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林 ⊙ 李三林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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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选(2008年)

◎李三林






冬天,寒冷驱赶白色的猪群。
它们无声地经过,
因而,大地显得寂静。
倾诉,在我职责之中。
直到现在,依旧指点着远去的脚踪,
对谁说:这,会是怎样的世界。

(2008年1月)

野猪

他们小声言语,关于一只野猪的死。
那是麻栎或别的树叶沉入河底的深秋,
我还在家乡解冻的炊烟里
默读那些苍白的诗句;
往昔与火,也有风声;什么时候
突然懂得“上帝在每一滴雨中”——
仅仅一句电影台词,
一套东方无神论者无须潜修的心术;
而那野猪被一群班狗抓伤,坠入河中;
壮年的村民乘着竹筏拖起它,
然后用刀子捅它,
扔进有热水的椭圆的大木桶,
刮毛,剖膛,割肉,
再分给村中的每一户。静静地,
我观看这原始之美;
带着最初的满足与恐惧,静静地入睡,
在那里寻找曾经的无名的歌手。

(2008年2月)

太平湖上①

一个春天的晴日,或是某个夏天的开始,
我们在太平湖,在那座叫猴岛上的餐馆吃喝。
腌菜炒竹笋,美味让人欢欣。
两个土地承包商、一个隐士像是窃窃私语,
中间缺少多余的狂笑。黄昏时,
租来的汽艇突突地刮出橘红色鬼脸的水纹。
我们傍着恶魔的巨岩垂钓。寂静,
枫叶沉入水中。其中一个诅咒不动的蓝色空气。
不抱信心地返回。推开一间旅馆的门,
走进去,拿起盘中的鲜果品尝,
甜味如喷泉的魅影——抓住!有人高叫着,
别让它夺走舌尖上腐烂的彩虹。
不,不是在说谎,
不是在想象我们当中有人已经活了一百岁。
那里是谁的生日?我们吃,喝,祝福,
但是,一小块蛋糕也流泪了。
那里最珍贵的礼物是什么?
你,我,我们,靠吃母亲奶长大的,
我们的希望与骄傲不曾轻于
灿烂鬼脸上滴答走动的浮漂——
让一根长发荡悠它的全部重量,
如此精确地扣住头脑,
多年以后又会是怎样,依然渴望着。
渴望着像马尔克斯那样煞有介事地写道
“刚满90岁那年,我想送给自己一件礼物,
就是与一位处女一夜狂欢”②。
见鬼去吧,写作。见鬼去吧,加西亚。
当一个人在镜中衰老,
只有幽灵能够进来指引欢乐。
日落距此仅有几步路——
那么多的处女般流血的真理,
那么多的瞬间!
情愿把什么都留住,我们情愿等,
等赤脚的巨人夸父上林中的太阳——
那情愿砍下头颅放在金色托盘中
不死的怪物,是永恒。
他反抗,绝望而失败。他的巨体倒在湖边,
他的头垂向他的倒影,
他的怒目饱含不解的悲哀。没有谁,
我们当中没有谁能够如此天真,如此甜蜜
而光明磊落地为心中所制的巨灵欢呼、祈祷。
此日不再重现。我们睡到天亮。
湖光仍旧,万寿无疆。

(2008年3月)

①位于安徽泾县与黄山市境内,即陈村水库,已被开辟为旅游景区。
②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回忆我忧伤的荡妇》首句。


飞行的心环

有这么一天,似乎有人写道:
“读完信,我们约个时间去游泳。”


乡下,樱桃花开了。
季节,
总能认同它的真理,
像林中兔子的野性。
不,全都是生命,
静静地,
栖居。

远处,
巨大烟囱下的脚步声,
来自男人,也像女人。
还有狗,
低叫,
比葬礼上花钱收买的哭声好听。

河道上,
挖掘机挖起卵石与泥沙,
装进卡车。
轰轰地,
这些铁甲虫,
缓缓在堤岸上走动。

对岸的房子,
彩色电视机开着,
播放新闻。那里,
没有石油,
没有灾难,战争也不会很快来临。

一个男人坐着写信。
他的心脏,
像微弱光环中的星体。
身影,
像猿猴,
也像后羿
或尤利西斯的弓。

他抽烟,
像是一种罪恶。
除了钟表,
寂静也来包围他。
这样,最安全。
他在信中强调
“有时和可能。”

下午,
空气的色彩依然变幻着。
写上结尾:
“读完信,
我们约个时间去游泳。”
似乎忘了,
添上日期
和署名。

(2008年3月)

求求你,梅花鹿

昨天一起喝酒、赌钱的人,
在楼梯上遇见,块头比我大。
脸上堆积着弥勒的智慧,
憨笑,像撬了锁的掉漆的邮筒。

午间成为隔夜的梦。
雪中,走来卖炭翁。还有老母亲。
她等待她的黑眼睛、她的
第一个孩子,车轮下的姐姐苏醒。

胸口出汗。眼中有风,有蜘蛛。
起来吧。喝水呀,喝水。
求求你,糖。
求求你,医生,护士,梅花鹿。

贾岛打来电话,
说“求求你,苦吟”。
黄昏散步,然后回家,
承认一生中的几个小时是种错误。

(2008年3月)

你来了,灵魂

两棵黄杨木中间,一把竹椅。
我躺下,悠然自得地
嚼着那礼拜天的土碗中结块的太阳。
在我粗野、
荒废如斜坡的身体上,
你来了,灵魂。
你领着你的旋风卫队追赶健壮的雄鹿。
你来了,
你和你二十一克重的影子来了,
雷鸣般靠近、眨眼之间
将我大脑的金色天空隔成两半。
我害怕,
狠狠抓住狂跳的心。
不敢推测那鲜花的盔甲
是否真的死死扣住了我裂开的头骨。

(2008年3月)

“他妈的,谢谢”

因为冷,你诅咒。
因为男人将硬币堵住那泉眼。
因为你度过疯狂的礼拜六。


一滴雨解冻乳沟。
一滴雨进驻一群妖魔。
毫无任何形式的屈尊。


他妈的,谢谢。
谢谢你,德国之声,
谢谢你,CNN,
你他妈的废话总是太多。

(2008年3月)

“来是空言去绝踪”

一月是洗牌的一个月。
二月你们赌。
赌乱伦的芽根。赌梨花的凶灵。
赌男孩头顶干净的风筝。
总是有钱的红桃A。

三月也赌。
赌军舰上的小鸟。赌锦囊中的宝岛。
赌石块抛向街头的传统。
总是有钱的方块K。

你们赌。
你们在蜜蜂唱着歌的土碗上赌。
赌最英俊的蟾蜍钻出黄土。
赌蛛网上的春宫图。
赌星星姐妹性感的家族。
总是有钱的梅花Q。

你们的邻居来赌。
接着,政客、商贩、庸医、娼妓们也来赌。
来。欢迎。
继续发牌。
赌多少无名的狂欢多少吨重的鬼魂。
总是有钱的黑桃J。

神,老兄,
换个地方明天继续发牌。
我来做庄。我来赌。
赌你们的死亡接踵而至。
赌你们这些中国的大师。
赌你们手中的牌,
不会是有钱的同花顺。
再见,好运。再见,好运。

(2008年3月)

我写出

当我星期天动身去乡下拜访
父亲生前的一位朋友,
我还没有写下任何迅疾的诗歌。
在经过金色油菜田分割的村落,
耳边一阵像是招魂的摇铃声——

我看见这头公牛,
这头瘦骨嶙峋的公牛,
像我父亲五十岁以后一样的公牛,
在栎木围成的栏中站立,
不因为我的靠近觉得害怕。

它无忧地与我相望,
让我陷入一种冲动。
几乎让人巅狂的闪念猛然显现:
只要顶针的一笔我就能
我就能挑出它热气腾腾的眼球。

它有些吃力地嚼着什么,
我写“敲瘪了的搪瓷缸”。
它的四条腿打着哆嗦,
我写“仿佛雷鸣的戽柜①”。
它喘气,我写“他妈的,大前门②”。
它的头低垂,
我写“松驰的黑色的阴囊”。

它转动眼睛,
我写“十二月河面上的星星”。
它嘴角挂着白沫,
我写“跪着的大哥身披的麻衣”。

它漫不经心地转过身,
我写“一根竹篾在我背上猛烈抽打”。
二十多年前,我父亲
就这样追着我狂奔。

(2008年3月)
①:戽柜,一种可以在里面甩稻穗的农具,四方形,柜状。
②:大前门,一种香烟的牌子

钟声

因为黑色脸膛,像矿工,
需要穿过下午雨水旋转的门廊。
明亮的额头自其中缓缓升起,
躲过众人的刺丛;
那本玻璃茶几上的余秋雨,
也不曾在摇晃的大巴上读给人听。

为什么不是喋喋不休?
秩序竟然如此。你不表怀疑,
还是情愿遭受幻觉的轻视?
因为本能已接近狂暴的终极,
抽打着心,不会丢下你不管,
最理性的下巴的碎箭头
也会为此斗胆大哭一声。

假如一个僧侣的胸脯像剥开的橘子,
也会滑稽地溅出苦行的欢乐。
假如这钟声真的不会响,
春天你就不会回来。
假如几颗黑珍珠般的眼泪
聚集在你的心的伤口周围,
我就在你海边的一座小渔村沉睡。

(2008年3月)



常去走一走的无名的河边,
我坐在石头上。
波浪冲刷河岸。
肉体在,
精神呢,哪里去了?
我问天空。
天空带来白云。
我站起身。
我走下去,若无其事,和它们相映成趣。
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树影,沙,草,鱼,风……
它们已经被叫到名字了。
叫到名字了,它们是临刑的死囚?
我也在其中。
我是什么?
用“不是”来回答,
否定“现在的是”。
我害怕。
我厌倦。
我停下来。
我停下来,
不再写一个字,
想找一个人叙叙旧。

(2008年4月)


“猿鸟犹疑畏简书”
——降调和李商隐

是的,
我说的,
我说过今天要把那些事干完。

和你客气一下,
没什么不妥。

你不习惯那样去揣度别人,
却又不幸被我言中。

如果真的取消昨天的约定,
就跟你说一声——
说明我已经取消了,你就不必等。

我是华而不实,
而且避重就轻,
我总是让你等。

是的,
我是让你等到我们死的那天。

蜷缩在四方的盒子里,
大家的感觉都不好受。

不过,
如果让你明天收到我的祝福,
或许会为你高兴。

(2008年4月)

致友人

听说,你要在膝盖上修一座塔。
属于僧侣的想法,多少有些愚钝。

比如明月,
比如顽石。

要是王右丞还活着,
他还会像我们一样写诗吗?

(2008年4月)


南方

冬日山头的白色火焰已熄。
采茶人裹着光阴的蓝头巾,
列队在几棵杉树搭起的天棚之上,
吹奏上古的曲子,
云雀与布谷也被招来助兴。

五步蛇将草浆从胸脯上推开,
顺从于山口阴凉的泉水。
怀着一种莫大的仁爱,
我俯身将它透明的鬼魂喝下,
将自己遗忘在清晨镇子上的茶市。

我闲逛。
为看护每一个害怕毒日头的买主闲逛。
为新兴的市场寻找荣耀,
赤身,昂着头,
跟某个姑娘搭讪。

远处,一座木雕的桥,
一个农民含着卷烟,
活像一头牲口,被一个巨影骑着,
探入这时代的安全的烟雾中,
无形的水花从豁口的水杯中溅出。

那中间,某种权威的声音,
采茶人的五根手指
在绿色虬髯中折断的声音,
裸体的新芽从腕下挣脱的声音,
催动这节拍,
狂嗅一只蜕皮的淫秽的手。

没有泪水,
没有新奇的毒誓与苦笑。
这容易导致健忘的害怕,
像是全副武装的灵蛇王后的生日礼物,
将我的眼睛刺瞎。
我没有在六点的黄昏之前回家。

(2008年4月)

平凡的一天

平凡的一天,但值得纪念。
还是在那里,
纯粹的时刻,我们一起吃喝。火锅,酸鱼,
冷盘,还有香烟。
随着一种忘了名字的酒被倒出,
我就看到自我纯洁的天赋,
混和几滴光影在手背的静脉里走动。
而我把自己喝得像一个醉鬼。
其中一个朋友也是。
背着你,像蜘蛛一样穿过餐厅,
穿过走廊,背着你,
电梯升到三楼,背着你。
将你,一个刚刚被流星击中的孩子,
扔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
永远是世纪初的一天。你呼出糟糕而麻木的酒气。
一个叫忘了名字的你的朋友,
拿毛巾擦着你的嘴角。淌着松树脂的嘴角。
我躲进卫生间里,几乎要哭。
镜子中的人,搂住我的脖子,
想把我再次灌醉。
我把头插在水池子中,静得像苍鹭。
多想把心轻轻抽出,
赤裸裸地放进浴缸里,
像聪明的阿基米德,
为偶然发现的真理狂跳着大喊大叫。
我将两只手撑在镜子上,
那种光滑,独一无二的深邃,渐渐疏导着眼泪。
我看见薄雾,
夜航中的船,浑浊的晃动的江水。风,停在码头上。
一对年青的夫妇,
站在岸边向我挥手。

(2008年)

休息日
致斯•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

今天星期四,不是什么礼拜天。
今天“五一”国际劳动节,
东方三圣已经结伴出去旅行;
上帝刚脱下制服,
悄悄捕捉额前无神论的光影,
上帝他推说头疼。

什么样的时间,
什么样的地点,
蝙蝠、含羞草能同第二位夫人展开辩论?
至少,

需要三个长舌头的世纪,
两颗坚硬头脑的地球仪,
一座四处涂鸦的村落,
而全世界人都想松口气,
都想进入免费的中心疗养院。

世界,一度只是七把金色小提琴;
世界,总有中国小镇下午的点心。
来点绿茶,
来点香烟,
来点“细雨濛濛”。

慢慢地,
电脑的搜索引擎,雷鸣的里约热内卢,
一个老裁缝,
撩开云雾,看,
长着六只耳朵的神猴蹦跳的大陆。
轻轻地缝,
轻轻地给半个太阳穴缝出一道红雨丝。

一旦出门,
出名的蓝茄克就会裹住废话与心。
必须远离出生之地,
东方三圣盘腿跌坐山顶,
上帝,他还在推说头疼。
他们想要比谁活得更久,
谁就可能选择投河,跳楼,喝毒酒,
这比法定的休息更难能。

(2008年5月)


地震

预知或不可预知,
不像天气:
巨大的停顿之后,
我们紧随太阳,
满怀信心,
穿越峡谷上新的彩虹。

似乎无所预备,
地底的雷声响过之后,
哀号开始联系人民。

接着,
共和国的空军在闪电中降临,
风一样行动,
废墟成为中心频道,
网络也变通途。
一边痛悼,
一边斥责那些伪币的制造,
要求着良心。

人的脸,
无常,
预备黑白两种光影。
死者的脸交替着活人的脸,
有时像蝴蝶,
有时像哑口无言的钟。
二十四小时,
四十八小时,
七十二小时……


黄金的倍数,
等待。在等待中蓄积死亡的重力。
接着,
是雨,或者天晴,
接着是蚂蚁们抱头痛哭。

蚂蚁的死亡数量无法估算,
依然得相信统计数字。
至少,
还有天上的彩虹,
每一种颜色足够
凑齐死去的一万多的人填充,
这样,
才不会玷污自然的奇境。

时而模糊,
人类的统计数字
不包括低等生物,
不包括蚂蚁。
蚂蚁不是人,
蚂蚁其实不会痛哭。

慢慢地,
死者的脸装进相框中。
阳光,
平白无故地,
而又像凶手。

活着的蚂蚁有福了,
可以啃吃他们的尸骨。
蚂蚁是天生的贱种。

但蚂蚁不会下跪。
只有活人下跪。
再一次相信,
对 “人”——

那些活着的同类下跪多么需要勇气,
这比对死者下跪
更具有哀歌的伟大意义。
蚂蚁们或许也懂。

预备一点时间,
默哀,祈福,
甚至预备更多的眼泪。
还有属于蜡烛的,
那接近最干净的非人的眼泪。

无论什么的眼泪,
从来都不是从口中流出,
从来都不会用来唾弃坟墓。

蚂蚁死去,
不用流泪。
蚂蚁不会有“人性”,
活着的人有,
活着的人有义务
掂量生命。

那些死去的人
不会和泥土登记结婚,
不会为人父,人母,人子。
他们,
永远失去天赋的自由:

“请联系我”
“请写上我的名字”
“请把你的诗读给我听”
“请让我在地底睡得更深”
“请伸出你的手,为中国加油!”

天气闷热,
已是夏天。
还有无穷多的夏天。
时间,
如果像蜡一样消融,
不会只留下地球上浅薄的一瞬,
也不会是永恒。

让蚂蚁为我们
聚集在彩虹之巅庆祝,
在保持沉默之前,
灾难不会降临到我们中间。

(2008年5月)

回归

乌槠树现在开花,等待秋天结果。
这等待中有一丝犹疑,
仿佛夏日的进行曲
被南方女王的钢琴匆匆带入黑森林。

在那单调的白色琴键上,
星星的碎棋盘开始转动,
而太阳穴上的河流永不会结冰,
只以长发的速度顺从奄奄一息的悲怆。

依旧,像继母一样粗暴地弹奏,
并激昂地抬头赞美
那令生之棋局突然中断的“烂柯”——
不老的神仙怡然自得,

而又拊掌对那
黑白分明的局势大笑:别碰斧头!
真的是孤身一人,
他,带着一个浪子的轮回和遗忘,
赤条条回来了——

再一次,
他亲眼看见村庄中的葬礼,
下午的铜锣在活人的臂弯里敲敲打打,
心,吹着喇叭,
掘完土矿的铁锹集合在矮小的枳木丛中。

一切都不可变更,
一切又都在沉默中运行。
老人的意志渐渐丧失,
不再承受炮竹爆裂后的可怕忧愁。

再一次,
竖起耳朵听,
一种能将无罪的人击入泥土的力量
让年青人在接下来的时间变得一声不吭。

(2008)

虎月亮

夜晚,一旦放弃工作,
你,思想着,
为平息这平白无故的冲动,
开始进入一个人的金色的大脑。
毫不迟疑,
收取其光辉的酬劳,
女王般凌驾于不动的河床之上,
睥睨一切,
威严而又含情脉脉;
臣服于此,自你腋窝的宫殿嗅出热量,
挥汗,唤起如雷的咆哮;
黑臂弯中闪电,
两座小木屋开始下雨,
汇聚成你想要的模样。
在其光明的航道上,
划开你的破晓时分,
徒手,刹住这厉嚎;
一旦你的父亲,
这只怯懦的金色老山羊学会狂怒,
最恬美的声音就能将一个灵魂捕杀。
黎明已至,
硫磺与黄金都将苏醒。
留下一个毫无重量的空缺,
留下一颗湿淋淋的无形的头,
不需要你承担任何罪责。

(2008年)

芳草的心

预定的时间你出现,
珍藏起玫瑰或者含羞草,
黑夜就进入传说。
凉意渐息,
无声地分解彼此的图案,
假如是圆,
半个月亮归我;
假如是三角,
清风归你;
假如是锥形,
我会因此伤心;
假如什么也不是,
你会责怪整个夏天的漫长。
夏天过后,
你将离去,
像天气一样,
我的心情就像下着毛毛雨。
相信这份友谊,
或者天真的爱,
因为你的心永远停在清晨的雨滴中。
你不害怕阳光,
你像我一样,
等待进化的黑夜,
等待一首诗不断增长,
至少三十岁后才懂得如何平静地阅读。
你将离去,
你不会知道,
那个一直眺望着你的人,
其实就是北斗星下,
那黑桌子前默默抽烟的老男孩,
允许他活在你明晰的雾中。

(2008)

剑兰

像豹子占领这花坛的睡眠。
不分缘由,
它的粉红夺走我天赋的十分之一。
既无言也无语,
像垂直于今天的分数。

不求什么因果。
我无妻也无子。
本应接收南方的暴雨,
将自己的地位巩固,
像无知的政客那样开怀大笑。

啊,
随意走在人群中的夏天。
身材过于修长的夏天。
抛弃全部天赋,
让我突然产生爱的湿淋淋的夏天。

爱露珠,
爱照片伤口上的盐,
爱灰鹭鸶俯首痛饮的绿稻田。
比心更纯粹,
晨雨早将那些罪洗得干干净净。

云下的小镇,
日子,白开水般嘈杂。
能够在三位访客中间冷嘲热讽,
那是我的能力。

不关系生育。
不关系终极,和荣誉。
我对身体的赞美已经缺少壮年的情欲。

(2008年6月)

在这里

这里,一定要对你说,
我曾看见——
明亮的小溪流向太阳,
风,接着会来,
仿佛一切又要在同一天中远逝。

永远是夏日的早晨,
你将我从无罪的床上唤醒,
忍住我的牙痛,
修好我的双眼,
我看见——

我看见了黑色短衫,
绿色的稻田,
农民背上的喷雾器,
而不是什么“嘻嘻哈哈”,
或者笑声短促的青蛙。

再一次请求你,
寻找到那把车钥匙,
我看见——
我看见了倒退的灌木丛,
倒退的一小块玉米地,
那中间的黑须
是我那被太阳烤焦的胡须,
那中间的珍珠
是我打算剥给你看的汗滴。

悄悄地,我跟随,
我看见——
我看见了溪水绕过你脚踝的柔处,
礼貌地弄出响声。
要是给你草帽,
你的额头就不会晒黑;
要是给你弯下腰的一双赤脚,
你就不会感到要下雨了;
要是给你搬来青石板,
你就不会使劲捶打这苔藓的记忆。

我的双眼睁开着,
我曾看见——
阳光使手臂上的汗结晶,
脸,在热的空气中颤动,
头发快要飞向屋顶,
背影简单得像雷鸣之前的黑羚。

也许,有那么一天,
我会像我母亲一样失明,
最光明的事物也会躲躲藏藏。
不会有多余的悔恨,
不是在昨天,
也不是在今天,
因为我一直深爱这世界和你。

(2008年)

晚霞

夏天,一排白杨,
像列队士兵的信仰的虚无——
此时,不是要读什么硫磺岛上传来的家书,
也不是要给英雄之家
奉献什么壮美之身。
哦,无人可替的和平的心境。

有人情愿在黄昏之后死去,为权力,为荣誉。
在那里,
我反复摩挲一枚亮晶晶的硬币,
它的价值代替了“牺牲”。
我喝得有点醉,
独自驾车经过了回家的路。

(2008年7月)

花儿

当你不在白天出现,
那些花儿就因你的名义而颤抖。
其心蕊膨胀,
那蓝色的隆起,
如烟雾,
如一条被遗忘的接近干枯的河流,
顺从那高高的象牙之塔攀援至
你木雕的嘴唇,
游蛇般交接,
紧随无私的天赋进入我的咽喉;
我的肺,凌乱的黑房间,
惟一的盐粒起火,
以及哗哗响的滚烫气流,
其形态迷茫如时代不可区分,
又恕难从命,
在几根碎肋骨支起的明镜中凝固。
那些花儿如果
不会让光阴的低语成为恐惧,
那雾罩的时代,
那浑然无一物的河流,
那钢丝般血管的红色激流中,
我只要求做自己的伟大舵手;
而当你在血色的真理中寻求惊涛的尺度,
你就被我要求着吃,喝,
放弃工作,然后回家;
来吧,将你的头完好如初地
端放到我的膝盖上,
你的头发就是
那道让心产生落差的瀑布,
你的脚踝会紧扣你黑舞鞋中的碎岩石,
那些飞溅的水铸的花朵,
缄默而无形,
只有那老练的气息依然
弥漫你整个夏天静静的山谷。

(2008年7月)

谴责

我们写诗,并非完全活在语言里。
假如荒诞无稽的谎言也在其中,
你经历的一切,
不会回头再来亵渎你的记忆,
也不会给你增加荣耀。

无须感谢我的安慰,
只有在诗歌中你才能暂时得到解脱,
你遭受自我的谴责我怎能体会?
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救一救自己?
跟谁说一说,以为好受些,

却让你更加难过,
因为你只求这痛苦只属于一个人,
不要带给其他人。
没有什么可以印证你的悲哀,
你可以像茫茫大地一样干净。

(2008年7月)

细雨
赠韦灵

这一天,
有人想回家乡。
有人站在窗外,来,一起
猜火车,
猜它有没有静静驶出安徽省,
它必经之处
是不是有两条地平线冉冉升起。

无关紧要的游戏。
无关紧要的童年的萤火虫。
无关紧要的天空,
它可以静得没有一声霹雳,
可以让人年轻得像一朵云,

而雨来临前
什么东西都没有收回屋内,
就会将“崩溃”一词理解为:
“生命是痛苦的源泉,
风暴会带我们到下一口无烟之井。”

无须,非人之所能——
那顿时苍老如雷的失眠之地,
那闪电之后四壁直抖的虚无。
甚至,无所不知的青蛙
也不敢端坐其中。

又是八月。
这一天,
毕竟有过皖北的平原,绿色的麦田,
泥泞的小径,
姐妹们在上面追逐灰尘;
有过沟渠旁浑身滚烫的拖拉机,
笔直的白杨;
有过磨得发亮的哄笑的门锁;
有过抱头穿过的晾衣架下
湿漉漉竹马飞奔的儿童时代广场——

这一天,
谁的影子一定会在那唱歌。
轻轻哼唱。
不是什么外省的超级女生,
不是什么“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不是什么“到明天,英特那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

如此,最动听。
不是相对于你的平静,
却占用你的喉咙;
不是那个出生之日的礼拜二,
却抽出蜡烛的心;
不是一个人刨沙坑的那个叫梅沙的海滩,
却用来写作诗歌。

这一天,
太阳在云层中打瞌睡,
家的感觉,微言大义。
登上雨珠串成的云梯,
给自我一次胜利的解放,
透过那肩头高高耸立的阳台望去——

一个女人关上窗户的动作多么缓慢,
如果你在那儿,
生日的蛋糕就放在那儿,
女儿的小手就捉住那儿,
她轻轻唱出你拢起的臂弯中的
那首快乐之歌。

这一天,
八月的南方,
依然只是第二个故乡。盐,
酷热,咸的雨,
在厨房中凝结,
那是平凡生活中又一场初雪。

关上门窗,
迟至的权利容易使祝福停顿,
而我能够猜测,
火车已经带着雨静静驶进八月。

(2008年8月)

乡下

灰鹭鸶起落的心意之间,
我已步出这村庄的边缘。
一个男人迎面而至,
腰上系着发亮的斧头。
我们低声打着招呼,
这样,再好不过。

在这里,
像我这样的浪子,闲逛,
单单是为了安慰自己的缺陷?
——有关它的边界;
它令人目眩的下午之光;
它顺从的一度被健忘的路;
它的语言:
“信仰的皮肉;这般田地。”

(2008年7月)


自杀

昨天,又听说一个年轻人死了。
借助绳索,
不用靠谁给灵魂念一声紧箍咒。
帮帮他,爱神;或是死神——
两种声音如此不同。
或许,我们更应该相信,
这个世界从没有什么神仙、救世主。
原谅我,曾听到的一个故事,
或是来自一部电影,如其所说:
“他不会自杀,因为他是皮条客,
皮条客不会选择自杀。”
当我们感到绝望无助时,
是否在意一些疯话——你看,
这乱糟糟的皮条客般的生活,
依旧爱着;活,死亡不从中赚取什么。

(2008年8月)

记忆

曾经,穿过死亡边界的微暗之火,
它的子孙众多,
并习惯安息于此。这里,
因为同一个传统,
我诅咒着它的一些美。
另一些,风格急剧萎缩,
更接近现在的形态:
国家已简化为一座村落,
金蝉还在咏叹,
节日还在延续,
我也在江滨之路见过你,法梧,
最安全的旅人在阴影中
为你保持静止的缺陷。
并非因为了结自身的乡愁,
并非红色灯管阻止了交通,
并非厌倦生活中的鸡飞狗跳,
我寻遍我们当中的怯懦,
只说,是的,要下雨了。

(2008年8月)


夜忆大姐

白的雾与将要破晓的河面——
僵持,迟钝地分离。一路你跌跌冲冲。
蟋蟀的头,苦竹的头,
杉树的头,
土坟上星星的头,空空地呜咽。

绕过种种可能,不敢有所回应。
斗胆将自己的灵一把抓在手中,
在月下塑成对立的真身吧。
你低低地对她讲:“回家,哪能这么快呢。”
你将槭树的叶含在她唇间,形同自虐。

(2008年8月30日。是夜,忆大姐,不能成寐。有无之间,生死何堪。)

未来

地球已经结冰。
没有语言的冷山,
猿猴望着月亮。
你还是站在无形的时间之中。
机器鸟飞过天空,
没有一丝慌乱……

(2008年9月)

雷雨天

电,老妇人睡去后的平静。
危险刚过。雷——
无人时就狂奔的流浪汉,
来了,而且挨门逐户。
不再让黑色的手腕觉得沉甸甸。
不再让房子沉寂得像山谷。
我曾想过,
施舍它一点光明,
让它在无家可归的晚上好过些。
而母亲早早为我熄灭了童年的煤油灯。
她宁愿自己瞎眼,
坐在昏暗角落里,一声也不吭——
我觉得应该在雷电交加的晚上,
回到她的房间,
为她关好门窗。
她将沉沉睡去。
她只有一张平常的老妇人的脸。
很多年的事都将会慢慢发生。
有时,我也会像一个流浪汉,
在无人的雨天里狂奔。
我的瞎眼的母亲,
那个一声也不吭的老妇人,
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不会以为我那样是因为觉得好过些。

(2008年9月。下午,雷电交加。念乡下双目失明房中独坐的母亲。)

中秋前

这月,平白无故地独自欢颂。
陷入到山谷,鼓动一切所需。
别无所求的,仿佛只是那样的一次旅行:

十年中错误的,混合太多生灵的,
那小镇。那作为惩罚的姿态,
像是为一场女篮锦标赛的愚蠢的走步。

无可争辩。也不会重现:
那歪着头的,出汗的,剥橙子的,
统统昏聩地垂向湛蓝的车底——

难以置信的旅行。
照片的风景缺陷。迷宫与塔尖。
毛毛虫扭曲的字体:公鸡的凯旋 纪念 某年

窗外,那些
自由的,必然的,将刮进喉咙的,
嘶嘶叫的凤尾竹与棕榈。

五根指头的,嘶嘶叫的逍遥派手机。
摁住这震动如整座山谷的月之回声,
某条新的短信: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智力再好,一砖撂倒。……,
中秋节快乐的祝福,让别人羡慕去吧!”

(2008年9月)

相应

这个星期五下午,
我砍去楼下花坛的多头菊。
留下几株雀舌黄杨——
那算是留给心中的对应之物吧。
现在已经九月,
离大姐周年祭日还有一个多月。
离父亲的只有四个月。
他们体虚的影子最近
总在睡前向我晃一晃。
啊,日子,
与我对应的,所剩还这么多。
我变得愚笨,而寡言,
不是让别人承认疾苦有这么多。
现在深夜,
听,还有很少的蟋蟀。
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许是冷酷的,
而我因教育取得了某种热爱之心,
却要为智慧付出代价,
为一些有罪的东西害怕——
还在留下心中的对应之物吧:
外面的月亮,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
夜行的车落在窗上的橘色灯光。
我得到鼓励。甚至活着的愉悦。
知道不知道,
我的父亲正在别的家中,
那檀木香床上跟陌生的鬼魂欢爱。

(2008年9月)

萤火虫

你振翅飞进房间。带着一些迷失与欢喜。
我向你发出谅解的微笑,
仿佛一下子丧失了与你之间的竞争。

秋天使你老无所依。
一百平方公里以内,
我只是无法替你多找到一些孤独的同类。

(2008年10月)

山水

白色的云卡住上面的路。
曾经一片苦乌槠压住这山坡,
还有蓝领的斑鸠,
豹子纹身的猫头鹰。
玄学派捧着这幅图,
拜访过他在华尔街打工的表兄。
邋遢的妇人也曾捏着绳子,
紧一紧两头,悄悄来这恸哭。
现在,我已徐徐行了一公里,
将忘记当作生活悄悄进行。
没有谁能把我的心一把抓住。
我遇见途中的一个青年,
他说,这山水是他梦遗时期的山水。
他说,求求你,隐士,
请你再给我讲一讲这一带
那些浪漫鬼魂的故事。

(2008年11月)

花坛
  
有时我关上房门,
走到楼下。
站着,一动不动。听,
自然之子,
乡村的灯火,在那,哭,或者笑。
道,从四面八方来,
我的长发联系它们。
现在,
十一月之未,
多头菊开出白如人脑的花。
我登上楼梯,
抚摩一只发烫的耳朵,
回家。

(2008年11月)

冬天的钢琴

冬天的雪没有堵塞这些黑烟囱之前,
带着恩仇与快意,
这些镶着金牙的北方风神
已站山谷的豁口嘲笑它能看见的区县。
每当季节要挑起对你一无所知的回忆,
你就顺着小康之道,在高高的庙堂
紧紧盯着杯子中的猫头鹰——
你的头发联系着它的冠羽,
像是为了纪念和平之前的那场战争。
信仰如此,福祉如此,
下一次世界大战不会很快发生。
我正和你一起准备在黄昏时分
跟随那些秃头的游魂进入世界的大同。
为此,我需要推迟临终最柔弱的那声叫喊,
挟着棍棒、书册与圆镜,
在变得更加讽刺的局势中,
摆出一付天生不是贱种的样子——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麻木的陶潜明。
并不带有丝毫轻蔑或者怜悯的微笑,
这样有助于你我,
有助于将这个人民共和国当作
没有雷声滚过的天空。

(2008年11月)

游侠时刻

窗外,一片人工的白杨林,
任何时候都能使你气息增长的白杨林,
风景在这个时代仿佛只被赞美造就而成。
要是一下子推开咯咯作响的
解冻的门窗,沿着既定的东方轨道,
就会到达某种幻想权力的真空。
此时,你理应假意在开阔的太空中
变得深沉而盲目,
紧紧抓住不停摇晃的电缆绳。
此时,不会有蚊子与霹雳,
不会有掌管一切空无的太空的神。
一旦你自甘堕落,
仿佛马腿的云陷入蓝色的淤泥,
那些即将成为英雄与圣人的,
那些在咒骂声中注定成为婊子养的,
那些被称为光荣的劳动人民的,
那些将脐带缠在脖子上喝醉酒的军官与政客,
那些刚刚卷入金融危机的资本商人,
那些化为麒麟与龙的畜生,
就会为心爱的世界忍受某种必要的皮肉之苦。
又是一个从云中垂下的光天化日,
又是一个颤抖的混沌,
又是一个冬天的星期四。

(2008年11月,12月)

浅滩

在静静的惊奇中,
在昏暗楼梯倾斜的仿佛
摇晃着灯芯的眼帘中,
我等待那次冬天的初雪。

你的小厨房,你的
遮挡着一团白色蒸汽的
肩膀,还有那炉中爬出的火星,
总会在某个时间的片刻反映中
温暖我爱着的形象,
像睡眠之前,
像一起站在解冻的房间,
那种不带丝毫恐惧的拥挤。

带你去看平凡而漫长的晚景,
将冰下静静的湖泊交给
倒映在我们脸上的夕阳,
像我一直怀念的那样,
你一旦光顾下一个能够
从来生中到来的天明,

下一个将温暖写在手心的日记作者,
我就会因你而拥有完全自我的形象。
我能够揭示的生活,
一个短语,一种巧合,
全部进入日光与月光追逐中的自然。

(200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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