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 ⊙ 水中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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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6月作品保存

◎唐果



整理过的2008年上半年的28首

1、《他未完全进化为人》

他未完全进化为人
他有两角,角是那些不甘心被上锁的词语
他有尾巴,尾巴是不甘心被地洞豢养的诗句
在诗里他是野人,野人
他有凌厉的眼神
空空的眼睛像没有子弹的枪膛
他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这个把尾巴塞进裙子
双角被橡皮筋捆扎的人

2、又是个独立自由的王国

又是个独立自由的王国
这里的人我不认识
这里的道路我未踩踏过
花草树木的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光滑的石头立在花坛边,没有我臀部的功劳
石头上放着我带去的一本书
在这陌生新奇的小国家
连书都害羞得闭上了眼睛
有多少这样的王国我没去过
有多少想爱的人还没来得及爱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怎能如此疲惫,如此疲惫

3、我需要自由

我需要自由,犹其在下笔之前
脱掉牌坊的褂子
仁义的裙子和伪善的袍子
我需要不着一物。冷,结成冰,呈现本质
自然之物,不可造之

4、自己辛辛苦苦地送上山顶

自己辛辛苦苦地送上山顶
就不要怪那些少见人血的蚊子觉得你新鲜
不要诅咒它们
它们欢迎你的仪式之一就是
叮你,叮你,轮番上阵
叮得你满脸疙瘩,心脏失血
汗流浃背的你
还得折树枝,戴花环,跳草裙舞回报之

5、我和她的区别

睡觉时,我把手放在胸口
我在弹奏自己的肋骨,数着自己的心跳
认真聆听,准时报告
以此鼓励我不眠不休的心
以此说明:睡着的我和死去的她
有本质的区别

6、《抱紧》

抱紧,抱紧,枕头和梦
睫毛低垂,媒婆痣腾飞
我梦到雷分开两棵树,击中黑心的那棵
我梦中上帝坐在山顶清点人头
数到平放地上的头颅时
他叹息,自责使他顿了又顿

7、《我只当。。。。》

我只当月亮是女人的头发
烫卷拉直,拉直烫卷,乐此不彼
染成黄色、褐色或红色
我只当星星是女人发夹上的钻石
有时多别几颗,有时少别几颗
或全部锁进抽屉
有时别得一点缝隙都不剩
每一根头发都在闪烁
我只当乌云是女人悲伤时撕扯头发
乱糟糟,没心情打理
泪水蓄在发间
只要用梳子挠挠,暴雨便倾盆而下

8、《我以弹奏钢琴的手指的激情》

我以弹奏钢琴的手指和激情
抚摸你铁青紧闭的嘴唇
不再喋喋不休,不再有碎玉喷向我的面颊
我曾多么厌烦你不停歇的小嘴
犬牙尖尖的追问
我终于得以清静,死一般的沉寂
我情愿被喧嚣的洪流吞灭
也不愿一个人抱紧双臂
任热情和温度从指尖悄悄地流失

9、《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一场地震,震出那么多诗来!
地震的地,你想到了吗?
究竟有多少首诗?有没有人来统计?
死难者每人一首,够吗?
一首诗,对死去的人有什么用?
太可怕了,
我也写了。
汉字串成的馅饼挂上他们的脖子,
他们亦不能像传说中的懒人,
哪怕舔一舔,咬一口。
太可怕了,
我写了一首,
那么多死者,该把它挂上谁的脖子?
挂上别人的脖子,
还是该由自己跪着领受?
太可怕了,
有人写了一千多行的诗,
难道早已凝固的血液再度汹涌,
他的诗乘着红色的激流前行?
太可怕了,
诗人们是不是变成了秃鹫?
越是血腥,越有激情!

10、《悲伤时我只能顾及自己》

悲伤时,我只能顾及自己
低下头,抱紧双肩
你——我亲爱的
如果你坐得离我足够近
在我安慰自己的同时
连你也一起抚慰

11、以我的方式问候你

向植物伸出手,拥抱树干
让她粗糙的肌肤与你相亲
口水抹在树皮上
树皮的碎屑含在嘴里
她说:“我想你,我想你”
心情失落,体温降低

假如你是一片叶子
我伸出手去抚摸
仿佛抚摸孩子的脸蛋
它点头,叶子顺势弯曲
它有害羞的白
有不被阳光照射的娇嫩

如果是一颗长刺的藤条
它的反应会更加激烈
像一个莽撞的孩子
你要离开,它又不舍
拉住你的衣襟,刺伤你
非要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更有那桉树之类
当你站在它们面前
对它说“你好”的时候
它只用独特的气味挠你的鼻子
“知了,知了”
桉树是患了自闭症的孩子

12、自我拯救

我要尽量少哭
我哭起来很难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哭起来浪费纸,还常常弄脏袖口
就算忍不住我也不能一次把眼泪淌完
我要省着点眼泪,流给以后那些被灾难吞噬的人
我的眼泪对别人一点用都没有
它是工具,润泽我日益冷漠的眼神
我相信灾难不会就此结束
就像我相信大山过后有平原,平原后面是大山一样
不管我相不相信,海洋总是比陆地宽
就像我相信天空只是暂时的乌云密布
太阳有不折的黄金钻头,它会钻透云层
重新照耀我们

13、原以为

原以为,我会一直消沉下去
就在刚才,我在马路上行走,居然听到一滴雨水"哧哧"的笑声
原以为,他离开,我的痛苦不会这么快散去
几天后,看到青年男女,我羡慕的眼光被他们拉过了红绿灯
原以为,没有他,我会活下下去
没了他,我变成了一块吸铁
原以为,再次见面,我会流着泪扑进他的怀里
又见到他了,我远远地看着他,心跳正常
就像在街上遇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同事
我理解你这会儿的痛哭流涕,暗生的跳楼之心
我相信,过了今天,你就会被新鲜事物吸引
全然忘掉那颗一度想罢工的心灵
我希望每一个人都有间歇性健忘症
我同情杨柳的摇摆无度,芦花的飘飞没有边际

14、一滴雨的笑声

一滴雨落在我的额头上
第二滴、第三滴没有如期而至
我猜有许多雨滴聚在乌云上开动员大会
我猜其中最顽皮的那滴忍不住笑
从乌云上栽了下来
她一路"扑哧扑哧......"
先是掉到我的额头上,最后才是地上
地上有一汪没来由的水
我猜,是雨的亲人站在家门口
迎接空中那些策马扬鞭的亲人

15、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一条蛇断成几节
而不从山腰掉下来
且不猜测它是因何而断
无法想象,一条由几节拼凑而成的蛇
活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盘在山腰,快乐发扭动身体
无法想象,有人在上面行走
看不到伤痕,就认为
这是一条从未受过伤的蛇

16、亲人和仇人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亲人和仇人的关系
在路上想
躺在沙发上想
吃饭的时候想
躺在交椅上时,氢气球朝我吐舌头
我感觉亲人和仇人离得很近
中间有牵连,有相同的东西缠绕
我想到镜子,镜子知无不言,言而无尽
它喜欢说给眼睛听,从不欺瞒
镜子说:亲人和仇人就像你站在我的面前
里面的是仇人,外面的是亲人
互相消费肉体,毫无羞耻之心
互相霸占财物,从不感到内疚

17、这样的时刻

父母睡在隔壁,呼噜声此起彼伏
妹妹睡在我的床上,她已云游它处,她不等我,因为我们不在步行街——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敲击键盘。我起身

到客厅拿起一个桔子,剥开。它有酒精的味道,我慢慢咀嚼,下咽
没有做出难受的表情
桔子光鲜,水灵,谁也不知它正在变坏

它悄悄地,独自享受自身的甜
到忍不住的那一天,它才会说:"我坏了,我坏了,不用吃我"
它说出,我看见

也许等不到那一天,它们就会消失。妹妹和父母
明天将远行,母亲一路呕吐,父亲一路打盹,妹妹双眼圆睁
留下我,把正在变坏的桔子一个个消灭

18、我置身万担干柴之中……

我置身万担干柴之中
却不能将它点燃
我不怕烧成灰烬
我怕他们指着我的灰烬说
“你看你看,这个妖精
不但烧了自己,还毁了旁人

19、我有点想念它们

那些虫蚁,那些喜欢啃卧室门框的虫蚁
以前,它们总是等我睡着后才开始工作
直至把我吵醒,直至我忍无可忍地喝斥它们
等我再次入睡,它们才又开始
声势浩大,只当我是个死人
现在,没有它们从内到外地破坏
我总是舍不得扔掉外皮翻飞的门框
我有点想念它们
我需要它们协助时光和风
需要它们来帮我拆除旧门框
假如我换上新门框,我需要它们来观赏
批评、或赞扬,哪怕再一次被毁掉

20、真的吗

真的只愿意写这样的,而不愿意写那样的?
真的悲观、失望、沉重、愤怒?
而无法飘逸、美好加温暖?
真的不知那个叫幸福的天使去了哪儿?
真没有绳子捆着?
真的只穿宽松的衣物?
真的会感到窒息,忍不住大叫?
随便打碎身边的某样东西方觉得舒坦?
真的老了?
往前多走十年,在娘肚子里呆了不止十个月?
真的这么沉?身体里的铁生锈了?
真的不能像他们,打落牙齿肚里吞?
真的长着一幅稚嫩的胃?
真是玻璃做的?原始人?
真的找不到原始森林了?
真的那么易碎,即便碎在原始森林也疼?

21、倾诉

(1)
我常常觉得我是蚯蚓,想要逃进泥土
即便不是蚯蚓,早迟都会变成蚯蚓的粮食
或者说,我是蚯蚓,现在变成这样算是一段奇遇

(2)
我想跳到树上采摘树叶
我觉得树叶是万能的药引子
我跳起来,很快跌回原地,我觉得错在土地

(3)
有时候我想念朋友,夜不能寐
有时候又想,我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朋友一个也没有
这里石头很多,我钻不透它们
石头不是我的朋友

22、葡萄叶在歌唱

每年,我都劝说一些小葡萄
放弃葡萄藤,松开双手,掉在地上
傍晚,我便听到葡萄叶在歌唱

听,葡萄叶在歌唱:“沙沙沙,沙沙沙”
另一些小葡萄在长大,叶子在枯黄

23、吸顶灯像乳房

吸顶灯像乳房,长在屋顶的白胸膛上
问题是
除了长颈鹿,谁有那么长的脖子
没人吸她的乳汁---这个失去孩子的产妇
天一黑,她就撑不住了
把乳汁疯狂地喷向我的脸庞
晚上,我是吃饱喝足的幸运儿

24、害羞的土豆

当我被一个妇人的手轻轻地放进这个坑里
我就属于这里了
我爱这早晨清新的空气
爱施过农家肥后泛着恶臭的空气
爱湿腥的土壤塞满我小小的肚脐
离我近的我爱得多
离我远的我爱得少
遥远山顶那颗不知名的树我不知该如何去爱
别的土豆开花我也如她们那样
她们的颜色就是我的颜色
她们的忧愁就是我的忧愁
她们的小土豆一个接一个出生
我也害羞地躲在泥土里生育
养育呀,铆足了劲地养育

25、他六十九岁,在人行道上被倒退的小客车撞倒

有的死像叮叮糖,它粘在你的牙龈上
你咽一次唾液甜蜜一次
他的死却像刚从沙漠走出的人喝水
你的眼睛被街上的窈窕淑女一晃,他便消失了

26、我的理想之宅

离城市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
它在山脚下,屋前要有流水
屋顶要好攀登,我要坐在上面遥望城市
房子不要太大,也不能太小
我必定喜欢这里
又盼望听到"嗒嗒"而至的马蹄声
屋前最好有一块石头
青苔莫生,我要坐在上面
聆听行人近了又远的脚步声

27、新亡者的歌

"叮叮叮,叮叮叮"
这是最后的歌 
铁锤主唱,铁钉伴唱
听完您就上路吧
到那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眼神
甚至不需要肉体的地方去
黑暗中
只有白色的骨头会发光
它是您唯一的信物

28、落花

清洁工在清扫夜里飘坠的落花
鹅黄的,在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远远看去,那些树像穿了黄裙子
她用扫帚剪
动作粗鲁,碎布条哗啦啦
在她扫干净前,我抓起一把
冰凉,而不是温热、带着树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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