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林 ⊙ 李三林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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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城①

◎李三林



雒城①


鸭子河边

不应当在早春靠近一条大河。
又太迟了。作为一个旅人,
我为何不忍扶着这堤岸
像领着体弱的父亲一样,
缓慢坐到斜冲去的台阶上?
——在他死去的前一个月,
眼见他踩着冰冷的水泥地,
孩子般得朝我微笑。
突然跌倒。像头衰老的黄牛,
尖尖的帽子,四角形的,
耷拉着,滚到一边。
而我忽然站在一条大河的岸上,
望着几头健壮的牛犊,
啃着翠如绝句的新芽,
头也不抬的。我呆立。
异乡多么冷清。
我花了一整个冷飕飕的春夜,
躺在河堤大排档上一张宽大椅子,
像一个无家可归者,
耳听那细碎鼾声——
那中年人,摊主,
一个死灵魂,从水波中浮起,
横躺在另一张椅子上,
搭着一截毯子,
像只剁掉了腿的青蛙,
时而咕咕咕地咳嗽……


雨,红楼梦

不把这里最粗俗的俚语当回事。
狗日的,龟儿的,格老子的……
其声铿锵。接着,
一只鹦鹉扣住一张沙发,
学着他们的语言,
结结巴巴顺从的腔调——
当是即兴模仿,像
那些煽情的中产阶级文学一样,
让人忍住厌恶,
一页一页糟糕地翻阅。
时值秋季。当我穿过
一条崭新的大街,
拐进一家书屋,迟迟
挑出一本书:《红楼梦》。
何苦要在此时满怀忧伤地
打开它,宽恕那些曾把
唾液沾到书页上的读者,
像他们一样,沉浸在小说中
一直逃离的故乡?
此前,从来没有这样去读
荣国府,宁国府,贾宝玉,
林黛玉,薛宝钗……
——假如不曾有过曹雪芹,
不曾有过被奉为“伟大”的文学,
那么,在雒城,
我不会把下雨当回事;
伴随它的结局,像狗一样抬头,
嗅着大脑。雨,
滚过门外滋滋作响的车轮。
那个踢踏着高跟鞋的妇人,
爆着粗口,摇摇晃晃,
穿过雨水分割的门廊——
当是一部不朽的
小说中,不曾被猥亵过的,
她,或许并不可缺。


酒廊

门前总是一对花篮,双生的,
微笑着应付。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保安
勒紧腰带,像字母“X”或者“Y”,
戏弄他的姿态。
那探头探脑的音乐
窥见了少女的手给发辫打的结,
再借用曾是锅炉工人的手
拧开,哗啦啦的——
成串的灯火牵着玫瑰、
移动电话、朋友、恋人、幽会者,
像活蹦乱跳的马儿,
踮起了脚,一股接一股
登上大理石台阶。
在这儿,需要什么样的夜晚
横躺在阶级的排水沟上,
忽视月亮,教我们
嗅着绵绵爱意,其气息
是否在黎明前冻结,
饱含忧伤?
——当我步入武昌路或别的什么路,
无法让身边的同伴作答。
而当我们坐在
昏暗的像被不同的前额
挤压的灯光下,
那位着装齐整的侍者闭着嘴巴。
假如一招手,
就会像鸵鸟一样走来,
低声询问。先生。请稍等。
这不是回答。
像他的工作,只是应付一切。


在三星堆

作为沉睡,作为无端的喷嚏与侧影,
说是今日喜相逢,
却不消说是轮回。因为博物馆
没有惊魂,没有恐怖电影,
连风干的尸体也没有陈列。当同伴
指点我该向尖下巴的解说员询问
“为什么?”或“真的吗?”
我害怕她能如数家珍,如同
害怕那些让人热泪盈眶的谣传一样。
总有什么声音使人振奋,
一个女子“哇”的尖叫。
她不是公主,
也不是王后。她的头发和语言多么现代派。
以火、血、泥土,以葬礼的风度
催促她为新的展品。几十分钟过去,她
依然在人群中默默悼念
遍布全身的暮春的富饶气息,尖叫着。
依然不肯增多我的苦闷。斫断一双
死者触摸过的青铜器皿中古老的手,
扔进衣兜——
来,帮帮忙,数数钞票,再干点别的。
呵,令人虚脱的想象。
——“艺术是渎神的”,
沃尔科特曾写道。因而我无能为力。
我的诗行正在由死者的手默默运行。
我是如此优柔寡断地屈从
自我的天赋。忘掉所有。
当我借一个生者的怀疑去交换
一张一分钟快照,
下巴的胡须就快烧着了——
这多么远离那个传说中的古老国度。
瞧!我站在大地上,
像猿猴一样,有着各种惊慌。


(2005—2007)

①雒城,今四川广汉市,作者曾于2003年9月—04年7月寓居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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