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 ⊙ 风把世界吹得越来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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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诗抄(组诗)

◎一秋



        《一个人到坝上去》
  
  我决定一个人到坝上去
  看看草地、白桦林
  我要在一个叫三道河的小村子
  住一些日子
  既然你们不敢离开
  我就邀一本书、一支笔同行
  
  在那里,我要关掉手机
  关掉司空见惯的谎言、流言
  顺便把你们、和你们一起的集体也关掉
  你们去听某个人讲话。
  我打开一本书
  用一支笔划出羊群啃吃青草
  马群咴咴嘶鸣——
  岁月流逝的简要印痕
  
  我决定在那个高出城市的乡村
  跟一个叫徐景民的人借一间房子
  向姓李的木匠学习木工
  同厨房里的大嫂一块烙饼
  和小花一块玩游戏
  然后,举起斟满高粱酒的杯子
  想念亲人
  
  等我离开的时候
  我会砍伐白桦树的躯干
  在身体里面建造房子
  带走草叶的呼吸
  最后把道路卷曲在内心
  
  2007、6、14
  
  《骑马穿过东沟村》
  
  勒紧马缰,飞奔的马儿
  请你慢下来
  慢得像流水一样
  由南至北
  穿过低矮的东沟村
  
  不要惊动
  瓦楞上面的枯草
  院墙下面的裂缝
  不要惊动我的父亲母亲①
  让暖春②在低矮的村子
  长出朴素的花朵
  
  看见躺在墙角的小花猪
  你要代我向它点头
  遇到横穿村子去溪边饮水的羊群
  你得让路,不要惊吓了
  它们的善良
  
  我们正在穿越的东沟村
  是一座陷落在洼地的小村子
  被山丘和白桦林包围
  它有着宿命的影子
  安静而温暖
  
  ① 张艺谋曾在此地拍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
  ② 电影《暖春》也是在在此地拍摄。我经过时,正在拍同名电视剧。
  
  
  2007、6、14
  
  
  
  《一个牧人在寻找他的骏马》
  
  一个牧人在山丘上寻找他的骏马
  我在山对面寻找我的影子
  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
  的声音在草地中间相遇
  
  我们都想找回丢失的路途
  
  后来,在光秃秃的榆树林里
  他找到了骏马——
  一段向着闪电湖奔驰的岁月
  我把影子收进照相机——
  一步紧跟一步的追逐
  
  在这贫瘠的生活里
  寻找一匹骏马或者是影子
  算不算一个梦想的诞生
  
  2007、6、14
  
  
  《三道河》
  
  高高的山坡上目光朝南一溜达就是北京城
  而你窝在干涸的河沟旁
  如一棵小草
  羞怯卑微的表情
  和我是一样的
  
  房东的小女儿趴在炕上
  画画,写作业
  小小的愿望是她母亲的炊烟
  爬上了比山坡还要高的地方
  
  到了晚上,一张白纸剪出的月亮
  贴在窗玻璃上
  徐景民和他的妻子
  吃饭,说话,滋生爱和怨
  
  我们在大地上活着,轻如鸿毛
  不时会有从北京城开过来的汽车
  震动一下,然后消失
  而头顶北斗七星多像一把巨大的勺子
  将尾气和噪音掏干净
  
  2007、6、15
  
  
  《隔阂》
  
  
  一边是麦田,一边是草原
  羊群从中间走过,领头的公羊
  久久的盯着我
  ——一个陌生的异乡人
  
  我喜欢咩咩叫着的三头羊
  它们的歌声多么温婉
  也喜欢紧跟几步的羔羊
  它是多么依恋它的群体
  还喜欢打头的公羊
  忠实地护卫着自己的家族
  即便,它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我的不信任
  
  你们从不进入麦田,我却越过了界线
  其实,我们都是善良的生命
  只是无法告诉你们
  我走过的路,野花还在走
  我种过的地,交给稻草人来收割
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
  不管是青草的叶子上,还是麦苗的绿色里
  都住着一个安睡的灵魂
  
  
  2007、6、15
  
  《风把世界吹得越来越薄》
  
  从山背后吹来的风里
  有一匹马的鼻息
  一根草的低吟
  和一片瓦的呼吸
  
  躲在羊圈里的绵羊不动
  看着风把它们吹来
  又在瞬间吹走
  
  顺便吹走
  最后一把刀子
  
  黑夜广袤的国度里
  风把世界吹得越来越薄
  只剩下一头羊
  抓住青草下面的沙子
  只剩下它咩咩的叫声:
  
  “其实,在每一阵风声里
  都住着一个既迷恋幸福
  又偏爱不幸的生命”


        《那些花儿是神眷顾的孩子》

        你看那些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儿
        那些贴地而生、顺风而开的花儿
        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它们一大片一大片摇曳在我居住的大地上
        比一棵榆树要低
        比急速而过的沥青公路要低
        比那些羊群的歌声、骏马的蹄声也要低
        它们是蓝天下最谦逊的

        我想做得比那些花儿还要谦逊
        捧着一架照像机,我
        趴在地上,使劲压低我的身子、肩膀、头颅
        想要把自己压到春天的脚印里面去
        但这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我不是那些花儿,它们是神眷顾的孩子
        总是与春天站在一起

        2007、6、15


        《打马驰骋在蒙古高原》

    我在寻找一棵树
    整个原野上只有一棵小树
    我想看到大地
    是如何暗暗使劲
    把它举向天空
    就像小树在用它的孤独
    提起整个原野一样

    但我知道这是徒劳的
    从眼前掠过的
    不仅仅是一棵、两棵、三棵树……
    还有青草和麦苗的呼吸
    隐藏在叶子下面的虫鸣
    以及跟歪脖子老树有着亲戚关系的炊烟
    它们挤在一起
    被原野举高,又提起整个原野

    拂过耳边的风送来天空的低语
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们
    靠近爱与善良”
    是啊,其实我要寻找的
    应该是头顶的这片天空
    俯视着万物
    辽阔的心里闪耀悲悯的光


    2007、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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