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靖东 ⊙ 阳光豁亮,适合裸奔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余震中的端午节》(草书集4)

◎武靖东



2011年6月6日予以修改


 
《2008年5月的回忆之一:余震中的端午节》
 
 
1
 
那是古历五月初五,公历6月8日,天刚麻麻亮,
从地震棚里出来,我闻到了
艾蒿的香味,
又润又爽,微苦微涩,哦这气息终于
盖过了彩条布发出的化工制品味,
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像天空那样深。
公安局门口的桥上已经浮动着几个人。
南面一些灰云歪歪斜斜,像嘉陵江那边
铁路居民小区的废墟。
 
刚才又晃了几秒。
同棚的小夫妻还在
大睡,是呵,昨夜,估计他们俩
在一张床上着了火——这样说——
有点不妥,如果我们这个棚子真的烧起来,
就会导致这河边前后左右百十个帐篷发生火灾,
昨天消防队的兵娃娃发的灭火器
又能顶个球用——他们俩在凌晨4点多偷偷做了些动作。
“他发了点洪水,把她冲垮——”
我还是这样说吧——要是我老婆
(她和孩子避险回了我接官亭镇蹇家坝村下湾社的老家,
自家修的两层小楼,比官家修的实在,结实,还有
有桂花树蓬起的院子,一点开阔的菜地,
万一震起来,有地方可跑,哪像这略阳城,北边凤凰山
有滑坡,三条河交流,南山一旦被震跨,
就成了来10万军队也难以疏通的堰塞湖)
在我床上
我也不会让她闲着:那些破房子
压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腿,那么多嘴,那么多
乳房,在血中灰中砖块水泥块中
都突然
变凉。
 
2
 
端午节前的那一天,也就是12日中午2点28分,
我办公桌上的电脑猛然
乱动,我呆头呆脑地还想等一阵子(因为此前
有过震动,不几秒就消停啦),
越等越不对劲,就跑到门口想喊“地震了”,结果看到
楼道里的人都在向下跑。跑到院子里,我感觉好像跑到了
水面上,四层高的楼在嗡嗡响,烟尘从远处的山顶窜起来,
到处是叽叽喳喳的人;地震,是大地震。
手机,小灵通,都成了他奶奶的废品。
有线的固定电话还没断,铃声在三楼的110报警台响个不停。
地震稍息,我奉命上楼陪两个女文职人员
去接警:
徐家坪镇的几十间土木结构的房子塌了,好多人
受伤;宝成铁路109隧道塌方,一列火车起火,
山石堵住了白水江,如果水聚起来溢出去
下游的小镇将被淹没;高台小学的围墙倒下压死了一个女的,
石油公司的两层楼垮塌塌死了一个60岁的退休工人......
我说的这些灾情,没法和汶川的严重程度相比。
 
我只是想说——当你的肉体——
还在你身上,你就该善待它:有腿就好好走路,有嘴就好好
吃喝,好好说话,有球有B就好好做爱。
说的理论些,这就是此在主义的精髓(这可不是什么
主张瞎吃乱喝胡搞之类道理的——庸俗的享乐主义能比的)。
所以,我认为那性欲难耐的小夫妻俩,值得赞美,
虽然影响了我的休息,导致我
受了折磨。也请没遭遇过大地震的读者理解,
我用了“球”和“B”这样的字眼——
在地震的这段日子,说话,尤其是写诗,讲究修辞是可耻的。
谈论艺术性也是可鄙的,
谈论性是值得肯定的。
 
3
 
我的话还没说完。端午节早上,
我看到附近村子里的几个大妈,老汉,
在桥上卖咸蛋,粽子,卖艾蒿,芦苇叶,菖蒲。
他们肯定缺钱。他们年年如此,
天不亮或者昨天晚上,就在地里割了蒿草
来卖给城里人。
就是地震了,照样有人来买去
挂在这20多天没住的家门口,
或找地方熬点水洗洗身子。
他们知道屈原这个人,但肯定没读过屈原的诗。
整个地震期间,我好像患上了失语症,
我这个灾民,写不出
或没写过一首什么“地震诗”“抗震诗”。
 
那天,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
屈原,自杀,
是相当相当相当
无聊的,足够足够足够足够傻逼的。
为何,懒得说。
虽然,那天是他的纪念日。
那天下午,我看到电视里汶川地面上的许多人
也在吃粽子,我相信,很少有人
在那里
谈起屈原。
 
4
 
我这个“灾民”,话有点多,有点啰嗦,还把它流水账了下来,
这只是要给自己存个档,请见谅。
现在是7月下旬了,地震应该消停了,县政府
开始动员危房户
赶紧往城西菜籽坝安置点里搬。
现在一闻到一丝丝的塑料味,我就特别怀念
端午节早上那一团团的艾蒿味。
今天下午我出去溜达的时候,街上
已经有人开始拆自己搭建的帐篷,
但是——我劝大家——心里头、记忆里的那座
无形的,
简单的,露天的,
刮风下雨漏水的,白天热得
没法呆的,放屁打嗝扯呼噜制止不住的,
和陌生人挤在一起的,有着
各种各样难闻气味的,只有找空子或
黑灯瞎火背对别人做爱的,
帐篷
没必要拆,最好别拆,千万别拆。
 
 
2008-7-20,0:21
(选自《此在主义》2009年卷)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4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