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梗 ⊙ 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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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2008年的诗(15首)

◎张作梗



目次


01、我不过爱着……
02、曾经对我是遥远的……
03、乌鸦
04、雪·冻鱼
05、记时器
06、斗兽场
07、孤证
08、读1840
09、那大吨位的雾……
10、身体中的陌生女人
11、追踪
12、青春夜校
13、洞庭女
14、守灵
15、纪念我的又聋又瞎又哑的表叔,他于戊子年冬月初八去世,享年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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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爱着……

我不过爱着一场雪。不过爱着垂死的
乌鸦的叫声。
我心力衰竭,不过爱着一支强心针。
我不过爱着一座放弃一生也不能抵达
的城市。那里的火车老是晚点,
旧年总要迁延到新岁里很远才算过完。
而归途迢遥,我不过爱着一块落日的
补丁,爱着旧瓶剩酒——
新添的咳嗽像梅花开在肺上;
我从我左脸失踪,
又在右脸出现:我不过爱着这尘世的
欺骗和谎言,失约和失散。
我在死人坟头点灯,瞎子眼中开舞会,
不过爱着一间小小的、雪花的暗室;
那儿容得下所有孤寂、冰冻和宇宙,
那儿,比一场雪远,但比它的融化近。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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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对我是遥远的……

曾经对我是遥远的,现在我已深处其中
曾经是贴身的物什,已遥不可及
往日一如客栈
住满了旧人旧事
随便推开哪一扇门
都会看见墙上挂着废弃的地图、
停摆的钟。
曾经我是我的路标
现在成了回忆的倒车镜——
从蹒跚学步,我就开始与时间拔河
我目睹了多少个落日裁判的死去
现在,我站在我一边
但我的身体倒戈,站到了
时间那边——
曾经是贴身的物什,已遥不可及
曾经对我是遥远的,现在我已深处其中

2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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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很早,灰烬就为我拍了遗照。乡村旅馆的光线。
玻璃被石子砰地一声砸碎的光速。

某人信神,他诅咒我去殡仪馆补办燃烧的手续。

我声音漆黑,那是灰烬躲在天空的箱子里洗照片。
是夕阳的木勺跳进鸟巢里,
几滴风的汤汁溅出。

然而,我惟一的朋友是灰烬。
它体内豢养的火星像老鼠吱吱叫。
它搬开一张死人脸上的纸
那下面有半枝烛光、断尾蝙蝠和榨干的葡萄仁。

一只狗拖着被打折的吠叫从我衣袍内跑出;
我承认我是世界的伤口
灰烬,撒在我这儿,撒在这从不愈合的嘴巴上。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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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冻鱼

雪落着。冰上新堆的雪像刚离开的人。
仿佛从梦中走出,我毛绒绒的。
世界变轻。
“须臾的蜡笔画。相见欢。茭白之白。
塔的年岁较大的高度。
密封纸船。一罐振翅的声音。”——
然后,天空像亡父。

热水袋门可罗雀。
断树枝悬于早起人的咳嗽上,晃荡着,
像是风的手套。——
蓬松的雪噗地落下,
村落像鸟惊散,
蓝火苗变轻。
而露天案板上,游着一条银白的冻鱼。
我毛绒绒的提来一桶热水:
取出它透明的腮,使它变软,吸干雪。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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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时器

我握有一个下午的计时器
这梳分头的下午
这脸上有刀疤,晚餐吃山谷和羊蹄印的下午
这需要填写验证码的下午
这大一女生课外读物的下午
这重粒子加速器,斑马线的下午
这床上有亵迹,但墙上空无一人的下午
这细雨,这曲项之塔,这无头漂木——
我握有计时器
但我把它赎给了墓室
那儿,死亡是时间的保鲜剂,是活人禁区
死亡是父亲和母亲。我要它传教给我杀人之术
我多么小,我嗷嗷待哺
我看到叶子有两面,却只有一个叶柄
一根光线从露珠中穿出
吊起一只打转的虫子
而我多么小,我握有一个下午的计时器
却不知道这下午所从何来,所欲何往。

2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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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兽场

没有谁能提供死亡的确切地址,连它自己也不能
因为它也不知道下一刻它将去到哪儿
有时,它寄居在一个垂死者身上
昼夜玩着它的掷骰子游戏,吵得主人寝食难安
有时,它又化装成一纸老中医的处方
藏在一副稀有的药引中
高高的柜台边
那个买药的童孩几乎与它劈面相撞

然而,只一刹那的功夫,它又出现在了车祸现场
血光一闪
它的小脑袋几乎像刹车声那么尖
它的脸碎了,一地玻璃碴
它开始弯腰打扫它的脸……

有时,它也爱蹓跶到矿井深处
在矿灯照不到的地方,露出它尖利的冷笑
它借身在瓦斯里
而它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漏水……

它还喜欢埋伏在水下,它是一个伟大的潜水员
当然,火里也偶或会住着它
常常这时候
它总爱拿粗大的水龙头来剔自己的牙缝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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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证

在一道充满变量的方程式中
谁能求解出自己?谁又能佐证自己就是那个
拉低名字的帽檐
谨小慎微地在世上活了大半辈子的俗人?
曾经的邻居迁徙
曾经的,冤家和敌人,早已被时间转移
他们或可为你举证
但现在,变成另一道无解的方程。

从东到西,你的传闻并不说明你真正来过
你写下的字,或许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甚至你栽的树,它们长得愈高
那些枝叶离你愈远
一列火车卸下车厢
独自开走烟蒂一样一闪一灭的火车头。

你住过——在那块你确认的故土上——
但那儿,现在没一个人认得你
树叶和草木的证词早已腐烂在地下
你死去的父亲
他站在一块墓碑上,也三缄其口。

2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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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1840

伟大的,公共租界的鸦片们,
尊敬的,已故的传统和列强;泛沙文主义者烟囱先生,
一场音乐会的小便池已被落叶冲洗干净;
在那无政府的便衣广场,
露宿着无家可归的雨滴。老鼠的传单塞满墙缝,
无人散发。——
无人去到天边,解开地平线的缆绳。
无人穿过镜子,去寄一封给上帝的信。
无人赏月:那月罹患肺痨,东方咳嗽。
无人腾出喉咙,去唱歌,去读书,去呐喊。喉咙已被雾状的绳索收买。
无人登高一望,看见白宫不白,红墙不红。
无人去领健康证。卫生许可证。(冷不丁却会收到一纸死亡书。)
无人弹奏江水——那浊黄的五线谱。
无人打更。买爵。
无人做爱。
无人。
无人区。

20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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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吨位的雾……

那大吨位的雾
用瞒天过海之术,通过了太阳的船闸和
地平线的边检
现在,它持续驶进一个失踪者心里、
一个丢失面颊者脸里
以致某个白色的网名迅速漫开
成了这个时代的热词
然而。谁在启动人肉搜索引擎
要还道路以通向远方的鞋履
山峰以插向天空的喉咙
池水以描摹荷花和蜻蜓之飞的蜡染之手
一方天地在以浑沌作沉淀剂
一条信息在用“发送失败”勘察世界的
边界;而那些失散的事物,从
遥远的自身慢慢回来
仿佛我们重又遇见我们自己
没有寒喧,只有原地未动的生活。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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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中的陌生女人

带着她旅行,住乡村小客栈,
去钱塘江观潮,
往拉萨看云……
她有漫长的耐心。她不言语,
不额外要一扇窗子看月亮,
只偶尔在风起的时刻,像树枝那样,
轻轻地碰触一下我的心。
但我不认识她,我们从未谋面。
多少个漫漫长夜,
以梦为手,她推开我虚掩的睡眠,
只一笑,就佐证虚无并非乌有,
幻觉并非谵妄。——
但我不认识她,她在不知名的远方,
裙裾开放,佳人有约;然而,
她是我身体中那样一种陌生的元素,
寂静时她是声响,
落寞时她是亲人。

20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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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

如何逃脱一本书的追捕?一本
少年时代的书,
比刀片还薄,
像蒙面侠一样裹着黑色的外套,
有时说短促的古语,
有时又飞白一样,在不着一字的
流水上留下一句手起刀落的白话文……
月黑风高,千里奔袭,
甚至那些我尚未抵达的目的地,
也流布着它晃眼的气息;
甚至曾经背着记忆撕去的、
它的空白的一页,
如今也成了我每天必诵的早祷文……
无法漠视,就像肉中埋有一根
早年的刺;无处藏匿,
就像心是一面漏光的镜子——
一本书,一本无视生长的书,
囿于一点,但散发无数的射线,
如何逃脱,如何在枉然的奔逃中,
归顺它最初的启蒙?!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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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夜校

驱赶走石块、遗骨和像麻杆一样细的风,
鸟鸣的脚手架扎起来了,
在一滴雨中建一所学校,
建一个练习坠落和防潮的速成班。——
古老的春天,又一次被花朵更换血液;
取下枝桠上倒挂着的稻草人,
我们秘密的诵读,
押上远自南来的雨燕之韵。
然而这不是希望小学,这是抵抗破碎的青春夜校,
青春有多短暂,抵抗就有多漫长,
破碎有多伤心,夜校就有多快乐。
月亮挤在闹哄哄的云朵中,
木瓜静卧在坎下,
一次性的操场,种上了我们的变声期,
种上了我们初恋的吊脚楼;
——身体的影印本,推开朝向成长的窗户,
我们忘不了,我们并肩站在水池边,
给一颗颗石子安上翅膀,
那踢踏的水上之舞,
多么快就卸载完了我们的欢乐。

20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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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女
     ——女诗人林莉速写

一个
赤脚走进湖水
采撷波浪
再把它们摞起来
用一根月光捆扎
背回家的女孩

一个
垂听斑竹泪
在芦花中写诗
寄给舜,寄给湘妃
却忽然记不起上古
地址的女孩

一个谙熟
风的手语
鱼的气泡的哑语
却对落日的言辞
异常过敏的女孩

她的背影月光一样静
斑竹一样美
落日一样无言

2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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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

我从不离开我,仿佛在为我的灵魂守灵。
那些需要被记忆的石头,
沉落到蔚蓝的天空深处。

我住过一座名为“往昔”的府宅,
我爱过一个叫“青春”的姑娘,
我越过我,曾幽秘地去拜谒过那个被众人
尊称为“未来”的智者,
然而,最终总是我穿越肉体那漫长的
雾障,到达“此在”。——

仿佛为我的灵魂守灵,无论何时,我不曾
离开过我。被我打碎的面孔,
重又拼凑成一面镜子,举在我的手上;
一条通向湖滨的小径,爬过潮湿的星群,
夜夜像波浪,
叩敲着我那破烂的梦之后门。

一切都可期待,一切为时已晚;
玉米秸曾像一把破二胡,被秋风拉过,
现在被抱到沟垄边,无望地等待一把野火。
我像我的活化石,一次次被夹进时间
的岩叶,又一次次被取出。——

2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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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我的又聋又瞎又哑的表叔,他于戊子年冬月初八去世,享年八十岁

如何去一个老年瞎子眼中看到闪电。
他雪藏闪电八十年,
直到那闪电无疾而终,被推进
天空的焚尸炉,
火化为一捧雷霆的灰烬。

如何去一个老年聋子耳中听见雷霆。
八十年了,一把
雷霆的鹤嘴锄仍未掘通听觉的隧道。
所谓世界的纷繁、喧嚣,物欲与情色齐飞,
统统被他冶炼为纯度极高的寂静。
——他是一个寂静的打铁铺。

那么,现在,在这落日合上天地之门的时刻,
让我们坐在他一世沉默的脸庞周围,
分享他嘴上的寂静。——
八十年被舌头打包;一个老年哑巴的口中,
一定有言辞的源头,事物发音的原乡。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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