用什么打破这原始寂静
或者像他们那样用词语去钩
漂过来的水晶的僵尸?
你似乎听见奥菲丽娅在唱歌
一首诀别的歌。漂,像百合……
这是可见世界的一种限制,
意义的多向折射,
而太阳的生殖之蜜
与大地之血,构成
另一条河,在另一个躯体中
不可见地流动。远行的人
在我之前已经走远,
在白炽的、沸扬的正午。
总不能在找到德古耶彻人的
皮筏子之前冒然走进
刺骨有如箴言的水里去。
于是我想象放弃复仇的哈姆雷特,
登上周游世界的大帆船,
并成为桅顶上的守望者。
雪的洁白卷轴铺展到你脚下,
你知道这片风景是漂流的结果,
来自艾尔查登的费茨王主峰,
来自那冰河上沉睡的宫殿。


                  *

星星在槲寄生的刺上闪耀,溪涧像戴脚环的妖精欢快舞蹈。山上的平缓地带,满树的风想把你兜起来,像猫头鹰那样俯瞰峡谷的黑暗林地和远处的一马平川。披着亚麻布,移动在砾石和流水之间,你嗫嚅着:

夜鸟是宇宙的心跳,
熊熊篝火是土地的翅膀。

大山用沉默呼应你,并且知道你丢失的藏在风的口袋里。 蟋蟀已停止鸣叫, 唯一的木牌,像抛在荒野中的十字架,指向牧羊人的小屋——罗歇之家,因为谐音人们都叫他岩石先生,灯光泻在门槛和户外的干草堆上。[山下小镇。酒店。]女老板告诉你,大雪封住了道路,整个冬天他都不下山。一个人,只是一个人,没有别人。

儿童时代的雪使房屋变矮。你看见自己朝瞎子祝庵的烟囱里扔雪球,被那举着锅勺的说书先生骂飞了帽子。就这样,你迷信符咒与报应并惊讶地发现,小时侯说过的话在他乡长成了没药树。下午,你和罗歇先生坐在树下对酌一小杯兰姆酒。当他的十几只羊全都在后山安静地吃草。



                  *

潮水舔着向晚的布列塔尼,河口上,羽翼与夜色合拢, 又一条渔船出海了, 从我的窗外。松树像刚从理发店出来的渔妇,被告别的晚霞照得面颊羞赧。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我,下楼去追赶着这条船。我想起孩提时代在公路上追赶木壳长途车,每次都盼望,父亲出现在从车上下来的乘客中。没有,今天又没有。你奔跑着,直到村庄尽头,孤零零的界石,或大雾,每次都抑制你跑到山下腥膻的海里去。

现在“小摩洛哥村”缩小成一块青苔,渔船孤单的身影隐入海平线,记忆再次被浪尖打湿。对我来说,老防波堤尽头的灯塔总意味着什么,例如,一段荒岛上的生活事件;死囚的最后一夜;一场只有忘川之水能够解释的诀别。等等……下午,起重机把油漆一新的船从码头钓起放入水中。一对父子(我妒忌地看着他们)忙碌着,补缀了又补缀的渔网卷起, 挂在船尾; 风向标轻快地转起来了。当它平稳地驶过时,老防波堤尽头的灯塔便频频招呼,一明一灭,仿佛玻璃瓶里的萤火虫,那些制造着梦境的微火。在你的枕边,星与岛浮沉。

那边,不远处,西部偏北的圆形洋面,新月的犁头翻卷起莽荒的云海,夜色美得就像一座绿色坟塋。入睡前总有一些细小的声音使我不安,鸟的啼唤,水或翅膀的拍击。



                  *

千秋是一封长长的信
——已写出的片断:
云笈或铁函,回答着
为何?以及怎样?
继续这类似深夜酒吧里
最后一个顾客的
单人纸牌游戏。
信物,碑拓,模山范水,
纪念那些未成为一首诗
就已妖亡的一切:
监房的死寂,途中的
日日夜夜,朋友的背叛,
无以回报的爱,你生命中
耗费于冥想的
大部分时光。

这是一封天外来信,
像某个外星人
留在街角的涂鸦,
讲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你自己的故事该怎样去讲述,
如果记忆之瓮
埋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父亲,我一直在等你归来,
我一直站在早年的山上
等待你。”总是这样,
完成后的空虚击中了脊椎。
雪中取火,不留足迹,
是困难的,何况肝脑涂地。

但整整一天我都在读着
这些死亡的诗歌,
骇人的意象几乎是恐吓。
被放大的谎言游戏遮蔽了
一些动作的蛛丝马迹。
重复,被重复着。
噩梦之花,在世界的海滨
飘散糜烂的肉香。
整整一天我都听见鬼的哭泣,
掌声化作蝙蝠,穿过
剧场的柱廊。



                    *

回到那片海,蓝绿色的故乡,
回到你遥不可及的省份。
城墙上架着火炮,
贡船已驶离海湾,
古老的《山海经》中的海,
怪兽们悠闲自在,
口说人言。“震旦国东南方,
有山名曰支提。”
他们在慈航的渡轮上
手搭遮蓬,寻访到这片
预言中的土地。
听着甘露寺的诵经声,
虎飞过那罗岩,化身为
晒经的书童。金丹的传说,
纹身的木龙的传说,
统御着那片多水的地区。
(谁若想在山中
一劳永逸地找到源头,
谁就将无功而返。)
围垦者的海堤企图证明
人定胜天的古老意志。
在倭寇与海盗曾经出没的滩涂上,
官吏们衣冠肥胖,蹭破轿帘,
讨小海的疍人笑着,
脚掌淌着血,似乎从未有过
清闲的一天。

回到你的耻辱。
在烧神祗的时代,
人不过是五花大绑的木偶,
囚车沿着世界上最蜿蜒的海岸,
开往木麻黄林中的刑场。
草木含悲,落日哀恸,
铅弹迸裂了精卫鸟的幻象,
高跷上的巨人
仍游行于云中。


               *

在风景与目光的频频交接中,
你有所发现。例如,两滴雨珠之间
火车像口琴,吹响新的一年。

向后退去的瞬间的大地,
要求成为一个句子,隐匿于一个句子;
要求你带上这个句子继续旅行。

像蜗牛背上的祖国,
你带着它直到完全依赖于它,
并相信那符咒对别人也是灵验的。

为此朋友们从不同的地方上路了,
我们中有的已经死于途中。


               *

除了旅程的终点,
    没有别的终点
把你等待。寒冷磨成
闪光的盐柱。
在火地岛,“五月一日”号邮船
给囚徒们带来了信、报纸、
嫩绿的蔬菜。正当他们
脚踩在沼泽地里,
艰难地开路,伐木丁丁。
大雁的影子像钢琴家的手指,
触摸到密林中流水的心跳,
直到冰覆盖住最后一个
雅干人点燃的篝火。

世界尽头的这座章鱼形状的
监狱,牢牢地
嵌入岩石的肌肉。海,
被时间锈住的、未曾渡过的海,
侏罗纪的涂料填满
空贝壳的眼眶。——回家,
他可能想过,但每次
一这么想头发就会像脆弱的灯丝
痉孪起来。我漫步在廊道里,
细细观看。活板铅字、大帆船模型、
饭盒、以及囚服上的老虎条纹。
照片上的人物,那个罪人,
目光强有力得足以熔化兽笼。
当海象挤作一团,
昂着头,把月亮高高顶起,
我在他的眼睛里仿佛看见,
那条沉没的邮船还在缓缓抵近,
载着死亡国度的必需品,
被冰渣咬得伤痕累累。

信天翁从海面惊起,贴水低飞,
金属的拍击声一下一下,
巨大的翅膀连缀成一道
变幻的、雾状的浮桥,
    要一直铺过
但丁回到地面的缝隙。


               *

火车站,告别式。
钢与玻璃的圆拱,
撑起一个临时大舞台。
在一首诗的末尾你写道:
总是这样,像老式列车
淹没在排放出的雾气中,
令人怅惘地滑出月台。
尽管大地的琴与弓
拉出的曲调不全是为了
离去的人,同归者
却屈指可数。夜的话语之岛,
月亮漂回莽荒时代,
从头开始久远的叙述。

说吧,河流,
因克服羁绊而开辟出的
河床、峡谷、流域,
静静淌过乌托邦之境
(在韩幌的《文苑图》中,
他们沉浸于灿烂河汉,
倚着芬芳的松树,
仿佛为宇宙知音所驱策)。
如果他说:生命虚幻,
你就举一个例子,
告诉他:爱是真实的。
在燃烧中把光洒向对方的
星星的友谊,给你
更高的范例。这意味着,
书写可以继续也可以
停止,如果没有爱。


          2004. 11-12 法国圣纳泽尔
          2005. 5 北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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