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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迹

◎李三林



印迹

在成为父亲之前,我已经是父亲。


父亲拖走鱼网的那个晚上,
我没有完全醒来。月光进入我
与父亲之间的缝隙,留下发光的锐角。
蟋蟀还在奏乐。飞蛾失去火光,
无法阻止它们隐身于黑暗。
微风分成两半,吹到我鼻尖上,
落在父亲孤伶伶的肩胛里。
有什么在“哗哗哗”地响,
树叶,屋的顶棚,还是我的梦?

“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世。”——
我再次看到母亲。苍白的脸
贴向我的皮肤。期待她俯下身子,
用乳房摩擦我的嘴唇,
即使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也深信,她的心脏一直在抖动。
这个动作与我的期待一样,
都不会让人疑惑。
还是那么白,我嘴唇发紫时,
她的形象还是那么白。
月光,水花,瞳孔周围的寂静,
这些,模拟不出她的影子。

消逝得很快。需要逃回来的入口,
我见到一口井,一直在下沉,
老男孩蹲在井口,淹死了自己的影子,
他只顾无动于衷地抽烟。
他坚持不了多久,悄悄低下头,
他寻找到一个空洞的借口,
告诉我一些真相——
“在成为父亲之前,我已经是父亲。”

突然感觉,我的身体有了深度,
像父亲一样,回到他的十三岁,
回到湖泊中央,不让那只船靠岸。
我学会撒网的技巧,
把银光闪闪的鱼拖出湖面,
我和自己的影子相互信任,
没有敌人,没有恐惧,
不会感到孤单,我是多么勇敢。

我有熟睡的勇气,我不停
打磨着水平如镜的少年时光。
井里淹死的影子,
并不是真正的父亲。
那些真相,是说谎者的借口,
是一个老男孩用惯了阴谋。
母亲告诉过,关于我们的一切,
她用潮湿的牙齿,
咬住我的耳朵,亲口告诉我——
没有根基的家,漂泊在水上,
那是我们从前的事。
关于漂泊,关于有节制的生育,
作为一个孩子,
不可能比父亲懂得更多。

这里就是我的中心,
我睡下去的地方,包括一张床,
都蒙上羞愧的阴影。
不会腐烂,像湖泊不会腐烂,
像父亲拥抱我的双臂,
环绕的沉默与怜悯,不会腐烂。
我可以独自从这里出发,
不把这个消息,用幻想的方式
带给母亲。我行走到
每一口深井旁,证明一件事实,
我能够在不同地点,不同时刻,
目睹自己的死亡。
我可以设法打捞自己,
像父亲一样,有熟练的撒网技巧。
可惜,我还在睡梦中,
而父亲,已经提前拖走那张网,
他要去哪里?会去哪里?

他会去湖泊的中央,拖起
比月光还要有耀眼的鱼,
他会听到哭泣声,
从遥远的岸上传来。一个没有
根基的家,只会在水上,
不能毫无保留地停在陆地上。
湖泊成为父亲的中心,
我的中心,在老男孩的哭泣里。
我成为父亲,就在父亲发觉
每一口井都是孤独的,
每一片湖泊都流动不止时,
我已经成为父亲,不再听到哭泣声。

2004-06-18

附评论:
那些不确定的:兼论李三林的《印迹》结构
张琳

    阅读李三林的《印迹》,起因他在诗生活上做的一段后记。在这之前并没有看到诗歌,从他的后记进入诗歌这也是一种渠道。把诗歌读过几次后感觉,事实上,那段后记并没有表达出诗歌的内部条理,他在表述过程中呈现出来的依旧是力不从心,是一种言说的困难,包括又一次的质问和困惑依旧是无绪的。那些不确定的东西在他的诗歌创作过程中,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旋涡,当它终于在作者的某个时间段找到突破口的时候,它的强大使它带动起作者,而不再是作者把握他。因此,他试图使它形成一棵树,栽种到根基里,用种树的手段和过程,使它形成树的理念,但是他没有成功。那股巨大的旋涡一旦形成,就很快脱离了诗人的手掌,从而疾速膨胀,以至于作者来不及断开手上的那条线索,就已经把作者趔趔趄趄带离了地面。

    这种神奇的魔力实在是一件非常值得研究的事情。它显然起源于一种预谋,即使那种预谋是片段的,是不连续的,甚至说是点滴的。作者曾经说到他父亲的死亡,基于最直接的一种沉痛心理障碍,他不敢以诗歌的游戏手段介入这个主题。因此,他刻意绕开这个疼痛点,关闭感觉,以保持正常的生活秩序。但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是绕不过去的,他必定要搀扶起倒在棺材里的父亲,和他进行一次最彻底最真实的断裂仪式。他要攒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自己整个抱起来,剥开,形成胎儿,放在父亲的怀抱里;同时,再反身,从棺木里抱出自己的父亲,然后存放在历史或者家族的一个壁橱里。因此,他可能给自己规划着一个期限和情感力度,即:不再失控。

    这便是预谋的起点。《印迹》的最终形成必将起源于液体的光合,无色的是水,有色的是血。而要在诗歌里呈现出它天然的本质属性,无庸置疑,那便选择水。

    一、湖泊和井之间的距离

    把湖泊作为父亲的形象抵达,作者遵守了正常的尊卑和高下,从而体现父亲的大,父亲的开阔,以及父亲的地域性和古老性。因此,父亲从一个私人化的物品出现,略写过家族,最终形成某类群体的形象。甚至是一种信念的另外一种存在方式。

    然而,在进入湖泊的层层分解之后,并没有按照事先计划的边框来圈出他的大,这种不确定因素在诗歌里不断地慢慢沉重和复杂起来。父亲开始作为一个靠水为生的男人,有养生的责任和义务,是大众里的一分子,依此为据可以说明他的消失是简单的,是无意义的。但是,作者找到一个立足点——“鱼网”,父亲的背景就开始露出端倪,而“鱼网”也便有了不确定的各种解说:比如,可以是劳动工具,是谋生的必要条件,这是最原始最直接的第一象征。又比如:可以是一种机关,一种智慧,它编织的“眼”藏有洞察力,有假象和真相可以混淆。自然,也有光明和暗淡的多种机遇。还可以比如:绳索的有序交织。绳索还可以被比做血脉,道路等等。因此,这些不确定的因素就有了散发的途径。而父亲的消失是拖走了它,这便把不确定的因素又打开了一些界面:而最直接的疑问是:父亲为什么要拖走他的“鱼网”?因为,父亲完全可以把他的“鱼网”留下来的,既可以作为“遗产”和“经验”,也可以作为“香脉”和“烟火”。只是他的父亲现在却拖走了这个东西,我们就不得不想到作者处理父亲的另外一个角度:即他是独立的,他只是在处理自己的生活用品,因此他带有自私的个人品质和个人属性。  

    自此,作者选择了和父亲分离的角度来处理大男人和小男人之间的身份转换。从而确定大和小之间的距离,也就是“湖泊”和“井”之间的距离。这样安排有两个效果:首先可以避免粘连,父亲和“我”的外在粘连。这是血缘上的自然伤痛,作者尽管摆脱不了这种伤痛,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始终在自觉着客体的观察,因此,没有外在粘连的表述是独特的。再次,拒绝粘连后的个体都有自己的存在空间,并各自向适合自己的方向扩展,也就是说,父亲独立自由地向湖泊的方向延伸,而“我”也独立自由地向着“井”的洞穴逼近。以便把父亲的湖泊划向他自己的区域,把自己的“井”栽在自己的手里。

    而那些不确定的因素,在这样分散的和转动过程中,不断被增加出新的意象,从而体现丰富和圆润的厚度。因此,老男孩“蹲在井口,淹死了自己的影子”的情景,是作者找到的一次交叉。在这个井口,作者让两个男人的身份出现重叠。在象征事物的“井口”,老男人的手段有点果断而狠毒。他看到自己“形成父亲”的过程。在“父亲”这一阴影下,他对自己成长的过程“无动于衷”。因此----“他坚持不了多久”而作者在冥冥之中接受暗示:“回到湖泊中央”。在这个过程中作者不自觉向“影子”靠近,使诗歌出现又一个受力点。如:父亲在井中淹死的自己的影子,在回到湖泊中央之后,作者写出“我和自己的影子互相信任”,到了下一个段落又强调:“井里淹死的影子,并不是真正的父亲”。这几个影子的真实身份从不确定的多重含义,到不确定的又一次多重含义,为父亲和“我”之间的转换,交叉,重叠提供了坚固的桥梁,在暗示的可能里,作者把这影子,和“影子的影子”通过一个参照物来影射,在“井”这个特殊的镜子里进行观察和洞悉,这种真实的“不确定因素”在诗歌的中间部位发生肿胀,参与了诗歌的复杂,也强化了诗歌的复杂,使诗歌呈现多棱角的转动。以至于作者在脱离了影子的干预后,依旧摆脱不了影子的“阴影”,并使用它的力量来收紧诗歌的空间和节奏:

    我行走到
    每一口深井旁,证明一件事实,
    我能够在不同地点,不同时刻,
    目睹自己的死亡。
    我可以设法打捞自己

    毫无疑问,从“自己的死亡”到“打捞自己”,依旧暗藏了“影子”的诸多因素。作者始终使用“井”这一特定的环境,利用它直观的和内在的,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切入主题------“死亡”,“目睹自己的死亡”,这种抽身事物之外的合理性在诗歌里得到集中的体现。而“影子”就成为事实存在基础和根底。同样,这种不确定的因素目的是把自己和父亲进行了同轨并行,在这个时刻,作者从单纯的个体,一并汇集到了事物的整体上来,父亲和“我”成为一个人,一个事物,一个信念。因此,作者实际上目睹的是一个形象的死亡,因此,他才可以做到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刻,目睹它并且打捞它,而作为“死亡”这一现象,可以有无穷大,也可以无穷小。在它无穷大的时候,可以被发现是一种理念上的反复和重复,而在无穷小的时候,则可以判断成直线形状诸如遗传中的每一环节。所以,“影子”的这种不确定使诗歌呈现饱满厚实的质地。   事实上,作为“鱼网”这一不确定因素,它的存在和影子的存在,在诗歌的布局上是不着痕迹的,它们自然穿插,间隔。同时牵引,提示各自的背景。如果说“影子”的提纲是“井”,那么,“鱼网”的提纲就是“湖泊”。所以,父亲生存的环境一直是“大”的,他背后必定是“湖泊”,尽管作者在“影子”的幻觉里回到过对自己形成湖泊的幻想,甚至也形成了相似父亲的生活规律------“熟练的撒网技巧”,但是,最终,作者的施力点依旧稳定在父亲的背影上,他在继续分散“鱼网”的多种理解,因此,他呓语:“而父亲,已经提前拖走那张网,/他要去哪里?会去哪里?”,他又一次对父亲拖走的“网”和去向发生疑问,这种质疑因为被强调而引起读者重视和质疑,达到不敢随意结论的效果。使“鱼网”沿着多种线索展开。而使用“鱼网”这种工具,湖泊的形象进一步扩展,出现许多生动的细节,出现远和近的映照,出现夜晚闪光的“鱼”。这些枝叶扩展了湖泊,丰富了湖泊,使湖泊有了生机和色彩,有了可亲近的多个的“点”。因此,湖泊在“鱼网”的不断交织,伸展下,成为诗歌突起的地方。成为作者不断远视,始终尊敬的一个高度。

    二、母体的虚弱和退让

    现在,我要说到另外处于游离状态的两个光源:“母亲”。“没有根基的家,漂泊在水上”。从表面看,母亲是一个虚设的,是陪衬作用。这就是说,按照作者的写作意图,母亲是作为诗歌技术的一个部位出现的。因此,母亲只起解释和过度作用。但是,事实上,母亲在这个诗歌所展现的虚弱和退让,并不像作者所简单说明的那样。作为一个家庭的组织者,母亲在这个诗歌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首先体现在诗歌色调上的一抹暖意。诗歌整体上的流动以阴暗潮湿为界面,出现大量的灰,成片的灰。以夜的空阔和无边为地域,形成独立人物之间的布局。在客体的表述中,作者排斥温和,尽量避开血缘上的直线承接,尤其是作者在揭示父亲角色的转换过程时,采用文字上的客体来割裂和父亲的脐带关系,比如,他使用“老男孩”的称谓来对称他。而父亲一旦作为一个独立的事物出现时,作者使用的态度是冷漠的,这便给诗歌带来了感情色彩上的飘忽、游离和波动,在整体背景的灰暗,阴冷,空寂所展开的“大”中,作者形成三个孤零零的点,即:父亲,我,母亲。这三个点因为背景的开阔而呈现各自的存在方式,父亲作为“湖泊”的荒凉,“我”作为“井”的孤单弱小和深邃,而母亲恰是飘动在这两者之间的,苇席一样的“家”。因此母亲这个“点”并不固定。但是她的色彩相对来说是温和的。

  正以为此,母亲的身份相关重要。她因此必定要游荡在湖泊之上,认命湖泊带给她的稳定和不稳定。因此,她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你的身世”。在诗歌里,作者满怀感情地写到母亲“

    我再次看到母亲。苍白的脸
    贴向我的皮肤。期待她俯下身子,
    用乳房摩擦我的嘴唇,
    即使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也深信,她的心脏一直在抖动。
    这个动作与我的期待一样,
    都不会让人疑惑。
    还是那么白,我嘴唇发紫时,
    她的形象还是那么白。

    母亲显示出来苍白的“脸”。显然,苍白的着色来源于湖泊上的漂泊,来源湖泊的消失,来源于“被拖走了的鱼网”,这本色的白所带来的寒冷隐藏着内在的温度。因此,作为一个被“哺乳”的对象,作者真切表达对她的渴望和敬仰:“期待她俯下身子,/用乳房摩擦我的嘴唇,”。同时坚信:“她的心脏一直在抖动”。在这个段落里,作者的幼小和稚嫩发出颤抖的声音,母亲体现的“白”,伴随了作者的无助和伤疼。作者利用自己的感受深入到了母体的内部。


    而母亲的形象正常而有序。还在于:母亲是知道:“事情真相”人,是制造真相的人。在告诉作者和读者事情真相的同时,母亲体现出来的,是寒冷的,是孤独虚弱的苍白,她从“湖泊”和“井”的布局中断开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丧失生命的状态,是一个女人脱离了她两个致命要点后的苍白,因此,她作为“个体”存在的时候,她没有可依靠的,没有可着落的。而被断开的母体已不在是男人所关注所培养的爱人。因此在本质上,她一旦脱离了湖泊和井,成为一个单独的母体,一个被舍弃的原体,也就成为一个飘忽和游离着的具体事物。而事实的真相始终藏在母体之中,正如作者进一步表述的:

    母亲告诉过,关于我们的一切,
    她用潮湿的牙齿,
    咬住我的耳朵,亲口告诉我——
    没有根基的家,漂泊在水上,
    那是我们从前的事。

    母亲“用潮湿的牙齿/咬住我的耳朵”。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温度的弹跳。这是诗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亲情,带有作者压制着的暖。而作为母体,作者所关注的是母体存在的状况,即:没有根基的家,漂泊在水上。


    这首先取决于母亲自语式的告白。作者反复强调事情的真相,但是,事情的真相却生长在母体腹中,母亲在嘴唇上播下真相的种子,使它长成犹如语言形状的叶片。而母体在漂泊和游离途中,体现着真实的不确切,犹如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渺小,盲目,和驯服,同时,又有诗歌形式上的不确切。这是作者处理诗歌的技巧,目的是诗歌更加饱满。在诗歌之外,母亲所告诉的:没有根基的家,实质上恰恰就是母亲对自己的一种表述。和母亲的身份相吻合,相重叠。因此,可以作为母体的单个考察,也可以作为众多女人的共同属性。


    自然,母亲所揭示的真相,应该就是:“没有根基的家,漂泊在水上”这个事实。作为一个家庭的组织者,母亲必须随着父亲在游动。人类的延续和生活场景的转换,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因此,作者通过这样一个真相,从人类的,到社会的,到家族的,再到自身的。这种延续和转移带有明显的宗教意义,属于人类生存状态中的一个环节。我们目前甚至可以想象成一个小家庭的搬迁,以及对姓氏,根源的失落。


    事实上,在母亲这个人物形象上,作者无意当中制作出一个几何形状的诗歌结构。作为一个三角形的版图,母亲在一个点上定位,有着真切的不确定,和不真切的确定。她是“湖泊”和“井”之间相牵扯的一个受力点,她在随整个版图的漂游同时,也在诉说着着自己的存在状况。具有典型特征。而她的布局分散了诗歌的内部紧张情绪,使诗歌呈现舒缓,起伏的顺流状态。

    现在,我归纳、整理一下我所做的判断和分析。作为现代诗歌,成熟的作者一贯注意创造内部的张力。而张力的产生和发展有多种途径,有多种栽种手段。在诗歌里,随着读者阅读能力的不断提高,诗歌的空间有纵向和横向的多方位转动,这就需要作者把隐藏的,暗示的,再不断分解,和嫁接。这便是我在本诗歌里注意到的,我叫它为----不确定的因素。而这个诗歌内部那些不确定的因素以“湖泊”和“井”为根,以“鱼网”和“影子”为主要主干,分别向各自的存在空间生长。它们在排斥,也在交叉,在背向,也在重叠。而它们所呈现的不确定因素的,因为神秘而多彩,因为圆润而丰满,成为诗歌的诱惑所在。

(2004.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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