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林 ⊙ 李三林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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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选(2006年)

◎李三林



回家

我们陪着母亲一同回来。
病榻上,她头发很乱,太多白色。
此时,去听
那支萨克斯曲是多么不合时宜,
况且作为人子,
舍弃音乐,
文学中天使已被我的天赋阉割。
我已年届三十。
作为人子,凝视中的母亲,
她希望继承的美德很少再现。
那家的感觉,
被她病痛中的慈爱惊讶。
难以平静,
只要稍微一转身,
谁都会孤身一人。
她暮年的幸福在哪?
她养育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而我是最小的一个。
曾经有过嘱咐,
关于家、子女、节俭的习惯。
就在她双目失明之即,
我呆立她身畔,
无法从容回答。

(2006年2月)


蓝色

一个淘气的名字。小甜心。下午,
班得瑞①,欢快旋律在吸引。
唉,东方女孩,
什么样黄昏雨中漫步,
什么样忧伤,
什么样时间,
你失踪的一年,或者两年。

一个奇迹,
一个刮雨器轻拍的镜像:
被潮汐推上岸滩的月光、
房檐、窗帘、灯、魅影,
真实不虚。等待,

像曾被描绘的江南,以睡莲填充;
像一个以果浆、甜饼、咸味的汗
涌现出的图案:
此时,那个被安慰的看房人,
像豹子,
抓击阳台上的空缺。

你着实看见,
光、色彩、命运,
挥舞一下胳膊,
究竟会招致多少不公?
像光一样永存?
像海豚般哼唱你适合的文学作品?
你终于学会如何巧妙的阅读:
被爱者带入
巨大房间的你的另一生,

心啊,
你对别人的爱,
胜过对自己的同情;
但求,
你从彼时再现,
像羚羊一样饱含不屈。

假如此生如此确定,
假如你穿越麦田、草甸、沟渠、甘蔗林,
假如你像母亲一样怀孕,
那么,
透过雨,摇下车窗,
打雷,也是令人晕厥的祝福。

(2006年)

①班得瑞(BANDARI),瑞士的一支抒情乐团。作品专辑有《仙境》《蓝色天际》《迷雾森林》等。
 


村居

一个将近黄昏的下午,
太阳似乎染上热病,蔫蔫地看着我
进入这座毗连小镇的村庄,
却对曾经的沉寂一无所知。
一个朋友,一个曾在门前
栽种广玉兰,还有枇杷的忠厚村民
站在晾干的树阴下迎接我。
他曾感谢我教给他那
不怎么聪明的儿子很多知识。
现在也是,我承认。
现在我不能喝酒,他也相信。
我还是喝了,
像前几次,喝得很多时,
总要称赞起熏肉与腊肠
以及香脆的锅巴的味道。
我离开时,
他跟他的一只猫并排站在门前,
没有说太多的话。

(2006年3月)

哀悼

总是感激。总是,
像拳头里的细沙,
像一只大手轻抹画册中的赭色小岛。
总是一个节拍接替另一个,
渐渐遗漏、消逝、远离。
直到有一天,
一个灵魂出窍者懵懂地
闯入你的家门,告诉你:
假如额上的反光依然能够
再现曾经的文字、爱,
和你的生命,将
允许你独自哀悼受死者照顾的倒影,
在一起,一起忘记。

(2006年3月)



桃花该开了,就在山坡上。
春天总是很暖,
河水不能结冰,最强壮的孩子也不能堆雪人。

从一则日记中我读到,“房子装修”,
或“劣质涂料”——
总是说,坚持!坚持!

真的是我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如何为“爱”,
错了,把这个词仅仅当作“吻”或“拥抱”了。

不该现在表达这些,
因为,我早已喜悦地承认,
总是说,孤独——

像一支孤军,深入到异乡……
呵!那是我的忘川!
蓝色的房檐,白色的墙,红色的手掌,

托付着。一切。暖山。
当这疾雨要来,
当这疾雨不来,

我都承认着,树、房子、小镇、天空、世界。

(2006年3月)

挖掘机上的小兄弟

橘红色挖掘机来到小镇,它的伙伴,
二十岁左右,染着黄头发。
宽大的履带,压得石子路快喘不过气来,
嘎嘎地叫。我脚底下在发抖。
小兄弟,悠着点儿,
你是公路建设者,
可能打农村出来,也没干过多少农活,
根据官方最近确定的称呼,
你算是青年“农民工”了。
别不喜欢这工作,要我像你这么大,
巴不得成天坐上面,
屁股下那大家伙真是棒极了!
看,那钢筋长臂,还有大铲子,挖呀挖。
呵,小兄弟,
你突然停下,很有模样儿地叨根烟,
似乎有点儿厌倦了吧。

(2006年3月—4月)

零钱:不同阶层

谁叫你告诉他们说:攒够了,
狂嗅别人的气味总是很差劲。
他们愁眉苦脸,
反过来劝说你:
有选择地放弃,一点一点儿的。

把这些话当作耳旁风。
呵,只好说天气,说生活;
说这个世纪注定是
消费主义盛行的世纪,
幸或不幸,恰逢其时;
说到“一部分中国人”
什么心态、格调、方式……

他们有时谆谆教导你,
看上去已经“大彻大悟”。
你认为,是的,
或者不是的,都没关系。
因为与他们相比,
你显得拮据而又本份。

很好,他们和你一样,
需要衣服,食物,
需要文学,诗歌,
需要相互赞赏,安慰,鼓励。
而你面有愧色,
很难指着别人的房子说:
来,请住,随便吃,喝。

(2006年3月—4月)


画眉

用“迷雾”比喻一只画眉如何收翅
停歇在三十米外的山毛榉上,
我在黄昏中散步
见到的生命不过是一种语调的缓缓结束。
借助别人的大脑,把自己作为
一个迟疑者推向眼前——

我得到承认。一种规划。懵懂的小镇,
在被挖掘机吵醒的清晨,
耳边已聚集了心跳以外的呼声;
新近一次,与父亲
在清明节重逢。死者的墓地总是

被活着人活灵活现地描绘:
翠柏,青松;花岗岩或大理石墓碑。
而我没有看见。
只有茂盛的山坡,
一座孤坟。旁边的空缺留给母亲。

不再惊讶一个古老的修辞术。
当这只画眉灵魂出窍,
与我的追思到底相不相同?而生命,
何时与最初的沉默重逢?
何时抬头,在一小片绿叶上静候?

(2006年4月)



在绮园①

先前,海滨清晨,
捕蟹人把两条腿插进淤泥。
津渡指着他们说②:
“通常,这里,一只蟹可以卖到80元……”
这些并不构成我的需要。当出租车指出
一道洞开的大门,那狮子,
双生的、石头的、威武的、中国工匠的,
那般古朴,粗糙,而又精雕细琢。
从它们圆睁的眼珠子中进入:
我此时散文般的写作几乎跟不上:
“参天古木、小桥流水”
像印刷在门票上的简介,太单薄,
让人读得也太快。用旅游者的脚步
测出每一个自我——
而那浮萍不能,凉亭中微风不能,
它们不能真实地托付我、包含我,
只是把外套斜搭手臂,
像旅游者那样呆立,
等待举起的相机。当一湾环形水池
下降到一个凹陷处,津渡,我,
坐在中间石凳上,抽烟,
彼此没有太多的话:
“这里安静,很大的安静。”
是树、水、石头、空气,这些
自然的造物给予我们的权力、
我们的静默之心,
去追踪头顶一翼亭角飞脱出的尘世?
那里没有将来,也没有现在。
只有过去,
只有香樟树以及紫藤的阴影。
而那些岩壑,必定是散尽千金的主人
雇用的工匠用石头层层垒起,
他们的手掌必定有层层茧皮。
什么是幸,或不幸?
他们不知道此后的发生:
我、津渡、津渡的女儿,
在五月一个阴凉的上午
一起来过,如此清晰,不曾健忘。

(2006年5月)

①绮园,位于浙江海盐武原镇,原系清代商人冯缵斋的私家花园。
②津渡,作者朋友,诗人,现居浙江。


景象

初夏,
白色鸟群飞过小镇,
抓走那些花儿,
还有男孩的膝盖。

经过颤动的、
轻盈的、透明的
好几个小时,
黄昏把一些生命推向更高的地方。

云彩塌下来,
几个,几十个,人,
或者鸟,
在那深色的凹陷中,
移动着,
进入繁星中,
从不知名,
从不拥簇。

(2006年5月)

捕捉鲶鱼

大哥曾教我怎样捕捉鲶鱼。
是很久之前的夏天,
或者秋天刚一开始。村庄把几里外的
稻田掀了几个跟头,
萤火虫浮在湿气中肚皮鼓得老高。
二十多年了,我提着的
铁丝兜里的火苗也该渐渐熄灭,
只是微弱的火星还在劈啪地响。
我紧跟着。大哥捏住钢叉,
屏息如此专注。他猛地弓下,
整个前身倾泻到叉柄上:
嗨!看,就这样——
鲶鱼光滑的身体在水渠中挣扎,
一只手伸向叉柄尽头就给抓住。
我可一直没有学会这么干。
现在,夏天,回乡下,
那鲶鱼还在摆动,
那握着钢叉的双手还在。
在脱了绿漆的农具上,
在拖拉机的方向盘上,
抓住的地方——
那尽头,依然那么光滑。

(2006年5月)

守灵者

作为守灵者,我们在一位下午
咽了气的老太太身旁打了一整夜麻将。
大家围住桌子闲散而坐,
有时踮着脚,撅起屁股,
对这份不计报酬的工作表示盲目的爱。
当我准备胡第一把牌,
多么惊讶我们当中的梦想。
我们全神贯注,
对那停留的死亡不闻不问。
而那经典的梦幻开局
正在催促我在将来某个时刻
尝试描写蓑衣、斗笠、
燕子年年衔来的春泥,
以及让雷声吓呆了的祖先的亡魂。

(2006年5月)

致朋友

灯花将要落尽,应该为你鼓掌。
为你显而易见的热情——
在受人猜测的几十年当中,你,
还有你的爱,爬上你留的肖像。

你的额头被吹口哨的男孩描绘:
呵!多像刀子削掉的月亮。
你来自你的家乡,至于声望,
没跟你谈妥什么。还能有什么?

(2006年6月)


父亲、石头、刀子、枪


父亲年轻时,很有力气。
他抬过石头,把它们安装在河坝上。
小时候,并不欣赏这些大人们的乐趣,
我偷偷学会使用刀子。
砍柴刀,很沉,刀身黑色的,
刀刃闪着白光,
拿它砍起木头,做成一把枪,
砰!砰!朝父亲的后背射击。

元旦那一天,父亲死在床上。
我的哭声多么可恶,像不谙世事的无赖少年,
拼起命来要动刀子。是的,
父亲生前肯定害怕这些,
甚至有些绝望。
但他不怕我模拟的枪声,
也不怕巨大的石头。
他的身上没有伤口,
他不是被射杀的,也不是被石头砸死的。

原谅我吧,父亲,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没能抓走你的疾病。
你并不高尚,也没有受到我们的崇拜,
你曾经背叛过许多。
真的,你不知道,
有很多次,
我举着小木枪差点把你给杀死。

你已死去十多年。
我们在你坟前立起石头做的墓碑,
刻上你三个儿子的名字,
这些总是不同,
比如大小、次序、发音。

(2006年6月)


号角

也许这小雨刚刚结束,
他们穿着湿鞋子走了很多路。
可怜可怜他们吧,
好心的外乡人,
这么多的乡愁,
这么多的回忆,
怎能在同一间房子里珍藏?
只有傻瓜才回答错了——
在那里,
有一个两元钱的问题。

(2006年7月)


在楼上

傍晚,站在楼上。
望得不远,也不太近,
愿意眼前一切都真的存在。

发生,或者没有发生,
已经料到这三十年来
值得庆幸的失败。

斜阳,移动得像
记不清往日家门的老者。

我的脸,暮霭啊,
为何要把这相同的印象分开?
被请求的人,
将额头摇向遍布律法的星空——

静默地听从。
哦,浩瀚之心,
将从其中得到余生的回应。

(2006年9月)


散步

为深秋凉风穿过的这条林阴小路,
整整两个月,
我没有提起它的尽头。

黄昏,以沉思的名义,
缓步进入。
我知道,遁世也就意味着叛逆。

不久之前,真的回来。
那白得一无是处的某种气息
填充了房间。

有那么多人不曾回家,
也不曾散步,
如何不能引起我的惊异。

红色的云在挥手之间。
透过低矮的灌木丛,
我看见那余晖斜照的不相同的脸。


(2006年10月)


锁孔

白日里,你推测死神。
父亲离开之后,
你发觉——悲伤,
能使你获得自由,可你毫无把握。

通过的气息比童年糟糕。
曾经,蜜蜂,还是马蜂,
它们被你的盟友重创——
你密谋的哨所毁于一旦。

而现在,房门紧闭。
作为当中的幸存者,
你为“偶然”欢呼,
哪怕再算计一次——它们,来了。


(2006年11月)


初冬

正值初冬。雾,回归树影。
一条柏油路安静得用它母马般的眼睛
渴望着我对它轻轻发誓——

多年,我的确和几个朋友
在它斜睨中的路边餐馆喝酒。我们
昏昏沉沉,忘掉谁的
生日的舌头为这份晚餐增添苦味;
又总是絮絮叨叨,
说了太多悲伤的废话。存在,
时而令人生厌,还有
我的朋友,他们
像我一样,放弃了餐桌上所有形象。

——现在,该思量着捧出
三十岁的心上前问问:
那都是为什么惭愧来着,
谁隐瞒了那年轻的冲动,
不为耳中的轰鸣去寻找铜钱和巨人?

没有想到谁还来回答。
我踱步,裹着黑色影子,
把清晨的咳嗽搁在喉咙里带回家。

(2006年11月)


赠言


爱,可曾继续你必要的企图——
应付着对光明的完全占据,但求,

像我的手,
紧握我发烫的独笔,
而你为何独自经过花坛,你的
那双被初冬的寂寥气息
惊扰的眼睛充满着恐惧与理性?

并非,我需要用贫苦的大脑
代替一无是处的孩子气——
童年啊,你曾经过我不曾有过的,
是否,

你丁点儿的喜悦需要
从我隐居生活中
感受到惊奇与迟疑?
我们却还要坚持
此生的真实。你的年龄仿佛
已经超越了我,并以
我们童年共有的本真去证实——

毫无屈尊,也无悲哀。而你
那手,
那被蒙住的脸,
那踏着楼梯的响动
增多我早餐前的羞怯,无法教我
饱尝太多的爱意与
不曾与你同时分享的苦味。

难道,我现在不敢承认爱了?
纯粹的、天然的
那些希望从文学中能给予的照顾
并没有胜过
对你始终的渴望。允许,

再一次恳求来自十一月
假想的蓝色湖泊中巨大的怪物
折断我的臂弯,
好让垂下的
并我疯长着簇新胡须的脸一起
压住你的双膝,

你怎能一下子就抗拒了
我仰面的将要冻结的鼻息?

在抵达光明之前,
在冷若冰霜的清晨,
你突然从梦中发出告密般的微笑,

着魔,
不因那文学中所持的天赋才滨临
与死亡共赴的疯狂。

心啊,抓紧,
让我领受着我们的世界。


(2006年11月)


冬天

冬天,我们戴上褐色帽子,像斑斓的蟾蜍
委身泥土。甚至冰屑。甚至,
我们不忍心把耳朵拉得更长,天晓得谁——听——
有什么一定
会在破晓时分割开我们的喉咙。
而我们的房子、街头、集市
并没有靠近这个需要的仪式。
借用爱者的手勇敢地捂住吧。“世界总是只有一个角落”
依然存在鲜血与比喻:
什么样的昏沉,什么样的蟾蜍。


(2006年12月)


在树下

槭树的叶脱落。手指微凉。是这
自然的疑团让季节盲目,像
慵懒的邻居
听见他的猫被孩子围攻,
渐渐被他的工作遗忘。

渐渐,我发现树、手指、猫的时间。
步入奇幻,
垂下双臂,
假惺惺地跟往昔搭讪——
隐士,你早。

(2006年12月)




那年冬天,
离家一百多公里看你。
车窗紧闭,
雪,还在山尖,
法梧的灰色幻影
从寂静的反光中急撤而去。
小巴司机播放起流行歌曲,
有关小情小爱的,
我昏昏欲睡——
在那么多梦幻而冰冷的下巴中间,
你趿拉着拖鞋,微笑,
微笑中有慌乱的歉意。
依稀有太多的废话。或许,
谈到谁的孩子,
她死的时候,
是晴朗的太阳高高在上的春天。
小巴缓缓停下。你,
站在停车场外,
蹬着黑色皮靴,
手中挥动一顶米兰色绒帽,
很长时间,
微笑,
仅仅是微笑。

(200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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