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衣 ⊙ 倒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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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漆”彩绘:一个多彩的诗意世界 文/蒋登科

◎小衣



“油漆”彩绘:一个多彩的诗意世界
——小衣的诗歌创作

蒋登科

我知道小衣这个名字,也读过她的一些诗,因为不很集中,印象也就不很清晰。前不久的一天,突然在网上读到她给我的一条留言,说她的诗集挂在了博客里,希望我找时间去看看。循着网路找到她在新浪里的博客,翻到了那本题名《倒油漆》的电子诗集。诗集设计得不错,有图片、有文字,翻阅起来也很方便。利用相对集中的时间读了她的作品,突然有点惊喜。是网络帮助了我,使我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获得了与诗人交流的机会。我一直在揣测,小衣为什么要用“倒油漆”这个短语作为自己诗集的题目,“油漆”究竟象征着什么?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也许“油漆”是她的某种体验,某种心情,某种色彩艳丽或者色调暗淡的体验和心情。更具体说,“油漆”可能就是她的多彩的语言世界及其所建构的诗歌世界,“倒油漆”就是写诗。
小衣的诗并不是那种很大气的诗,她所关心的都是自己经历过、体验过、思考过的事情,而且篇幅短小,写得非常随意。短小,是我对诗的一种基本认识,我不太喜欢篇幅很长、读了许久还不知所云的作品;随意是诗的品格,如果诗总是一本正经、一板一眼,那么诗的灵性将被削弱,极端一点说,诗的前途可能就比较麻烦了。
只要有智慧和灵气,短小和随意仍然可以创造不错的诗意。诗的本质不是叙述,叙述生活是散文的任务,虽然叙述手段在当下的一些诗人那里很流行。小衣善于把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题材、话题写得出人意料,这来源于她特殊的敏锐。她抽取生活中、经验中的一些点滴,以自己的方式把它们串在一起,语言并不难懂,可细细揣摩,也不那么容易让人领会,只是感到她好像说出了一点什么,一些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按照一般的观念,她的作品大多属于身体写作的范畴,也可以说是传统爱情诗的延伸,只是方式发生了变化,有很强的质感,但绝不仅仅是肉感、欲望的东西,而是有一种“气”在升腾着,那种“气”就是精神,就是对于生命的态度,可感而不可述。她努力把流行的“欲望化写作”艺术化、审美化,也诗意化。

我理想中
的两种心情各自独立。
在水的一方,
悲伤和快乐是两艘行驶中的大船。
你看,驾驶员都不是我。

这首《船》,写的是人的某种分裂的状态。“快乐”与“悲伤”是两种对立的精神状态,但又同时寄生于同一个人身上,而且“驾驶员都不是我”。存在着的主体无法操控自己,命运仿佛不在自己手里,这也许是现代人真实的生活处境和精神世界。小衣的许多诗思,大致都源于这样一种处境。甚至在《婚姻》中,我们也可以感受到类似的处境:

白昼给了我白色纱衣
我却恨我自己,把双肩困在黑暗里

这让我们想起顾城那首著名的《一代人》。都用矛盾的写法,从一个极端走向了一个极端,但在取向上却是相反的。顾城是从暗色走向亮色,小衣是从亮色走向暗色。因此,顾城最终走向了童话,而小衣还在自我反思,正走在寻找的路上。她在寻找什么呢?从她的作品中推测,应该是一种弥合,用流行的话说,就是一种和谐。
在小衣的作品中,我们有时是可以感受到某种和谐的。和谐使她快乐,带给她的是欣赏甚至享受。也许身心的和谐是诗人梦想中的生命的最高境界。比如《给爱》:

现在没有什么是值得让我声色高亢的,
只有我歌唱的主题,
它躲在被窝里。

在特定的时候,我还会告诉你:
“亲爱的,食物在冰箱里,我的身体在被窝里!”

饮食男女、俗世生灵、日常生活,在一种自我感觉的美好里体验人生、享受生活,身体和心灵合一,这个时候,身体是美妙的,心灵亦是美妙的,也许正是诗人“歌唱的主题”。在《冷水澡》里,我们似乎也能揣摩一点类似的感觉——对完美的渴望,对和谐的期盼:

应该利用夏季的冷水澡
减低一次骤来的欲望。这期间,
适舒敏频频缺货。

我不再关心物价是否拔到一个火苗的高度了
此外的每一天如此。
水电甚是稳定。

你看,正午的水花,
溅得比离开你时更凶了。

用“冷水”减低或压制“欲望”,这只是对身体而言的,外在的。但它揭示的其实是一种心理。如果说《给爱》是真正的和谐,那么《冷水澡》则是无可奈何的和谐,是一种外在的自我抑制,是一个人的战争,是身与心的战争。战争的目的很明确。
但在更多时候,诗人体验的是处于某种分裂的状态的,具体说,是身心不一的状态。《伤花怒放》是这样写的:
 
她的胸脯上,一列火车正在开动,
气笛的浓烟熏坏器官。

直到患上郁溃疡,仍未减弱咸味的体积。她说,
如今我盐量过重
是个难以下咽的女人。
以致我没有过多的叮咛。

只要你记住
在列车未到达目的地之时
不去尝那口
伤口上的盐。

这里的诸多意象使人想起日常生活以及日常生活里蕴涵的生命意蕴。“盐”是身体的某种物质,也是使人的伤口增加痛感的物质。“只要你记住/在列车未到达目的地之时/不去尝那口/伤口上的盐。”究竟是麻痹自己,还是过往经验的突然浮现?也许只有诗人知道,但作品留给我们一种思考,一种提醒。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诗人的另外一首诗《新欢》里也使用到这个意象,似乎可以结合起来阅读:

心泉死的那年,盐花开得很凶。
盐花开得很凶那年,你在挑盐的路上减肥。
走一步是一看,
路前有一名酒家。
你嗜酒,
不忘要打量它的新招牌:
天涯占梦数,
疑误有新知。

死的“心泉”、开得很凶的“盐花”与上一首诗的“伤花”、“伤口上的盐”,似乎是在抒写同一个层面的体验,是身体的痛苦,也是心灵的痛苦,是身心抗争的痛苦。但诗人写得那样从容,苦的滋味不着痕迹。她的《隔绝》也有这方面的体验:“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我不该去揭示别人的错误/一扇门,让它关闭/所有的事物由它去浑然一体//这与我这一半空间/毫无关连//毫无关连的还有:我隔绝了他们/来惩罚我自己!”在这里,“我”是谁、“他们”是谁,“隔绝了他们”为何是“惩罚我自己”,这一连串的问题仅仅依靠字面是不好把握的,但只要稍微延伸一点,就可以相信生活中的诗人所面临的困境和她的做法,以及这些这种困境和做法带给诗人的痛苦和思考。
《原野》也许是小衣到目前为止最长的一首诗,但在主题上和其他短诗并没有多少差异,只是铺展得更开,有点像是某种野性的体验,没有尘世的烦恼、嘈杂,只有自然的和谐,再加上两个享受生命、体会本能的人的身心和谐。在具体的生活中,我不知道人们怎样评价这样的经历和体验,但就诗来说,作者似乎是在通过这样的体验回避一些什么,忘却一些什么,也在寻找一些什么,而且好像在这样的体验中最终找到了。在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作者一直没有远离的“身体”享受:

当他唤起她的动作,
所有的花朵都在幻想着像她那样子摆动

生命在透明的波澜之中
激进起伏。

……

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种交媾的平等
使他们的灵魂听到了世俗以外的声音
然后她沉浸下去,使他愈来愈高昂起来

她倾斜的身体是那样奇异,使他就像奴隶一样,
手臂酥软。

他不再是精明于商机的目空一切的空枝了,
她也不再是无光照射的,任人囚禁的小花雀。

这种自然的吻合如同一朵柔嫩的菊花在接受秋日的亲吻
包含着有意的享受和肆意的放纵。

而她呢,躺在那儿,感受着那些波澜
骄傲地,充满胜利地微笑着。

这是对作者的一些短诗的进一步敷衍,具体化。我在想,她之所以花费那么多笔墨来书写这种体验,也许并一定是要张扬一些具体的情节,或者渲染某种反叛的意识,甚至鼓吹纯粹的身体享受,而是这种身心合一的体验对她来说是很缺乏的,因而也很重要,每一个细节都值得记忆。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和那些所谓的“下半身写作”者相比,她回避了(至少是转化了)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享受的具体的、纯肉欲的细节,而是把其中升华出来的感受进行了诗意的强化,并不给人肮脏、罪恶的感觉。诗的最后,情绪来了一个急转,仿佛一出戏剧突然从高潮落到低谷:

但她必须马上得回去了,回到她的过去里去
回到她那令人想象不出来的窘迫里去。

这也许是作者对前面所书写的所有体验、投入、享受的深层解释。究竟是怎样的“窘迫”,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揣想,一定是给她带来苦恼、困顿的东西,一定是压抑了她的某些渴望的东西。整首诗中,诗人的情绪脉络仍然如她的那些短诗一样,交织、纠结的是生命中的矛盾、冲突、渴盼以及对于某种情景的品味。换句话说,这首诗是作者其他短诗的一个艺术、精神的总结。艺术手法是可取的,但,是不是所有读者对于这种消解苦痛的行为方式都能够接受,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愿意从中看到更多的人性的、精神的因素。不过,我更喜欢作者的一些短诗,比较精致、含蓄,有时也很机智。
读过这些作品之后,我有一种感觉,诗人所抒写的所有的困惑、苦恼也许都源于她对于生命的和谐的渴望,而梦想中的和谐却往往背道而驰,理想与现实、梦想与体验的错位必然导致某种冲突。这种冲突产生了新的体验,也产生了诗意。小衣的诗属于和生活、身体联系很密切的诗,但她可以把一些很平常的场景、意象加以提升,使其丰富,使其超越自身。这中间有真意,这种真意来源于体验的深入,来源于诗人的智慧,最终是来源于对创造的看重。基于此,我看好小衣的诗。由此看来,身体写作好像并不可怕,只要蕴涵一种不断升腾的东西,“油漆”是可以涂抹出美妙的图案的。我曾见过一些人体彩绘的图片,突然联想,小衣的诗就好像语言涂抹的“人体彩绘”,美而不艳,美而不淫,美而不俗,在自恋自娱自省中思考着一些和生命、人性有关的话题。

                                       2007年10月10日,重庆之北



蒋登科,四川巴中人,文学博士,心理学博士后,美国富布莱特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人文社科学报学会常务理事,重庆市高校学报研究会副理事长,重庆市现当代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所长,硕士生导师,西南大学学报编辑部副主任、副主编。主要从事中国现代诗学研究,兼事散文及散文诗创作,出版有理论评论著作及散文诗集、散文集等十余种,主编诗丛、诗论著作多部,发表论文3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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