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忘二 ⊙ 水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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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2008年9月的10首诗

◎得一忘二





   《夜歌》
每个梦都在黑暗中流着隐秘希望的血,
黑夜因此会比文字更加稠密。
当你在毯子下辗转反侧,
你就是一朵花,独自开放、暗中死亡,
无人看见,那么多的短暂生命!
它们失眠的香味彼此混合,仍不能久留,
晨光降临时,消散,如吸血鬼遇见阳光。

除了在白昼突然插入黑夜的悬崖上,
时间总是安步当车,犹如棚架上的小袋子,
以相同的节奏晃动在摇摆的风中。
偶尔有一只蜂鸟或者食果蝙蝠盘旋其间,
几只小葫芦就会彼此轻抚或者触碰藤蔓;
然后直到夜深,它们还在心不在焉地
恢复着从前没有一丝撞伤时的平衡。

那纹理清晰的花瓣上,你的血在蠕动,
字芽儿开始从我记事簿的线条之间钻出;
它们的朴实将令最浮华的言情小说黯然失色,
而无论是城郊小院还是市内阳台,那星光下的一夜
倾谈,总会令我难以自禁,犹如一支水泵插入心底,
肺叶随着那阀门翕张,带动膝盖的反射弹动。
那冷丝丝的电流,刻薄而酸涩,胶合着心尖。

我们无法飞翔,甚至电子的词语也无能为力,
即便它们的意义沥干,郁积在我们之间的池塘,
爱的欲望,其真相永远是不可能的翅膀。
我们各自携带的,我们羞耻地隐藏着,那不过是
杂乱的羽毛被胶液粘在两根截断的橄榄枝上。
即便你手中的那只小鸟不如树丛中的唱得甜美,
毕竟它会振翅,犹如爱情的暖意在你手中搔痒。

午夜之前,你可以在人造纤维的被褥中出汗,
而无论黎明前的世界多么空无,生命与爱情退出
其残迹,你依然能够在凌晨的寒意中独自回暖。
变冷的露水并非我最不能忍受的,我会在清晨
睡去,呼吸麝香与豆浆的味道入梦。
在个人的黑暗中,花朵从内部绽开,四季如春,
只是它们只有在光照下才有色彩。
             2008年9月14-16日



  《读就是见就是……》

我能看到你蜷曲在北方那张空旷的大床上
当夜晚进入最冷的时辰
你面朝墙壁
书桌上的台灯带着一顶硕大的帽子
着迷一样地爱着自己的光
在它那自恋的照亮下,你写了
那么多诗篇
你为每一首都剪裁了衣裳
那布料以绚烂的色彩反射着阳光
此刻它们在我的台灯下静静地展开
但我的灯光射穿了它们
我看到它们隐秘的部分呈现为阴影
令人想入非非的丝质内衣的形状
圆的、三角的、弧形的、条状的
这些形状顿时令它们充满生机
不再是岜碧娃娃,而是女人
有着可见的羞耻与隐秘的欲望
我立即关掉了灯
可是阅读仍在脑子里进行,难以阻止
然后我看到我的中指稍微弯曲
保持与食指相同的长度
然后我看到它们伸进了诗篇
我感到指尖上有一种潮湿
那液体有一股甜,尝起来有些苦涩
这令我再也无法入睡
然而无论我怎么责骂自己下流偷窥
却无法抹去已被关掉的灯散发的荧光
除非我将灯管砸破,吞下碎片,与一切
同归于尽
        2008年9月7日



   《雕在水上的爱情》

然后你无声地走过来,以横向的碎步

而所有沿着地面的距离都已经被你竖起来,贴在地球仪上
在你出发之前,你将地球仪上下颠倒
此刻,你坐下,在我的左边,静静地,望着隔岸的一片灯火
你伸手指向右边,说:那儿有一匹白马
你的手臂横在我的眼前,将市中心的高楼
拦腰截断

是的,我看到一个沉默的白色动物游在一顷深蓝中

与此同时,你已经不知从何处退卷下了长袜
双脚赤裸地放在我的脚上
我们的眼前,水,叠起霓虹灯的彩光
一汪涌起的晃荡,令人眩晕
然后你用袜子裹起一块重物,扔了出去
某个东西哗啦一声碎了,越来越大

那就是我们的爱情

你的食指画了一条弧线,试图阻遏它向你那边扩大
而我画了另外半边,完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这就变成了我们的爱情
我们坐在岸边,用手指画圈,在被击破的水面上围住一小片斑斓
我们一旦站起来,行走
就必然知道,距离在脚下,所有的方向都是水平的
        2008年9月8日


  《月到中秋》
黄昏时分 下起了小雨
月亮恐怕不会在今夜圆了
午前 太阳泻下流体的金黄
你说:记得今晚看月亮
不过据说明晚的月亮最圆
我们都说到昨夜月亮只差一点点就圆了
然后我们说到今天 团圆的日子
给远方亲朋遥送祝福的日子
我们说白天的人们各有不同
而到了夜晚 相似的寻常事令人所思所想也相差不多
你说 夜晚星空纷繁 你无从知道
我盯着的那些星星是否也就是我所凝目的闪烁
是啊 你的阳台是你的 我的窗户是我的
它们都离地面很高
但是在星空下 在月亮下 它们都无此低矮
你说 月亮只有一个 与我们同样遥远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将它据为己有
我没有告诉你 你昨天寄来的照片被我复制了几份
分藏在不同的空间
此刻我无须打开任何一个文件
你仍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本白的裙子 桔黄的短袖
脚下是木板码头 湖水在你身后涟漪
背景上空无一人
而我也不相信那是一张自拍
总有人在场景之外将你的此刻呈现出来
那个人看着你 并无意凸显
此刻看你照片的人不在现场
是的 我很欣然接受你异地赏月的邀请
但是显然这只能再一次延后
今夜 我们不能同时凝望一轮圆满
           2008年9月14日中秋节


   《绝望十四行》
今夜,亲爱的,天空陈腐,月亮如被蒸煮,
云团镶着琥珀的轮廓,受制于星星的铆钉。
夜半之后,天使背叛了眼睛,悬置了飞行,
避开人类的视野,谋杀了所有眼睛上扬的视力。
你不会知道热带的树木多么浓密,丧帐一般
笼罩我的窗户,我双臂伸向黑暗,短、短、
短得像一对问号搂回了一怀空无,又如
一根套索,无法在暗夜扣上一匹黑马的脖子。
此刻你在何处——在我的前后还是左右?
雾浓时,一切茫茫无色,你是否怀念我的阴暗?
没有你的回应,我的呼声只能是细弱的喑哑,
缠紧喉头,在脑颅与胸腔回荡、回荡、回荡。
我需要的是沉重与伤痛,如果你只能是虚气一团,
那么愿你是一颗白火球,刺瞎我,将我烧成木炭。
       2008年9月16日汉语



   《疏而不离》
亲爱的,今天中秋,我已到了你父母的家。
你全家人都来了,因为你不在,
我就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
你父母的草房子不大,不过令我感到温馨,
我们坐在长木凳和矮矮的圆凳上,
围成一个小圈,有点挤,彼此伸手就能碰到。
你妈妈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直挂着开阔的笑,
她一直在对我责备你懒惰,而且说你不会做饭,
我对她说你会做好几道很可口的菜肴,
而且你总是在饭后刷锅洗碗,然后准备水果。
我喜欢听着她嗓音中对你的爱,也感动于她对我真诚的感激。
你爸爸喜欢了解我们的日常生活,尤其是
孩子们的学习情况,比起你的研究,这令他更能说得上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外国的货币就比人民币更加值钱,
而对我们买红薯叶当蔬菜感到好笑,
当他听到红薯叶卖得相当于乡下的猪肉,他吃惊地说
乡下的红薯叶从来都是用来喂猪。
你妹妹,全家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取笑地说
我可说是一个饲养员,这时候你弟妹插话,
说下次你回家,他们就到地里割些红薯叶招待你。
她们来宣布午饭已经备好,于是我们全都
走出小屋,来到院子里靠着梧桐树搭建的凉棚下。
八仙桌上架起了一个旋转桌面,
上面挤满了碗碟盘盏,方块肉、整鸡、整鱼以及肉圆
炖在各色蔬菜中,犹如许多肥胖的人
在我们公寓楼下的游乐场上聚会。
你的弟妹们满是歉意地说不知道什么菜合我的胃口,
而你弟弟已经将杯子斟满了白酒,叫我随意,
可是又开玩笑说,我还得代你喝酒。
接着他们便端起酒杯,敬你的父亲,
我自然要加入,我知道身为晚辈必须如此。
乡下的习俗规定第一杯要一口饮尽,
规矩如此,开始的三杯不得有任何理由留底。
我知道嫁进来的妇女不可以上桌,我因为是从城里下来,
所以有特权,但是我还是对妯娌们说坐下来一起吃,
虽然我明白这只是一句应该说的话而已。
我吃饱之后离桌,在厨房看到她们在矮桌上陪着孩子。
她们站起来让座,而我说我吃得太饱,需要站着,
她们听了满脸高兴。
她们的喜悦发自内心,然而她们招待我,
犹如我不是家人,而是贵客,
(也许我真的应该将自己视为一个客人了。
我已经是你家的客人了,是么?)
她们带着感激,不是因为我给她们带来了贵重的礼物,
因为对她们而言太不实用,而是因为我乐于找她们聊聊家常。
她们会问我一些她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奇异行为,
而我说的一切都可能是她们与其他妇女闲言时独有的权威与资本。
午餐结束,已经是下午过半,
你的一个弟弟喝高了,兴高采烈。
田里,人们在干活,我是最自在的游客。
他们都会对我微笑、招呼,知道我是你们家的媳妇,
很孝顺,独自带着一双儿女看望你的父母,
尽管你太忙,无法回来。
我们的儿子自然不感到陌生,可是女儿太小,
从未到过乡下,也听不懂你家的方言,
一有什么,便满嘴外国的感叹词句,匆匆扑向我。
我能看出你父母脸上困惑的表情。
当夜幕降临,彩霞满天,令人心疼,
天空与大地充溢着难以言说的美;
我明白这一直是我爱你的理由之一,
好像这就是你身上那令我着迷的浪漫的根源。
此刻,我多么渴望你能在我身边
在你父母的家,陪我走尽一日最后的余晖;
我独自一人难以承受他们的爱。
我怎么能不感到孤独?
我怎么能告诉他们我们仅仅是分居而不会离婚?
我无法想象他们的表情,
说你依然爱我,只是你已不再相信婚姻。
           2008年9月15日


   《忘了忘记》

    我们曾经哪儿,哪儿就永远居住着我们。——题记

有些景象我们日日走过,如果身体不曾居住其中,它们并不可见。
我们看到一次,我们想象所有,
除了一次,所有的都只是名词,等待遗忘。
我收藏着那么多名字,收藏了那么久,
它们除了自己,已经别无所指。

有一个镇子叫做大厂,它的意思是初恋和心伤;
有一个牌子叫三鹿,它以无以言状的疼痛折磨你的婴儿,
令你无从知道叫得更响的孩子是否应该吃得更多。
有一本书叫做“精制的瓮”,它鼓吹细读,但又告诉人们,
一切文本都对各种阐释视角开放,而真相永远无法确定。

昨夜我正在写一首诗,试图以爱抗衡道德与死亡,
这时我的妻子从梦中哭醒。
她在乡下漫步,熏风醉人,吹开她的欲望,而美丽的韭菜哭泣着向她呼救,
说它们全身的皮下瘙痒难忍,因为血液中充满了杀虫剂的蠕虫。
风太软,无法抽打它们,为它们止痒,而我的妻子农药过敏,满手都是红疮。

我扶起她,喂她喝下一杯清水,说这是我们一生的眼泪,
犹如我们站在一只叫做孟婆的亭下,在一座叫做奈何的桥边,
看着我们走过的路接上了叫做黄泉的阳关大道,
一条河流淌着银白与金黄,令我们的眼睛几乎无法看清。
她喝下水,犹如时间淌过我们,没有迹象,没有痛,梦之恶慢慢平息。

可是我们需要噩梦阻挡我们漂向遗忘的舒畅,
我们需要吃惊,需要一个漩涡的停顿,让我们对着彼此的眼睛说话,
让我们忘了忘记,也忘了记起。
此刻,我已写完那首小诗,一片雪地上,一只蓝色小鸟在跳来跳去,
写了一封献给太阳的情书,让我对着你的耳朵轻诵。
             2008年9月17日



  《你,净洁的》

其实,你闭着眼睛看到的
是更柔软的隐痛。那绝不是伸手可及的。
可你还是愿意觉得
如果你用手指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就抚慰了远方的人;
这,已成了习惯。

于是,胖嘟嘟的黑色气球
从破的路灯罩上刮了一下,离开了,
飘进了黑夜的虚无。
什么都没有破,也没有焦味,
可你却锁着眉心,
为了想象中奇异的味道。

想象,你在心中自语,
犹如风筝,或一个亲密的字眼,一种喜悦
在胸内回响却绝不向任何文字投降。
如果不系上爱与羞耻的红线,它便是
恶念。
紧接着,他又闪过你的脑子,但你暗自说
他不知。

你台灯圣坛下的海滩,阳光多么明媚啊,
可你需要一棵椰子树、一块大岩石、一条大浴巾。
你需要背对所有裸露的后背或胸膛。
然后,你将自言自语铺在眼前,弓着脚心
走出阴凉,将脚尖插入温暖的细沙……
蓝天白云太奢侈了,你只要一点点存在心中。

维纳斯,你的小丘饱满。凝视的人
在事后的忏悔时
还是难以自禁地心动。
你听说过那个传奇的流浪歌手,一个情圣,一个圣徒,
只是你从没见过它隆起的美
以及教皇权杖上的花朵。

你从小就害怕爬虫,尤其恐惧
粘滑的两栖生物,
所以你惯于在熏香的楼上叠床架屋。
从仲春开始,你就不曾离开过三楼的窗户,
因为巷子尽头住着一棵枣树
和一棵梧桐。

如今已过了细碎的花期,你满脸还是
矜持的苞蕾,等待着星星下凡。
当你松开那条红花素底的真丝手绢,你乌黑的长发
便有点波浪了;你将它拢到胸前,
因为你一直有点羞于乳房娇小,犹如
很多虚荣的女人。
        2008年9月18-20日



  《爱伤》
湖面上有一棵大树,
一张阴影的大床单,那么清凉。
我看着它,便想贴着它,精尽,
羞耻从低处上升,人亡,
下沉,死在你的体内。
可是,如何污秽你、伤害你
才能不给你带来难消的痛楚?
当一只船刺破水面,谁去
诉说水的剧痛?
当我死了,长成了你的皱纹,
谁会令你信服
你的皱纹美得令人心疼?
落在湖面的那棵树,在黑夜,重新展开
无人看见的宁静,在水底。
           2008年9月21日




  《一次性》

他的调情按部就班,一切节奏行板如歌,
可预料的受用;我的送迎
安步当车。我们都来自高品位的杂志。

宽衣解带,他善于流露出一种粗气
和一丝可感的局促,花样
不算新奇,上下左右,轮换意味着平等。

这一切有自生的空缺与填满。

等到他那工具最终抽出,身体虽未抽离,我已感到
一种厌恶正在某个墙角爬。他也立即明白,
自己应该理所当然地快速离开。

得体的告别,怎么来,怎么走。
我,开窗,裹上浴衣,倒了一杯果汁,
凉,在体内岔开,温,黏在窗外。
          2008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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