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林 ⊙ 李三林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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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选(2007年)

◎李三林



另一座城镇

另一座城镇不是你的归宿。
他们的日子,
他们的官员,他们的蜜蜂——

你仿佛四仰八叉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坡,
念叨起这个“让人害怕的习惯”。

而他们从纪念中为你留下喜悦。
那些春日、花瓣、草浆,
耳语、训诫,及权力。

谁更希望持久,
谁更容易满足别人的惊讶?
假如不再改变自我的风度,

不再相信时运,
你将把他们的拳头握在你的手心,
慢慢失去这些。

(2007年3月)


晚餐

我独自坐在餐桌旁。
他们,或窗外的鬼魂,不可区分。
答应给予他们优秀的照顾。甚至,

减少本地习俗的珍爱,
像一个微弱醉态的访客那样,
邀请品尝,那盘中——
“伟大而鲜活的时代”。

嗨!吃吧。至少像活着的人,
区分出每一小块的爱,痛苦,欢悦。
都不肯留给死者。
也不肯像秽物一样移向窗外。

他们,或鬼魂,
跟随三月雨水的节拍,
走进家门,狂嗅我出血的嘴唇。

(2007年3月)


神性

赠津渡

太阳在春天的宣告刚刚开始。它
发烫的牙齿咬紧每一个词而不白叨唠些什么。
那些词既含有泥沙,也沾满清晨的露珠。
等泥沙与露珠滑向缠绕处女脚踝的白昼,
去市镇的泥泞的路上
渐渐聚集了灰尘。这些灰尘却是一个闲逛者所独有的。
像瘸腿的铁拐李,他
毫不怀疑一只拐杖的戳戳点点就是
寻找前世的回声,因而
经过那些杂货店的仪态多么漫不经心。
而季节的厚赠使他盲目,
无视他们苦心经营的种种可能,以及神性。
哪里的神性——货物架上袋装的精盐,几块方糖,
还是即买即刮奖的零星小玩意?
似乎都应该被算计到当中。而
这不能构成他现在的需要,
他不用在这些算计成为统计数字之前
搞掂几笔与人群的买卖。
假如他真的一贫如洗,
他的贪婪再不会重现。
当他漠视这些神性,并提出普遍的罪证,
他不再是一个闲逛者应得的那样——
踉踉跄跄的,瘸腿的巨人再朝他屁股来上一脚,
对他的大脑吹气。
那些买主们一哄而散,
他们知道,
他大脑中的灰尘从来没有什么神性。

(2007年3月)


如果爱

如果爱,得死去活来,
这里的征兆令人恍惚。
当你缓步进入这林阴,朝那璀璨的尽头发笑,
笑声短促,
那丢失的回声依然像是来自同一个人。

灵魂管不了这些,
巴不得早早出窍,
忘记是谁的脚步、谁的黄昏。沉思,
猛然说出那“老虎”
再也无暇去“考虑”
蚱蜢与乱石,常春藤与白痴。

因而你爱即将来临的夜晚
就像深深爱着的此刻,它
所有的图像都令人发狂——
拖着一只光滑的剥了皮的青蛙
狂奔而至,
进入谁的眼角,谁的家门,
嗬,这,
顺从于自我又让人抓狂的时刻。

(2007年4月)



雨夜

这雨夜,
我不能承受,
更无法忍耐。
是雨,
它的愤怒与绝望的气息
在缠绕,我
无法逃出这雨伞中的蛮荒。
悲哀,
真实不过,
掉泪的感觉。又没有。
不知这雨,
该受诅咒,还是
被关闭,像一个
生日来临中的重罪犯人。
当黎明现身,
你还会绝望?
你还会用可怜的恶毒去拷打?
你体内的那个人死去,
与你无关?

(2007年4月23日,夜)


在警局

五月初的某个节假日,下午,
和朋友一同玩牌。似乎要我赢的当中,
几个警察悄悄进来,
其中一个喊我的名字,
他跟我熟悉。叫我过去,还有我的一位朋友。
警车把我们带走。

在警局,他们对我很友好。
没有什么令人不安的气氛。
我什么也不知道。
顺便告诉他们,
对他们的职业我有我的同情心,
像是种玩笑,
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矮胖的家伙记录下我说的。
我签下我的名字,
摁上鲜红的手印。
然后喝茶,抽烟,四处闲逛。
并不担心我的朋友。如果真是,
那算是咎由自取,或罪有应得。
这些都没什么。

因为友谊,或别的什么,
向他们替我的朋友求求情。
打电话给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马上把电话打了进来。

可是,我厌恶这些,
还有我的那位朋友的所作所为。
几乎令自己伤心,
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2007年5月)


晨曦

月亮还没在山间丢失。我起了个大早。
只为多收集三两声鸟鸣。
你看,晨雾还没散去。
假如它们不肯隐退,我会向山谷致意,
收回它们吧,
那神秘的、无端的忧虑。

我同这里的河流、田舍、树影相伴几年,
就同这里的人群、雨水、小径相伴几年。
你不赞同这是自然的恩赐么。
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够承受。
太阳慢慢浮现。我的大脑一片光明。
那光明,真的不曾刺瞎过谁的眼睛。

(2007年5月,晨)


漯河号上

在那里,
在2003年8月,
在重庆驶往宜昌的“漯河号”上,
我遇见你们。

你,一个退休工人,
脸上有着粗壮的皱纹,
睡觉总是打呼噜。

你,一个外出淘金者,
干瘦,沉默寡言,
腕上系着湿毛巾。

你,一个大三学生,
头发干枯,嗓音嘶哑,
常常摆弄一台随声听。

还有你,对不起,
我忘了你的模样,
早早地你在云阳的码头下去了。

现在突然想起你们,
是想在其中找找诗意。
我继续写道:

“这条旧船啊,
满载活物驶向它可靠的终极,
然后,一个一个将他们抛弃。”

(2007年5月)


醒来

早早醒来,
周围没有太多变化。
窗台是渐渐熔化的仙人掌。

千里之外是野百合。
是不知其名的囚犯,
他们深情地歌唱。

我的大脑指挥他们的乐队。
这支乐队即将驻扎在冥府,
被死亡的大师欣赏。

(2007年5月)


马蹄莲

呵,我的马蹄莲,
我的书页中发黄的
中学毕业典礼的照片,
在那有些呆板的气息里——
我们像赤槐树一样笔直站立,
眺望着学校门前的绿色稻田。
我们被平静的信心凝固在一起,
不再盲目地用钢笔划出
一只军舰脊背上的曲线,
不再对那闪光、那
黑色眼睫毛上的汗珠感到犹疑。
在一个被水滴惊醒的清晨,
我的心,融化在
填满苦味的花盆中,
曾经是混沌,是温泉。

(2007年7月)


乐趣

时而,你把自我
想象为一个老人的乐趣,
你写下的每一个字
都有深深的恐惧与爱。
你在你的房间里迷路。
你被窗外孩子的哭闹吸引。
你将以怎样的方式走出,
感激他们,安慰他们,
活在他们的心中?

(2007年7月)


致病中的韦晓萍女士①

像艾略特所写,四月或许残忍,
蓬勃的根芽变得迟钝。
五月,六月,还有七月,
我听到少许的从医院白色门廊
经风吹来的消息。
在一张照片中看到的你
还是那么的平静与善意。
医院不是珠圆玉润的天庭,
却看见那花坛撒欢的新神。
他们默许你为一株万寿菊,
默许你在病房中,
静静观察尖刻针孔中的微弱景象:
皖西北平原,小镇,
孟庄行政村孟中自然村,
你宁愿同情那些撬掉门锁换酒喝的人。
当油菜花以盛装的狐步领受整座村庄,
当你举家从深圳辗转到苏州,
宁愿无辜地在脱落的头发里
数数你体内的孩子的年龄。
当灼人的玉米林
在千里之外的忘川浅斟低唱,
你应答了那些小小的恳求:
“对生命的忘却是耻辱的,
这耻辱中又包含你将要静止的热泪。”
你的亲人呵斥你——不要放弃!
韦灵,你的妹妹,
曾在互联网上睁大她的眼睛——
怎样的拯救如何
才能换取怎样的逍遥,
或许她应该学会与新神的沉默交换。
我能理解姐妹的情谊,
那怎样的饮泣骨髓的同胞之爱。
假如这爱中埋藏着平淡的幻觉,
我又会以怎样的爱
在这无能为力的诗行中保留空缺?
借用众生的天赋的大脑
为你祈祷——平安吧平安。

(2007年7月)

①韦晓萍女士,一位再生障碍性贫血病患者,目前正在某地医院接受治疗。衷心祝愿她能早日康复。


巅峰

星期天,为你写下农田和铁塔。
在太阳与雷霆相遇的顷刻之间,
你临近最初的分歧。
还有谁赤脚站在雨水中不说话,
还有谁轻轻碰了下滚烫的耳垂?

(2007年7月)


论灵性

稀松平常的周末,
去华联超市的路上,
匆匆的是行人中普通的这个,
我并不认识;
还有更多的,
各自从房子里出发,
他们的口音我熟悉。

至于生活中怎样的智慧,
胃口怎样的好坏,
牙齿是否有洞,
肚脐下是否有刀疤,
体内是否有瘦小的情欲,
我很难知道。

他们行走,
然后回家。
不用去寻找语言中的存在,
我平静地站在一棵树下。
地球在旋转,
树在旋转,
花坛在旋转——
我看见环绕你名字的
颜色来自中国。

(2007年7月)


菩萨

是什么占据命中的玲珑,
没有看见白云,
也没有一只狗?

是巨石,
是镜中不洁的女人,
你害怕?

神圣的恐惧。
一道闪电的尽头——
你热泪盈眶。你盲目。

(2007年7月)


齐腰深

齐腰深的狗尾草是野草,
是火,
是荡漾,
是威胁,
是绿色夏天,
独自趟过溪流,
找一找的乐子。

(2007年7月)


雨人

给我闻香的权力,
虎尾兰在南方就不发生错误,
而北方的云层已经作出决定:
闪电之后有清晰的雷鸣。

几乎忘了过去几年,
我们拥有平淡的彼此之间:
午间瞌睡、打印机,
白色手指托起的蓝色烟雾。

不曾为你描绘过狂奔的麋鹿,
你无法从它眼里看见:
词语已将猛虎围困,
雄狮正受标点威胁——

这心中的惊惧。
这珍藏着过去的影子的雨滴。
这单独的假如!
假如我亲吻过你冬天的额头,
你的眼泪怎会被冰凌击破。

(2007年8月)


小圣人

你的小圣人,
你每夜每夜睫毛上的凉风,
有些故意地,有些故意地
绕过你梦幻的嘴唇,
让Aaron Lines的歌声停下,
让西瓜霜在喉咙里静静融化……

(2007年8月)


致八月

八月,啄木鸟还在山毛榉林。
明晰的一天,也会消逝。
寻找,为了林中的光阴,
为了阳光穿透叶的心形——
那琐碎的金黄的线要穿过,
什么?什么在那尽头显现?
一场暴雨的新婚典礼,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即将拥有蚂蚁般的幸福?
不,什么也不是。什么
也没有在同一张光盘中刻录,
也没有同一声祝福。
我心中的歌唱没有发生。
为什么不去赞美,
为什么不去同情那些奇遇?
——仅仅,为自己感到难过,
仅仅是因为一条护城的大河,
它带我穿越,
又带我返回我流血的生命?
哦,善良的心,
不该为白马般的小镇发出哭声,
不该为记忆,
为存在,
为生命中最光彩的理性?
那么,爱眼中一切形式,
也爱眼前,
尽管只是树,光,绿。
别去为这种自然的包含恐惧。
别再追问。
别再触摸树的心。

(2007年)




是什么让你害怕,
是什么抽空骨骼中的气流,
让你在弯月中喘息,
又紧绷着躯体。

惩罚悄悄穿过这奇异的弧形,
直至无声的羽毛
在冷辉中显现,
依然不肯承认真实的晨雾
已洗尽你多余的愤怒。

这抓起的树枝,
是利斧斜冲下的迸出,
心,被死死钉在人手上,
喜悦啊,
总是饱含你过往的孤独。

(2007年8月)


边界

八月,临近黄昏的下午,
我们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
在交谈中度过沉寂的时光。

不远的土地有众多华厦,
我们不曾拥有,
也不曾为它们增添光彩。

悄声说:“把过去的几年努力地提起吧”
悄声说:“怀念那只哗哗作响的水龙头”
悄声说:“欢迎我们回来……”

(2007年8月)


致大姐①

面对你头脑中的灾难,
我无法想象自己的吃、喝、玩笑
总是害怕
甜味的果实与空空的烟盒。

我知道,母亲已经很老了。而父亲,
不用再数他的年龄,
他让人有些讨厌的胡须无法在地底燃烧。
为了礼敬祖先的亡魂,
我不愿撬开地壳纵火。

而你不同。你现在平静地
在医院的监护室里漠视着
包围你的美妙仙境——
你知道,神不在这儿跺脚,
因而允许你嘲笑,我,
和这些步履轻缓、满面愁容的人。

当我在一个星期天,
在经过你病房的长长通道,
看见年轻的护士与一个
年长的医师在值班的柜台上练习乒乓球,
突然想为你增多一种滑稽的痛苦。

而你无法承受。
真的,除了不动的白色,
除了闪烁的仪器屏幕中跳跃的小羚羊,
还有那错误的连接你身体的各类胶管,
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能说。

(2007年10月23日)

①因车祸,大姐在医院,持续昏迷中。


漫步

得意于秋天的深沉,
我在斜阳的余晖下漫步。

山雀在林中疯话,
一种名叫“千斤拔”的野草
沉默如故。

我奇怪——
一种迟钝的音色,
一种令人流泪的美德。

没有人远行,
我依然挥手。

(2007年11月)


下午

满载黄土的车,
摇晃着,经过村庄的边缘;
一段斜坡,
流入下午桌子上的水杯,
慢慢自其中升起——
一些无名的计划与真理;
不得不背过脸去,
又不能完全改变。
我的心意,
卡车司机的心意,
平衡在骑摩托车的青年人身上,
之后,轻轻踩了一下刹车。

(2007年11月)


午休起来,出门,抬头,一阵恍惚,因为看见——

太阳

这颗被人类眼睛击伤的星体,
有着流血的真理的伤痕——
被它豹子的金钱的花纹遮挡;

我和你,我们这些未亡者啊,
伫立于无声的祖先的面孔中,
尽享天赋万物的定律与结局。

(2007年12月)


岁末

你,男人啊,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什么?
为一年的最后一天?
为将至的新的一年?
你听见了又看见了什么?
雨水中众人的阵阵欢笑,
亲人的脸静静撤离镜框的四角?
那些远逝,那些所爱,
无法回来,也无法替代。
你保持你三十多年的骄傲,
——不,那不能称为骄傲,
因为你的身体缺乏鲜花般的教养,
还不具有明晰的喜悦的形象。

(200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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