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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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舟随笔五则

◎薛舟



                   叙事,比抒情更遥远的路

    面对批评,有时侯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路,那样的缓慢,那样毫不拘束的漫漶四溢,或许是跟诗歌的要求相悖逆的。可是,当电话的那端传来我故乡凄凉的消息,有人五十几岁就瘫痪在床,无力照应一家老小;有人年仅三十就被厄运带走,留下年纪幼小的儿子。在电话的这头,我良久无言,曾经在同一块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忽然离我而去了。死神的打扰让我们永不安宁。在长长的惊讶之后,是我的反思,对于我的诗歌,对于我对那片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土地的认识。我知道我做的很不够。一直以来,我都在向她索取,索取写作的所谓“灵
感”和题材。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书写会与他们有什么深切的关联。
    当我写作《春天的葬礼》时,读者只知道在一个古朴的村落里发生了悲伤的事情,却永远都不知道事情是发生在哪里。我是想把一片朦胧的或真或幻的地方描画成人类普遍的宿命之地。我把真实的死亡放进虚幻的时间和空间里,只不过是表达自己对于生命的悲剧性的认知。
    当我写《槐树下,一次想象中的谈话》的时候,我试着把“薛家庄”的名字放在纸上,尽管在此之前,有类似“江家寨”、“温泉峪”的朴素地名落下我的笔端,可那是别人的土地,我从那里路过,是个不折不扣的过客。薛家庄,仍然是一个虚无的村庄,但她义无返顾地承担了我对于逝去的岁月的不尽怀念。当诗歌能容纳虚构时,我知道仅仅有抒情的热情是不够的,至少对于我和我被赋予的责任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我要走的路更远。因为我知道我不能仅仅表达我一个人的悲欢,就像弗罗斯特诗中的“喑哑的部落”或者“沉默的族群”一样,在我们生者的周围,日日夜夜埋伏着众多的灵魂。他们无时不在寻找,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为他们言说。要是一次死亡就永远死去,那我们努力接近的终点将是人世里最为悲凉的地方。所以,我得相信他们生命的延续,要把这飘渺的事实变成内在的信仰。这就是我的诗。
    落在纸上的就不容更改。所以我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要在《父亲们》中施展偷梁换柱的小技巧:在“父亲”的后面添加了一个复数的“们”字,我想的是通过表象的置换而轻松地从具体走向抽象。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是我没有使用细节的描写,没有伏笔很深的叙事,就那样径直地走去。我没有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得不半路折回。
    我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弗罗斯特的诗越写越长,一定不是诗人没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控制他的词语和句子,只是需要他来关照的事物越来越多,他的诗人之眼目睹的东西越来越多,是它们在发出这样的指令,是它们在要求他这样做。如果一个自信的读者自作聪明地删除托尔斯泰或雨果作品中的关于十九世纪的风俗人情的描写和记录,他们只会看到干枯的情节之树,却体会不到完整的伟大作家的意蕴。当然不是自比伟者,我要做的,就是要把叙事当成主要的“事业”进行下去,只要我把真实的感情均匀地、毫不保留地融入诗中,她们中的每一句就是我派出的身体的一部分,谁也不能任意地将她们砍伐。

                      
                 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在很早写《一九九八年在洛阳看牡丹》的时候,我曾经有意识地引用过白乐天的这首《买花》。当时在我的诗的末尾,情绪已经到了很伤感的时候了,我忽然想起了白居易,这个偶然的想法阻止了我继续向悲哀的方向发展,我让自己的心情力求平静下来,最后决定把他开头的那句镶嵌在我的诗里面。“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两个强烈下沉的尾音自有其惊人的气势,但是两个轻音节叠词的插入又起到了抵消这种力量的作用。于是开篇便向我们预示了如此充满力量的沉着和冷静。
    这里我想分析的是此诗的第二句——“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在我看来,全诗中最动人的就数这一句了,因为这几乎是白居易风格的写照。越往后,白居易古风中的责任意识就越强,诗的说教性也就越强。尤其是当诗人写到“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和“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的时候。所以在诗里最为纯净的也正是此句。理解这一句,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此诗的叙述者是谁?
    在这里,作者仅仅是买花这一事件的记录人,却并不一定就是买花人。买花人没有出现(虽然后文的“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一句中这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田舍翁”很可能就是虚化了的白居易,但在更多的时候还是可以理解为并非如此),这给理解造成了小小的困难。不过等你读过几遍之后,就会发现,买花人这一意味深长的缺席其实给我们的解读提供了莫大的方便。这也就是说,你几乎可以任意地来插入一个隐含在词语和语调中的主人公。
    我想起了我们“薛家庄”里那些永远不会长大的女孩子们——在我今后的诗中(比如《悲恸之地》)我会写到她们。她们盼望着春节的到来就像唐朝时候的洛阳人盼望牡丹花盛开。等待春节真的临近时,她们催促自己的父亲们到集市上为她们买来鲜艳的纸花,然后由母亲温柔的手仔细插在她们的发间。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薛家庄”的女孩子们个个美丽无比,霎时间把那些灰头土脸的男孩子们衬托得无地自容。买花,买花,是她们一年中最大的期待,是她们最天真动人的梦。我觉得这句话其实应该由她们来说:在岁月转折的时候,她们争相传告,“插花的日子到了,买花去,我们买花去!”
    在我把生活理解为波澜不惊的河流的时候,白居易悄悄出现,不可避免地打动了我。同样的浅显清楚,杨万里的诗里毕竟有些刻意,甚至还有俗气的地方。白居易很纯净、不露痕迹,他不动声色地走进了那些不为人所注意的生活的细小角落。我理解的白居易是日常生活的歌咏者,书写的是对于人类童年时代的不尽追忆和细致生动而又宽广的人世情怀。为了表示对他的感恩之情,我试着把他的那首《孟夏思渭村旧居寄舍弟》“翻译”成白话文,这也就是《白居易与弟书》。我不得不动用我们“薛家庄”的全部名词和我对于故乡的全部情感,虽然三秦边地和齐鲁故国风俗地理截然不同,但是大地上生长的都是上帝的子民和作物,所以我相信我的改写并没有也不会辱没白乐天和他的诗作。

                     七次眼泪和一个微笑

    我一直认为,用诗歌表达欢乐的情绪是危险的。诗自诞生以来就与低沉的情绪为伴,是人在孤独无助时落寞的吟唱,诗的节奏就是此时诗人的呼吸和心跳。在我所读过的诗人作品中,伊丽莎白.毕肖普有着惊人的朴素和原初之美。她的诗的节奏就是日常话语的节奏。在许多时候,她不是诗学意义上的开拓者,但她为我们记忆琐碎事物以便最大程度地拥有生活提供了可靠的工具。
    在《在鱼房》中,我们被留存于诗中的海滨气息打动:暧昧的傍晚,若有若无的劳动的片段,空气中飘荡的鲱鱼和鳕鱼的腥味,以及“鱼房”在地理上和外部世界的孤立与隔膜几乎让我们置身于神话之中。而这正是毕肖普的高超之处,她剥落披在事物表面的时间之衣,直抵它们本源的、前语言状态的最大本质。这样的技术在《六节诗》中运用得更加自如。女诗人通过对个人历史的深刻挖掘而架构起一座通往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幽冥之桥。我们甚至可以借以反观自身的命运。在诗中,你不得不注意到高频出现的“眼泪”和作为反面而只出现一次的“笑”。毕肖普隐晦地触及了自己的家世。
    其中有三次,伴随着“眼泪”而来的是“雨水”。这雨水分明就是泪水在精神意义上的延伸,扩大了悲伤的范围,几乎包容了每一个人。“九月的雨落在房子上。/暗淡的光线中  老祖母/和孩子一同坐在/厨房小巧的炉火边/她们读着历书上的笑话/有说有笑  掩饰泪水”。第一个六行展示给我们的是一幅质朴感人的温暖场景,却在末尾流下了难以掩饰的泪。在接下来的第二个六行中,毕肖普推翻了自己在前面所说的话:“老祖母想着击打屋顶的雨水/和自己昼夜之交时的眼泪/都已被历书预言”。看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历书上的笑话”却不过是诗人的假托之词罢了。“火炉上铁壶轻轻唱歌”,这句让我觉得很亲切,因为我在《槐树下,一次想象中的谈话》中曾经写到了铁匠的歌,其节奏我觉得差不多。第三节出现了孩子,他没有流泪,却把茶壶里冒出来的水当成了眼泪,我们也就有理由把这“眼泪”看作是流在孩子心底的泪水了。从全诗用词的平缓和沉静上看来,在这一节当中出现了一次宏大的反拨——“在乌黑滚烫的火炉上疯狂起舞”。这句诗的作用我想在后面加以讨论。第五节里孩子的画是诗中最为感人至深的所在,纸上的梦想和生活中的悲凉构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不得不让人注意到诗中“父亲和母亲意味深长的缺失”(希尼语)。
    诗人表露出来的生活态度是最动人的。就这首诗而言,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则人类日常生活的寓言,首先它有寓言最明显的特点:丰富寓于简单。温良的毕肖普不可能写出西尔维娅.普拉斯那样的凄厉绝望的诗歌,我相信她的平静来自历尽沧桑之后对生活的认同。“七次眼泪”几乎就是我们生命的写照,没有谁能够逃避得开那些埋伏在我们生活中的悲伤,可你总不能永是消沉,这时候就需要一次无言的微笑来化解。这个微笑就是我们对于生活的基本态度,是“江流石不转”的坚定和从容。自然也会有另一种情绪来打破我们日常的规则,就如同岩石激起浪花后带来的丝丝天籁,在诗中就是那句“在乌黑滚烫的火炉上疯狂起舞”。这句诗表达的是深藏在我们心里的另外的情感,是起伏躁动的一面,和向往平静的一面相辅相成。它告诉我们心灵也需要片刻的解脱和放纵,尽管一切总要归于寂静,因为所有的反抗都将以失败而告终。

                杜鹃,你将唱出他们心里的痛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喂其子,礼若奉至尊。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今忽暮春至,值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杜甫  《杜鹃》。
    区区百余字,诗人讲出了太多太多深刻的东西,所以我也不惜笔墨,全文引用在这里,希望和大家一起探讨。首先子美先生在开头就给那些嫌麻烦的朋友们一次打击,谁也不知道在一字千金的古诗里面用四句来起兴到底是不是有必要。许多喜欢简捷的读者会说,从“我昔游锦城”开始的话将会更精炼,也仍然能够保持完整。但在通观全篇之后,你就会感觉这四句就如同一条意味深长的溪流,平平静静地将读者引向波澜壮阔的湖海深处。在我看来,它们最大的作用不是别的,而是为了酝酿一种氛围,一种缓慢低徊的氛围。
    对比杜子美整齐肃穆的律诗,我更爱读他的古风,比如那首感人至深的《赠卫八处士》,给人的感觉就如同别后重逢听老朋友静静地讲那烟云般消散的江湖往事,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洋溢着悲凉,也充满了幸福自在之感——往者往矣,在者在焉!尽管以前曾经听闻过杜鹃啼血的故事,却只在读过这首诗之后,才真正信以为真。禽鸟们留存了我们人世间日益涣散的秩序——诗中所说的“圣贤古法则”。诗人对鸟再拜,其实礼敬的就是这种秩序和法则,生生世世的人都渴望被它纳入其间从而在心理上感到最大的安全和依赖。当然也有天生坚强的人是不需要这种靠傍的。
    最让人感动也容易产生困惑的是诗人的“表情”。不过是“身病不能拜”罢了,为什么会“泪下如迸泉”呢?但我相信我能够理解。记得在《皈依之门》中,我曾经痛切地说过:“父亲,这里没有我/我是树林里喑哑的黑河”,那只是说了家族和血缘,没有杜先生的深邃和广大。先生见贤思齐,想的自然也就比我们深远和痛心。但是那种男子汉渴望皈依,渴望被征服的心情是相通的。从前读到《水浒传》的时候,怎么也不理解为什么像李逵、武松、林冲、鲁智深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们会拜倒在一个刀笔小吏宋江脚下。后来在张承志的引导下,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理解,并且深以为是。
    在诗中,在敏感的诗人眼里,死亡是不可能的。这样说不是倒卖玄学论调,当诗人对着杜鹃朝拜时,就仿佛是对着一面年深日久的镜子审视自己,年年岁岁就会在镜子中留下不在不走的影子,当你离去时,孤独的影子还会将原本的主人寻找。庄生与蝶,是耶非耶?
    “今忽暮春至,值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当我读到这里时,我感觉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缓慢地往下流。                                      

                        词语的高音

                                           一

    发声是出于人们表达和交流的需要。大声说话是出于和神和隐秘之“在者”交流的需要。那些虚无飘渺的神,总会被我们的代表了群体之声的高音抵达,感受到我们日夜经受的苦乐和悲欢,了解我们千百年来累积的无尽的疑惑和困顿。当帕瓦罗蒂在紫禁城高唱“今夜无人入睡”的时候,他以声音的载体悲壮地送走了我们全人类巨大的寂寞和感伤。
    在词语的队列里,也有高音,这高音的部分便是诗歌。散文属于低声部。是人们对自己,对千千万万个熟悉的、陌生的自我说话,有亲近而又私密的意味。散文填充的是时间中黑暗的部分,表达着悲伤和委屈,只在少数时候它才说到欢乐。而诗歌则是太阳和光明照耀下的坚硬之物,它用自身的能量来和远方的神对话。真正的诗并不像许多人所理解的那样,是人类生活中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更多的时候,诗是必需品。当我们集体感觉到孤独时,诗歌就会诞生;当我们因为内心的荒凉渴望向乌有之神倾诉时,我们需要诗。诗人并不是只消费不生产的人,在更大程度上他们是我们的代表,是我们的喉咙和舌头。
    就如同有了土壤就会生长庄稼一样自然,每个时代总会出现为数不多的几个杰出的诗人,他们为他自己也置身其中的时代高歌。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就是他们的责任,却又在不知不觉中道出了同时代人们共同的心声。如同泰纳所说的:“我们隔了几世纪只听到艺术家的声音;但是传到我们耳边来的响亮的声音之下,还能辨别出群众的复杂而无穷无尽的歌声,像一大片低沉的嗡嗡声一样,在艺术家四周齐声合唱。只因为有了这一片和声,艺术家才成其为伟大。”所以诗人的死必将更加让人悲伤,因为那不光是我们身边的一个同路人死去了,更多的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正在离我们而去,他带走了我们的声音甚至还有我们赖以发声的器官。

                                           二

    作家王蒙曾经流放新疆,落脚在一户普通的维吾尔族农民家。在那里,王蒙受到了宽厚古朴的接纳和保护,并从这户人家学会了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几十年后,有记者采访那户维吾尔农民,问他们为什么对一位异族的流放者那么友善时,这家的男主人说:“因为他是一个诗人。我们想,一个国家怎能没有国王和诗人呢?”看到这则“故事”的时候,我心里非常感动。
    但是,不可避免地,这种感动将越来越少,“文明”的侵蚀使人们远离古朴的天性,每个人都必将离神越来越遥远,甚至开始怀疑神的存在。诗人在这样的环境中越发孤独,他们的吟唱也越发变得个人化。我们的秘密的回归之路正变得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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