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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30°25′

◎李三林



北纬30°25′
 
 
这里一年只有一个春季。
野樱花刚一凋谢,映山红就又开放。
我在房间看书。蜜蜂还没有飞过我额顶上的庙宇。
晨曦将要成为夕照。
我的大脑何时会凝固成一座香炉?
我该对这个世界如何奉告?
风撩起。收起眼帘。盲目的尘与土。
我看见一个朝代沿着斜飞的房檐,进入仿造的盛世。
一只猫跳下一朵祥云,纵跃着,
横吃这小镇,这村庄。剩下泡桐和水杉。
另一只猫钻出菜地,跳上窗台,追逐它眼中的景象。
它背上的斑纹,扣着一个女人小腹的斑纹。
听见有人在问我了吗?是谁,是谁呢?
她是母亲,
她的乳房是你丰收稻田中央下坠的雨滴,
她是姐姐,
轻轻将你唇上两片夹竹桃叶的火光合起,
她是妹妹,
她夜晚的下巴将你胸脯的两块黑岩分开,
她是女儿,小屁股挪呀挪,
将你膝盖上的一对浑浊的铜镜轻轻擦亮。
她说,爱你。她说,永远。
她说,圣洁之光永不会磨灭。说,一定。
说一定把体内多余的生命带给你,让你活到一百岁。
她说,这个时代的贫瘠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说,如果听不到车窗外的雨声,
至少别唱两首以上比较难听的歌,
比如《水手》,郑智化。
比如《饿狼传说》,张学友。
她说你这个南方佬的普通话比较有点蹩脚。
她说,多留神,小心前面的路。
卡车依然向前冲。
距县城八百米的加油站。杰灵在招手。
杰灵向你招手,看上去要哭。
的士停靠的加油站。
没有名字的加油站。
依山傍水的加油站。
远古的凤凰不会在这飞翔的加油站。
 
杰灵向你招手。还剩下两个月。
小镇还在。村庄还在。
几个外出打工者响着唿哨归来。
你穿过街去。你靠在一家诊所的椅子上,
叫其中那个胖子用手机试着拍照,
好让你看看新款手机的功能有多棒。
你不满意过于清晰的图像。
你嘲笑。
你说大家都是从当年的劣质图像中走过来的人。
你在自己的房间,不是这样。
你的右耳雷鸣般滚烫。
你把梵高从墙上拿下,换上高更。
Paul Gauguin,
Where Do We Come From? 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
你不会这样问。
你不会像梵高,
也不会像高更,雷雨过后,变得年轻、狂燥而抑郁。
你已年过三十,
缺少喝苦艾酒,甚至青岛啤酒的心情。
你理性的水杉,笔直站在窗外。
那不是博尔赫斯的曲笔,也不是朱耷的枯笔。
冬天,一定会掉下所有的针叶,
一定光秃秃,
秃头歌女不会在上面唱着“布谷布谷”。
不会有猫头鹰的如泣如诉。
仿佛只能是僧侣的秃笔,
你在两棵泡桐互相呆望的尽头挥毫,
写下《印迹》,
写下《附赠》,
写下铁栏杆上“生锈的腋窝气息”,
写下“破晓与立春之家”,
写下“国度就是窗台上的仙人球”。
你写下,
在一条活鲤鱼的银色肚子上写下,
在给枯死的木槿悼词中最严谨的一行写下。
写下,康健吧,安息吧。
 
杰灵正在向你招手。一种形象在穿透。
卡车还在向前冲。
的士还在雾中。杰灵看上去要哭。
你多想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不会只带去一些花。
还要栽一些树。
没有广玉兰,天竺子也行。
松树,或柏树,这些都不用。都不管用。
杰灵没有哭。不是真的不能哭。
你点点头。说,很想带你去。
很想。很想带你穿过八百公里彩虹的峡谷,
穿过白色羊群慢慢移动光阴的山头,
穿过紫晶色水蛇从容游过的河流,
带你穿过稻草人久久凝望的玉米地,
穿过亮晶晶如你脚踝柔处的沟渠,
带你穿过十二种狗叫声的村庄,
带你坐上开足马力“突突突”的拖拉机,
你就会感到心中阵阵剧烈的幸福,
你就会来到山坡下的小学校,
你会大声朗读:“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
你会在草地上飞奔,追着风筝。
属于男孩的风筝。男孩不仅有风筝,
还有铁环。从烂掉的马桶上敲下的铁环。
男孩在地上推铁环,
风筝就飞在天上。
这些都不属于你。你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命运对你很公平。姐妹们也对你很好。
最冷的冬天,你也能够悄悄长大。
你的骨盆渐渐变得宽大而顺从。
你迷上飞机和塔。
你乘坐的本次航班不是去纽约。不是巴黎。
你从上午十点飞机的舷窗向下看,
看见男孩的风筝和铁环。
看见红色的公牛,犄角顶住丘陵。那是火车。
几个小时后,搭载你去县城的火车。
几个小时后,车上坐的那个人是你。
你看见长江。看见斜拉索大桥。
雾气中上升的大桥。有塔的大桥。
车窗上照出你脸上那一小块,称作“氤氲”,或者“永恒”。
你没有看清楚身旁一个少年手中的书,
《哈里波特》的第四部,还是第五部。
你没有看清楚。
你说J.K.罗琳不是吴承恩,
她的小说里面没有悟空,没有如来佛祖。
不能让少年求助佛祖,
那就让少年借着魔法,
让好人都点头向你微笑,向你问好,
让恶人在你面前吓得尿裤子,直打哆嗦,
让小鸟找到那头雄辩而友善的河马,
让羚羊不再跳过昏暗而绝对的悬崖,
让十二月的湖泊早早解冻,
让生活的拳脚不再对无辜的人捶打,
让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跳下车厢,
像你一样的嗓音奔跑着大喊:
“阿辽沙,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啦……”
 
杰灵向你招手。还剩下一个月。
野樱花握紧拳头,将蜜蜂砸得鼻青脸肿。
你一个人走在常要走走的河边。
你不要求你的形象是惟一的无声。你缓缓穿过。
你是混沌。你是太初。
时间就是一粒苦行的石子。
你弹指,飞向虚空中挺立的阴茎,
“轰”一声,垂下,那是盘古。
你弹指,飞向一个发热的裆部,哇哇叫,那是女娲。
你举着石刀,石斧,标枪,
脚下躺着打呼噜的野猎,
你就是石器时代最佳形象代言人。
满月有纯净的小腹,
你就是猿猴,渴望一个抱着瓦罐呆立泉边的冰处女。
你拉开一把弓,
搭上冒烟的奔腾之箭,射中八只蟾蜍,
虚脱得哈哈大笑。你就是后羿。
你偷偷吞下一颗药,
疯狂地摇头,
向水晶吊灯奔去,什么也不说。你就是嫦娥。
你驾着二手的越野车,在大风大雾中咆哮如雷,
你是黄帝,大战蚩尤。
你看见洪水无边无际,
漫过小镇,漫过加油站,漫过车顶。
你疏导自己浑浊的眼泪。你是大禹。
一个瘸脚的人,在毒日头下盘坐,
低声把你诅咒。你就是商纣。
你骑着脚踏车,
在两个水洼间留下模糊的“道”,
半个钟头中,看见消失。你就是老聃。
你走进阴暗如墓穴的廉价的地下室,
摸摸脑袋,就能看见相似的头颅,
相似的空洞的眼窝。
你微笑。微笑中收藏着帝国的珍宝,
你用这些再造一间卧室,
那就是你的阿房宫。你的尿液就是有毒的水银。
你把砖石扔在布娃娃、木偶们的断肢中,
说,造吧。那是长城。
你在菜市场铁棚子下腐烂的光影里,
看见两个死去的人下着象棋,
那截枯指划过的必定是“楚河”与“汉界”。
 
杰灵向你招手。还剩下两天。
晚上七点。你开始出去打牌。
你摸到“發财”,说,打出去,没用。
你摸到“八万”,说,很好,坎张。然后咧嘴一笑。
你摸到“白板”,说,关掉电视。太吵。
你说现在的女人干嘛喜欢韩剧。太吵。
你摸到“九筒”,听牌,喜上眉梢。
你摸到“一条”,笑得快掉了下巴。
你想说这是小鸟。
愤怒的小鸟。老套的比喻。所以你没说。
你只说,自摸了,兄弟们,给钱吧,给钱。
你说兄弟们之间随便玩玩,
警察不会来管。
你说,如果哥几个密谋什么,
警察会有一天找上门来。
你说你不会加入任何组织和协会。
你说爱国至少不会有罪。
又开牌啦。
你说普世精神一定存在。
就像一副牌在同一个规则里你可以自由组合。
你说权力腐败很难断绝,
就像一张牌,可以推荐给赌桌上的任何方位。
你说多年以后,
第三次世界大战很可能会在外太空打响。
你说,要是在海王星上打这场麻将,
各位也不会输得太惨。
你说兄弟们,别急,好运会来。
做完了赔本的买卖,好运会来。
 
杰灵向你招手。半个多月以前。
野樱花的拳头松开,蜂蜜还是鼻青脸肿。
你躺在檀木香床上,
听午后阳光打在泡桐新芽上的古怪响声。
一头德国的宝马正在三百公里外嘶叫,
不肯过江东。你,失败的男人,选择做一个鬼雄。
抱着另一种屈尊,你说“朔来!朔来!”,
你正在重复一个隐士的玩世不恭。
你,一个封疆大吏后世的子孙,
下午与科恩先生玩着保龄球,
你就是被古老的权力造就的富翁。
你砍下你父亲木雕的头,
狂笑着登上装着铁丝网的车辇,扬尘而去,
你就是一头名叫“獍”的兽,不是什么“麒麟”。
你在公园的长椅上凝神,
想象着与池塘中的美人的倒影交合,
你是在增多王子的闲情与苦闷。
你脱光衣服,旁若无人。每一个毛孔都膨胀着符号,
你就是诗歌朗诵台上的祢衡。你喝得醉醺醺,
对阳台上的雷声无动于衷,
你刚刚知晓了魏晋时代的那点风度。
你让一对苟合的男女吓得跳入井中,
你就是受命捉奸的韩擒虎。
你只须花上几十元,
乘上竹筏,漂然而下,引吭高歌,
你就领会了太白的凌波微步。
你写下“一只青鸾没头没脑的五十声鸣叫”,
你就是现代派中的李商隐。
你假托胃脘胀痛,心律不齐,
终日关在房中,胡乱草书着,
你成为一个厌世的大臣,悲哀也莫过如此。
你在狱中,用剃刀划出生命的一道豁口,
让菩萨的卫兵为你站岗放哨,
你的思想就能从最后一滴血中逃出。
你将一个歌女搂在怀中,
对这个大二的艺术系女生狂吻,
你就是大笑三声的唐伯虎。
你将辫子留下,将头也留下,
你就是顺应了王道与天命。
你望着老大帝国正被巨蟒的炮舰击垮,
吓得六神无主,洞开胯下的大门,
你就是拥有无能力量的顽主。
你将吓得哇哇叫的少年赶出歪斜的门廊,
将民主、自由、公理带入大厅,
你是在进行一场革命。
你站在浩荡的队伍中,高喊“打倒帝国主义”,
你就是“青年”。
你一整个夏天都在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头脑,
你是在着手准备一场由暴力领导的秋收起义。
你将热血泼洒在焚烧过的高粱地上,
用整座纪念碑的力量迎击侵略,
你将永垂不朽,即使无名也无姓。
你听见二十八次礼炮的轰响,欢声雷动,
见证了一个国家在血与火中诞生,
你就是一九四九,而不是一九八九。
你听见山呼海啸的“万岁”的声音,
你的命运已被钉在权力的靶心。
你看见那些以人民的名义发起的一场场运动,
恐怖离你越来近。
你在人民公社的食堂敲打那些锅碗瓢盆,
是在增强共产主义交响乐的回声。
你在大饥荒中,看见饿殍遍野,
你明白制度的可怖胜于一切雷霆。
你被一群热血青年绑缚着,
游行在街头,接受拳脚与唾沫,
你就是这个国家活生生的牛鬼蛇神。
在南方牛棚中,你望着拖拉机在迟来的雨水中生锈,
你不知道北方的太阳是否还在高悬。
你凝视广场中央的寂静,
你知道青春对记忆而言是另外一个存在的物种。
你看见一颗红色药丸在杯中慢慢消溶,
你知道所有对历史的消解只是言说的一时困境。
言说对于你永远是一种困境。
在又一次代表大会后,
你关掉电视,眺望窗外浮动的蓝色空气。
在新的一天,你让光影在头顶默默交汇,
慢慢变得平静而理性。
你说,很好,明天又是星期六,
可以去太平湖,可以钓鱼。
 
杰灵向你招手。过去大约一周。
你一直沉默寡言。
你应该是忘记写点东西。
你喝一口仙寓山上的新茶,突然开口说话。
你说一些蹩脚的文字不能给你带来谷雨节气的感动。
不能消除混乱。
不能让脚底下的真理出汗。
你说一些老套的手法现在看上去还很管用。
隐喻的大雁和苍鹭一定能够回头。
你说,你仔细寻找过,
你和你的朋友老曹走在小镇后面的老街中,
你一个人走在县城的小巷中,
你一个人走在挖掘机打着瞌睡的废墟中,
寻访过老态龙钟的诗神。
你在汽车修配厂,眼看那满头大汗的人
将传统与现代紧密焊接。
临行时,你叮嘱隔壁的
快瞎眼的老裁缝快把现在与未来密密缝纫。
你说一首好诗,至少,
至少能为冬夜的旅人带来一点火星。
你说写诗就是“在沉默中干一件愚钝而神奇的事”。
这是诗神打发你回家的那一天,再三对你的叮咛。
你说要在当下的中国寻找汉语的光辉源头,
除非像《旧约》所说,
在黄帝陵前建一座通天的“巴别塔”,
每年例行公祭,只要不哄抢鲜花就行。
你说写东西不需要什么理论。
现实主义天天降临,多少给你碗里撒点胡椒粉。
你说如果不再对一种事物保持爱,
就找找别的。
找找别的,找找别的可以爱的。
你还说,人,一个伟大的单数,
所以,你只能在这里使用单数人称。
至于保罗•高更是否搞错,
非要说“我们”,
你说不用细究。你说高更最后死于心脏病,死于梅毒。
你还说你天生是一个怀疑主义者,
你害怕自己哪天变卦,
慢慢成为一个虚无主义者。
 
杰灵向你招手。大约后来的两个星期。
你说在此之前,
像是一个僧侣,
现在,像是一个隐士。
一个被片刻的激情伪装的隐士。
你说你一直害怕被别人打扰,
如同你跟你的朋友津渡所说:
“即使听到一百亿光年以外,有陌生脚步的临近,
你都会想起那个遥远夜晚的枪声。”
你都会厌倦,甚至是恐惧。
你希望只有你真正的朋友,
只有你真正的兄弟,
远道而来,
你会站在秋浦河大桥的广玉兰灯柱下迎接。
你会告诉一些人,
这里是杜荀鹤的故里。
一个朝代的末世,
一个知识分子的命运至少包含着两种疾苦。
你说,你理解杜荀鹤为什么写下三十章《颂德诗》,
为什么拿这些取悦朱温。
你说这里的群山不会荒芜,
如果在秋天的某个时节,
登上牯牛降山顶,会看到“佛光”,
你说,那只是难得一见的自然现象。
你说这里已被开辟成旅游景区,
每个周末都会有大巴驶来。
那些游客带来欢笑,
那些欢笑对本地人来说又是如此缥缈。
你说,要将养活自己的土地如此直白地写进诗歌,
对一个心怀愧意的人来说是多么的艰辛。
因为你还没有充分掌握一种语调,一种节奏。
你说那些类似于游客的抒情散文、抒情诗,
其实一无是处。
那种对自然的爱,
对土地的爱,对风俗的爱,
仅仅来源于短暂的冲动。
你说这里起码有四种以上的方言,
在县城,
如果听见几个行人在说话,
你会判断出他们来自哪个乡镇。
你说这里看不到像神一样的人,
但神话在这里依然继续。
你说这里没有真正的迷宫,
那些对迷宫有所迷恋的人是因为被新奇牢牢掌握。
你说,这里有时让你感到厌倦,
这是出于一种真实的爱。
你说,一个人不会永远都能感到世界的宁静。
你说,你时常有一种无言的困顿。
你说,爱一个地方,
就像爱一个人,不要说谎,
感到厌倦也不要说谎。
 
杰灵向你招手。很多年以后。
你在中土的旅馆,在一个被人遗忘的失眠之夜中醒来。
你点燃一枝烟。
远望江边码头。灯火照亮钢铁的巨轮与巨臂。
空气飘来一点点的腐朽气息。那是你的国度,
你不能不承认。太阳,
渐渐从一头健壮的水牛体内挖出心,
那是你眼中的世俗之光的跳动。你不能不承认。
楼下,一个东北女人的腔调,说,“操你妈的”,
那是你耳中真实不虚的人间回声。你不能不承认。
敲锣打鼓的一群,缓缓而至。
其中舞动的三条龙。
其中翻滚的九只狮子。
还有那些活人。踩高跷的人。
划旱船的人。戴面具的人。
脸上抹油彩的人。流汗的人。
那是你所想象的同类在寻找土地上失落的裂缝。
你不能不承认。
对面,巨型广告牌,
那上面的田园风光,
那上面由强光中的绿色幽灵看护的汉字,
是你读到的能够叙说这些最得体的文字,
你不能不承认。你不能不承认,
整个人类的文明背负着巨石在大地上前行,
你对此并不感到陌生。不是你的悲哀。
假如每一颗心都要被“此时”吞噬,
假如大地倾斜,
假如江河、村庄、小镇、城市坍塌,
假如一双虚无的巨手撤掉那废墟中所有的重量,
重回“过去和以往”,
你怎能不会有一种失落的心境。不是你的悲哀。
你不会反复来回于一个女人的子宫之间,
你不会穿着布鞋、长衫和马褂回家过年。
你不会把所有的光都看成创世。不是你的悲哀。
一定有什么给过你启示。
但不是神。
一定有谁的拳脚,曾经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但不是神。
你看见一万个人在诅咒,
也只是一个人。
你看见一万个人在倒退着向你挥手,
也只是一个人。不是你的悲哀。
你不是被遗忘,
你只是不愿跟着转身。
 
杰灵正在向你招手。剩下几分钟。
杰灵说,不用看肩膀上的伤痕。生活的拳脚不算什么。
杰灵说,真的不用。真的不算什么。
自己一个人去。搭的士去。不会只带一些花去。
那些讨价还价的晨雾,
只有一种形象才能穿透。的士将要超过卡车的速度。
的士司机说,前方不是迷途。
后方才是。后方是金色油菜田分割着的盆地。
你后退,只要后退一步,
你就会踩到落日和淤泥。
会摔跟头。
会把你摔成几瓣,样子并不好看。
杰灵要哭。让你相信,你永远会在别人身上犯糊涂。
你说再过几个小时,会在机场中醒来。
你说再过几个小时,会在一万米高空中醒来。
你是说,不舍和未知。还有下一次。
因为时间就是一粒苦行的小石子。
因为一灯大师传授过你弹指神功。
你是小说中的主人公。
你是黄蓉。你是郭靖。
洪七公是你精神上的父亲。
你父亲生前说自己是江北人。不是枞阳,就是桐城
五六岁,被你祖父用箩筐挑到江南。
祖父死了。
就一个人流浪,要饭。
给人家放牛。
最后给一个阴郁的小学食堂炊事员当养子。
当人家的养子。那是最后。最后。
是吗。无根。你听了想哭吗。
你的脸色苍白,因为你是古墓派。
你是小龙女。早已习惯了一种单纯。
你是杨过。只是挥挥米黄色空空的衣袖。
你不需要江湖。
你多想,一个人无名也无姓。
你多想,卡车不会停下,不会让的士飞快地超越。
你多想,的士不会把你永远带走。
 
的士速度超过卡车速度。一种形象已被穿透。
的士司机说,前方不是迷途。后方才是。
杰灵没有点头。
只是挥了挥手。
杰灵不再回头。
你说,你不再唱歌,也不哼小曲。
你是对她说吗。
她说是吗。
她说仅仅一束微弱的反光也会刺伤眼睛。
她说,多留神,小心前面的路。
她说,怀旧只是一种病,老派的浪漫病。
她说,虚构也是一种病,新式的浪漫病。
她说少唱两首以上的老歌,这样很容易让人出神。
她费力地眨眼睛,
她说,这是要到哪里去?
是啊,这是要到哪里去?
她就这样,
就这样在一束光里睡着了。
就这样睡着了。
听见有人在问你了吗?是谁,是谁呢?
他是儿子,
他的小手将你的脸从土碗的微笑中猛然挑出,
他是弟弟,
最英俊的鼻子轻轻将你滚热的耳垂从云波中捞起,
他是哥哥,
他唇上的短髭将带你一起捕捉你山谷中那只蝴蝶的蓝蕾丝。
他是父亲,
他的头是在你那片黑麦地边缘静静等待的收割机。
他说,爱你。他说,永远。
他说,为你保持真正的理性。说,一定。
说一定把体内多余的生命还给你,让你活到一百岁。
他说,这个时代的丰厚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
他说,
如果再也听不到车窗外的雨声,
就不用再唱两首以上的老歌,
比如《水手》,郑智化。
比如《饿狼传说》,张学友。
他说他这个南方佬的普通话很适合朗诵一些蹩脚的诗歌。
他说,没事,前面的路没事。
他说,卡机没事,正向前冲。
他说,那只猫也没事,正在窗台凝视一个人的眼睛。
他说,水杉没事,泡桐也没事。
小镇还在,村庄还在。
另一只猫也还在,正跳上祥云。
听见有人问我了吗?
我的大脑何时会凝固成一座香炉?
我该对这个世界如何奉告?
晨曦将要成为夕照。
我在房间看书。蜜蜂还没有飞过我额顶上的庙宇。
野樱花刚一凋谢,映山红就又开放。
这里一年只有一个春季。
 
作于2008年
改于2014年
 
注:
①电影《太阳照常升起》(姜文导演,2007年出品)中的台词。
②作者朋友,当代诗人。
③杜荀鹤(846~904),晚唐诗人,池州石埭(今属安徽省石台县)人。
④枞阳,桐城,安徽省中部地区城市。因地属长江以北,故被俗称为“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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