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术士与方志

◎商略



·凤亭清谈
——致虞翻

一、

说说凤亭的石龟风光,苹婆花和诃子树吧。
你研究的秋风从何处吹来?
你为何喜欢死者甚于神仙?
据说你还研究过如何增加对后裔的爱?
——现在他们都不存在了,
作为微差爆破后的塘渣,回填得更深。

你去过的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
你在五十岁之后繁殖了八个儿子,
我却没有这样能力。
自你赴南海后,龙泉山增高了一点五米,
而姚江下降二米,山河峥嵘,
草菅命运依旧无法预测。

二、

读《三国志》,悟出一个道理
——所谓命运,即是自身的推波助澜。
这一点,当时我无法向你请教。
我去过白云深处的广州,
婆诃林里太多青蝇,
一群无头的,庞大吊客队伍。

你用《易》术诠释的世界依然存在,
像姚江没有改变它的宽度和广度,
只是增加了黄沙含量,不再清冽,温情,满含母性。
像白云依旧在十点钟,被海风吹散,
远远地,你在海隅衰老。
凤亭消失太快,石龟子虚乌有,这一切让人生疑。

当事物消失得彻底,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挽留你。
天气已晚,食物不多了,
最后一辆班车已在二十分钟前驶离。
我知道你有长跑能力,是个伟大的说客。
但这一切对我又有何用?

三、

我住龙泉山北,与你隔着九十几度。
我的知识已比你多。
我已不是那么纯粹。
我研究过你的父亲,和你的祖父。
我研究过你所有子孙的命运。
——这一点,我要比你清晰得多。

现在是公元,我比你年轻一千八百零六岁。
隔着十几个朝代。
那些帝王的名字可以忽略。
却无法忽略你,
如同无法忽略吹过凤亭的秋风。
说得近一些,我们曾是没有往来的邻居。
攀上半山,我便可看到你的屋顶。

四、

你可以睡我的硬板床,
地板咯吱咯吱,一段未经修缮的岁月。
你不必担心,我已投了意外保险。
我可以为你说说共和国,人民,
政府,体制,公务员。
——对你来说,这不过是换了个名词。
谁让我们来到了这个概念的年代呢。

或者说说这幢旧房子。
很幸运,像我一样,它未被改造。
我打算晚一点死,
多些积蓄,把房子翻成三楼。
那么以后你再来,就宽敞得多。
我的山墙紧挨着山体,
能听到它的心脏——我觉得它应该有心脏。

五、

你在一千七百六十四年前,
登上过它。对于这些,它的心脏有所记忆。
它总是在夜晚泄露这些陈年旧事。
你还能听到一些新鲜事,
诸如反右,镇压,走资派和保皇派,
像你这类,不知该如何划分。
但肯定不是个好消息。

幸亏这一切都远去了。
是的,都远去的——真的,都远去了。
现在只有你和我。
闲来说秋风,乡愁,红灯区。
我想,我们都是正直的人,
面对任何歧路,都可从容不迫。

六、

没错,你是公元233年死的。
也许是春天,也许是秋天
——那里经常季节不分。
你归葬凤亭,石龟。
这是一百年前的说法,或许有错。
我说出的只是一种可能。

我曾在无限的晚风里,
听到过你,——也许是你。
有一刻,我以为这声音来自于我的肺腑。
后来我才想起
许多年前,我已经出卖了我的肺腑和心灵,
但没有卖得个好价钱。
你看到,我现在已经很穷。
无法和你共同享用一顿丰美的晚餐。

七、

现在的很数人都这样,
以出卖肺腑和心灵为生。
我说过,我们不是那么纯粹。
——请允许我暂时使用“我们”这个词,
不包括你,无论是有限的你
还是无限的你。
我们深知你发配泾县或南海的事件,
是一段相当典型的人生案例。

我们的哲学相当复杂,
没有上帝。只有唯物,主义。辩证地使用道德。
这一点,你用你手上的火柴棍,
是占卜不出来的。
但这样,也不妨碍我对你的尊敬,
不妨碍我读到“长没海隅,生无可与语”时,
滴下的惺惺泪水。

八、

本来,我可以做得和你一样好。
(现在似乎也来得及?)
因为我们都有一个高峻的额头,
一个塌鼻子,和一把糟糕的胡须。
尽管我比你要略微修长些。
这是进化论的因素,并不在我。

——现在为止,我想我们的谈话,
仍是风趣优稚,符合团结包容求同存异。
我不知道今晚的硬板床,
是否会让你不媚的骨体感到疼痛?
疏节平生的灵魂是否感到冷暖?
窗外月光不是甚好,你可在庭院试问一卦,
看看明早出门,是晴是雨。

九、

晚安,我的朋友。晚安。

·东白轩纪事

因乌山和虞家城,时常迷失于
自身的白烟凉草。
鸡鸣时,我必须从梅川出发
平旦前抵达某个高阜,
登眺逝去的远祖。
东白西昏,一切都在循环。

当我明白这个道理,
已是四十挂零。
复古堂和东白轩,
轶事和传说,酝酿了后来者的情怀。
我在乡间教书,学生了了。
院墙内,天地自足。

每次从虞家城回来,凄惶不堪,
便给南京的侄儿写信
——我的希望都在别处。
芭蕉和泡桐的阴影下,
我抱怨人间的昏愦,
恶习在延伸,这里的夜晚特别长。
孤独并不在寂静中。

前年时候,贝琼尚言
——相从江上,观瀚海扶桑之胜。
洪武十年的冬天特别冷,
一连下了两场大雪,
差一点把整个梅川乡都淹没。
河面冰封,不宜行舟。

转眼就是春天,你去黄湾,
游百丈山,
迷失在深林乱石。
再没有一起登眺虞家城的时光。
每念此。
我的悲伤何其轻率,
语儿乡的坟包!

我亦在昏愦之中,
虞家城会消失,我和你一样死去。
不幸的,不是我们出生在
万象俱晦的时辰。
而是哀逢和幸逢的运气
——运气总是有好有坏。

我已喜欢上庭院独坐。
一下午,学生们习字,
对于这一代,我的理解并不太多。
也许是我老得太快,
人间摧残了我,
并非山野秋色。

·罗壁山抒怀

白色暴政弥留之际,空气稀薄。
罗壁山赤裸神经的蓝色疼痛。
一万种禽鸟起飞,释放。窗玻璃滑下水汽。
孤独。从山的东边,环绕到西边。

郗家池,自简文至今,干渴着。
啃石头,和石头上的残雪。
用孤独的身体,创造一种往昔不曾有过的草书。
穿越眼眶的空旷,将遭遇到亡灵们的凝视或暗示?

某年月,谢灵云路过:远南则松箴、栖鸡,唐嵫、漫石。
时至今日,依旧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
江右私人石塘,机器轰鸣,
炸药开山,偶尔飞来尘土和石屑。

悬墙的镜子跌落。光阴埋入泥土。
山间植物失忆。日南郡的大雁飞去,又回来。
它们的导航腺体,它们的历史观,
作为命运不堪的典范案例,已列入风水教科。

谶语有益,暗示风险。
别墅建在死亡之前,
雁子飞在死亡之后。
我怀念东汉以后的逸乐和宿命。

在此早春二月,是什么在料峭空气里
传递和颤动?——或是大地琴弦?
在山巅,香气微蓝,低处流水漫漶。
静脉一样远山连绵。

谁来为我唱起天籁?
谁来为我抖动腰肢?
造物的尊严和自由。
罗壁山的岩石,即是我们的片刻沉默。

·复古堂

推开门。就是雾汽,浓稠的生活。
请别责怪,我的消极。
我已习惯没有章法。习惯门前杂草,树上鸟巢。
昏睡或浪费都在延伸。
看不见的时光,摸得着的松驰。

未时,羊吃草。咀嚼。瞌睡。
落木有微言,大义。
修志人先于时间消失,去了河的上游隐居。
一路上洗尽了狼毫上的墨水。
后来,有谁会分析流水的情绪?
发育中的山脉,从来都没有好记性。

我领着你,方形的悲伤——围
一里二百五十步。故县城撤退,留下痕迹。
冬天的雾汽啊,静静地,销毁和揩拭。

·梅坞来信

心跳很薄,薄得像纸。
那时花未开,
已有微弱香气。

岭上,正觉寺的冬天,
钟声倒覆,
残雪坚硬。

乘春天未来,
拔草破冰,
给远在高句丽的父亲写信:

——很抱歉,我的父亲。
我改姓释,我的世界大同。
在末日帝国的边缘,

在异乡。或是南赡部洲。
大海拍着我的左胁。
您在彼岸,不知能否收到。

钱塘钱镠称王,长安朱温弑主。
我将死在这里,不能与您相见。
幸运处,是身边几亩梅花。

枯枝裸露散发微香。
依稀恍惚,我与您在金刚山。
昭帝天佑元年冬。永乾。

·贺循墅

县西十二里,梨花杀人。
花开三十亩。我占十分之一。
一枝小桥,一枝竹亭,曲水从菁江引来。
“司空”,某人在花瓣上喊。

寒食散催败黑发,白头翁
吞咽露珠。梨花明晃晃地。
想起张季鹰,那年陪我入洛,
船上弹琴,整个中原在舷帮上颤抖。

过斗门,菁江渡,
西晋的黄昏,铜锈一般驳落下来。
我看不见这些了,
暴政,战乱和杀戳。

我们的美德。我们的亚热带季风。
我们的家族墓葬区。
我们的偏安一隅。
貌似平静闲适,从内部腐朽。

一根草茎光滑,散发肉身荣耀。
它知我生死祸福。
至今我老迈,江左又草创。
只有虞仲宁,占卦卜生死。

·盘龙山

桃花开得慌乱,春天没有章法。
水洼中的光与影,
瞬间的庄稼,坟墓,流云。
我能对你说些什么?
石级湿滑,荒草爪牙,
手里露水冰凉,凉到脊椎。

一晃四年,我还活着。
年年来看你,看到一样的植物,
一样的冷暖世界。
你不再老去,没有疾病,也不给我教诲。
这是件矛盾的事。
站在你面前,思量生活,多荒诞!

想起多年以前,
我们走在陕西南路,翻阅丰子恺画册。
读古文,临帖。
黄昏时听半小时评弹。
天黑得很快。
——这些是不是真的有过?

我给你描红,清晰我们的姓氏。
颤抖空气里,
我们有相通途径。
像多年前那样,坐下来,不需要语言。
在挥发着的新鲜墨水里
安静地提起手臂。

你教导我写下:
父子。祖孙。世世代代。
你教导我写下姓氏
——像我现在所做。
用鲜红的漆。
用你教我的道理,一笔一划。

·灵绪山

应该用心灵,对抗灵绪山,
对抗它的循环和自成一体。
尽管千百年来,很多人这样做过。
尽管他们都失败了。

应该注视它,灵绪山
一颗死去的心灵,
独裁是残留的哲学。
你应该对抗,用更加严厉和苛刻的目光。

它会活过来吗?你这样想。
它原本强大,悠久。
当你注视着它,便是岁月枯荣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当你注视它,距离是一种悲伤。
像一个落伍和不合时宜的人。
很多年了,你再没有登上灵绪山,
你不再认识它。它既陌生,又熟识。

·春晓

所有年代的死亡和凋落
集中在一根枝条。

桃花。桃花。
开出哪一种心智?
教我色彩和悲观。

我看到,穿过露水和光线的
灰蓝色的合唱。

暮春的江水在高阜
转弯,涌入胁下。
带来了宽阔和奔腾的消逝。

·石门溪

我的转折和跌宕遵循着谁的命令?
那些溪石的排列,又信奉谁的法则?

我才可以这样一直流下去,
流成我自己的模样。

明净,清凉,一种未被认知的音色。
我的溪石的灵魂,我的流水肉身。

·偶像的黄昏
——致评弹耆旧冯筱庆

让我们和你一起分享
由小点心、中药和回忆录构成的下午时光
秋天落下的枯叶已不足奇
你已安全着陆,在动荡的江南穿越了
下放和批斗,这些强权的词汇
在1980年的照片中
表示九死一生。你依然是个偶像派人物
散发着老式玉器的光芒

如果,在1937,或者是1947年
我们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我们会自卑——你混然天成的风雅
  和难以企及的生活
只能在黄昏的街心花园
去想象,你就是那个张生
戴着一付珐琅眼镜,领带绣上了吴语

长滨路三德里,不同于保庆路
——940号后门的旧上海跑马场
西首是伶界联合会
戏子和风尘,牛奶和咖啡
洋泾滨和爱多亚的混合物
奔波中充满矛盾和艳遇

如果再早一些,回到1919年的初秋
我们就能看到你的出生
——一生下来,你就坐在那匹泛黄的木马上
在法巡捕房和张国威私人诊所之间
伶人们播放的胶木唱片
与其说营养,不如说是一味缓慢的毒药
如果再晚一些,2007年的初秋
我们就坐在你的身边
端详你,化石一般的气质
光滑,坚硬,隐约的矜持轮廓
你指导我们——如何泡好一壶绿茶
或者,做艺人的根本就是做人

一个不是普通人的普通晚年
就是继续缅怀那些时光
以拯救一颗继续燃烧的心
——一个只能在十平米空间
拄着双拐挪动的肉身
离死亡十分近,像枯枝上颤抖的残叶
除了回忆和沉默,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历史必须被忘却,这既是命令
也是你不想说出的那一部份

·东汉三老碑

说的都是现在的事,
说的都是死亡,
奇怪的年代和时辰。

我专程打听过你,
更始初年的隐士,
偶尔出现在任延幕府。

石碑上究竟是哪一个你?
值得我们好好商榷,
或许,你早就忘了你是谁?

这是有可能的,
就像我经常忘记自已的身份,
忘记名字或年龄。

此处,离穴湖数里,
《水经注》所谓
——“湖水沃其一县,并为良畴”。

山河沧桑,需要多年呢?
我们不可预见。
当初来时,陈山荒凉。

方圆之内,奔走不怕生的禽兽。
我们在松林坐下,
谈起垂钓经验。

讨论,披着羊皮去钓鱼,
是不是一种阴谋?
对于未来名声,我们毫无胜算。

自从我娶梅福季女,
你生了八个儿子,可以扯平。
幸福面貌。彼此相似。

一千九百年后,他们对此好奇,
对着碑石小心思想。
他们称之奇迹,而我们称之牺牲。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5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