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水仙 ⊙ 二十四章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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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俶塔》等几十首草稿

◎普陀水仙



《保俶塔》

我祈愿你是无限宁静的。风暴
不会拗断你细小的腰肢
我祈愿我能为你而降生,为你而重新沦亡为
一个捕鱼的汉子,辛劳地过江、出海……
在山顶的日出中,我希望你用越拽越紧的渔网
永远锃亮如新地把我的胆怯戳疼
像祖母的绣花针,长久地立在她情人
绿油油的海浪般的心灵里。我想要
把每个夜晚的思念,那些鱼群的针脚,闪亮的雨丝
都用心计算出来、用爱称量出来
我想求你避开雷的花园,不要
把未来的忧伤和富裕缝合在一起。繁花似锦——
一道道黄昏的眼神背后,爬满了
西湖苍老的皱纹、藤蔓和光线
壁虎、白鹭鸟、梅花以及蝙蝠
随便张开口,就能朗诵春天的唐诗宋词

更不知道有多少风流的才子们颂美过你
你风姿绰约的倒影,和干练飒爽的曲线
你的光滑你的温暖你的快乐你的笑声,看不出
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如何刻摹爱情,笨笨的
也许就该这样,或者那样,在老去的
钝钝的风铃中,送出祝福,投下
一朵朵柔软的硬币和面包屑,为了去
欣赏那些红鲤鱼们欢喜的眼神,那丰腴躁动的身躯。
塔顶有两颗松树的种籽,还没得到萌芽的机会
但它们就这么坚信,拥抱着,
它们愿意历朝历代地烂下去,它们要唱呵,勾肩搭背
它们愿意死亡和腐朽在石头的深处
坐立不安地爱,见缝插针地爱,不知不觉地爱

官翎、玉珠和美人,我应该选择
后者,只有后者能避开这个狗年月的不祥。
到了最后,我如果还有力气把你抱起来,或者把你拔起来
我就可以抱着你,像抱着宝石山,沉入水里。
是的,那颤巍巍的塔,恰好可以塞住断桥的洞穴,让它
不再继续蛀下去,让它不再继续断下去……
让桥扩充,让桥变形。让塔在四季碧绿的水里慢慢融化,然后
我们爬到花港,洗却满身的泥污。有数不清的
皇帝和螺蛳都珍爱过西湖,都把它当成江南的妃嫔,但
皇帝们早就死光了,螺蛳们灵魂出了壳,修成了道士
他们再也看不到你像一枚火箭推着湖水上美丽的画舫
默默地朝着远方的大海前进……
但你是水上至灵至性的事物
连乌云都开满荷花,充满无限之宁静

你是山岭上波浪一样扭曲的鬼,没有
居所,除非断桥下面那个破败的洞穴
可以退缩回去,容你栖一下身;当你
先入为主,我就选择湿淋淋地跳上岸
像逍遥的昆虫选择做一枚西湖边的月亮,在青铜一样的晴天
我要把你在清澈的水底博大的水底皇宫般的水底
像祖宗一样供奉起来……用一枚针的亮度,把你照亮

2007、5、28 给杨丽





《定海》

“耀叶世嘉 思予列祖  兆时大明  相业之昌  正德臻盛”
定海是一条鳌鱼:利齿,无鳍,多鳞
老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它很凶,很毒
可以吃下海水,也可以吞下砂石
一座座山峦都被火药炸开,取出
它们的内脏和肠子,碣石填海
鸦片战争的硝烟,曾把海滨的竹林
和棉田啃噬得精光光的
不过现在是太平盛世了,夕阳和海水
把每一条街道洗得油光发亮

我以后会告诉我的孩子们——在我心脏中央
定海是一条獒狗,它那么小,那么孤独
蹲在宇宙的汪洋中,浓缩成
一粒蓝色的泥土
我们的家业漂浮在海上,就像鳌鱼或獒狗额头上
矗立的一根根羽毛,一朵朵藏珠

我多愿意大海是水银做成的晶液
只要人的嘴唇,还延续着恩情
这片浑浊的海水,就像我
永远依恋的爱神的耳朵。狭长的地形
逼仄的喇叭口,每一次回潮都能带来天籁
成片成片的出租房,越来越矮的房舍
像割不断的脐带孕育出的绵绵的乳汁
它们能听懂我们内心的秘密啼唱吗

这是一个接一个
童年、青年与老年的地点

定海的生活需要暴风骤雨
需要澄清和捕捉
撕开船长们在峻峭脸庞上的海盗般的乌云
虚伪的芙蓉洲路拆除了历史的瓦片
那片天空毕竟是猩红的
充满了迷幻的琼浆
少男少女们,甫一诞生即会游泳
他们两腮、喉管、肌腱异常
像青蛙在千岛新城寂寞地守望每一片辽阔的星空
东西两条大街,五千六百块石板
撑起了相爱的茅草,和雨巷中的祖印寺
我所珍藏的一片记忆,足够溅起一朵清洗心灵的水花

滴水不漏的女裁缝们,用被海浪切割过的针脚
她们把盐碱地里的棉花絮进市场经济的大潮
把爱交还给沧海岁月
战胜苦难就是战胜疾病和苍老!
噢,母亲们!你们的所有信仰
都是为那独身的儿子
给其温暖,却从不求回报

对于女人,海像衬裙一样熨贴
对于男人,海是一口肮脏的痰
把什么都裹在一起:礁石、铁锚
帆布和指南针……甚至灯塔,像血一样在燃烧
陵园中盛开着幽静的百合花
我的生活还像童真的时候一般
哦,蓝汪汪的定海,你!

2007、4、3定海







《慈城孔庙》

我又一次来到孔庙,不为祭拜,只为行走
文气勾结之所,配以肃穆二字来形容
和政界一样,不可能有湿淋淋的花花肚肠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
消瘦的钱文华先生曾经告诉我们:
以前这里既是学堂,又是舞厅

我这个局外人似乎不能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可为什么不会这样——
读书的圣所和声色的交易地,相悖吗?
扭扭腰肢,孩子们都长大了
他们在热热闹闹的拌嘴、耕锄青春痘和吵架斗殴中滑翔
灰溜溜的岁月,从此一去不复返

家长们永不知晓这些秘密:
夏天的长夜,孩子们的青春
趴睡在寂寞的冰冷的长着青苔的长石板上
他们通宵琢磨过霹雳舞,也写过绵绵如丝的情书
比今日之雾、之细雨、之嫩叶
更要朦胧的舞步和文字
比昨日的劣质烟
更要糟糕和霉湿的四壁的气息

在庙里,他们野蛮地搂过
少女们蜜蜂一样的腰
浑身散发着花露水的味道
诱惑着他们的私有心
也吻过涂满蛤蛎油的唇
哦,逝去时代的学习和娱乐
如果有相爱,大家拥抱在一起
就会感觉很愉快。

这是他们的宣言“我最好的作品即我的生活”
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
时代的高潮过去了
人们躺在斜斜的屋顶
看世纪末的晚霞,看高高低低的电线杆
看历史中的人,在另一个地方复生
每个年代都像是漫长的祭祀:
红嘴唇,性感的臀部,被虫蛀咬的书册……
无论是宋朝还是清朝
读过的圣书,扭过的腰肢,多动的胯部
都被市场大潮冲垮了

哦,纯洁的天使们
她们摊开了狂乱又迷惑的青春的祖籍
只剩下一个可怜兮兮的名字:孔老夫子!
一切都被生活亵渎了:
不灵活的人类,爬行动物,绰号叫做“马面鱼”的诗人
嬉笑地走过文革舞台
阴暗、娱乐和歹毒的手掌,长得可以箍住
谁说欲望的潮水能够箍牢一切?

一个个点歪了朱砂的少年
饰演着太平繁荣的嘴脸
昨天牵手走过状元桥
搂腰走过大成门
今天齐邀观赏泮池里的金鱼的蛆
人人都成了孔老夫子,在明伦堂
正襟危坐;和释迦牟尼同时代的他,仁、善兼备
有多伟大就有多渺小
万仞宫墙,万卷旧书,实在都比爱情要薄
我就像一只孤独的蜘蛛
沿着砖墙,慢慢行走,慢慢思索,在风波里荡秋千
请允许我们都把自己当成一只丑陋、黏稠的蜘蛛吧
那样谁也不会来招惹你,除非死亡

2007、3、25宁波






《喷泉》

哪里都是建筑工地,哪里都有挖掘机、打桩机
正如我担心的那样,一座好好的岛终于被什么东西
重重地硌了一下,砸破一个大洞——海水从下面
高高地喷涌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整个国家的媒体和人民都在关注我的岛屿……
连国王都给我打电话了,说李全平好好的岛屿
怎么被你给毁了?我说陛下莫慌你的臣民永远忠实
你的国土和海水哪怕这个洞里蛰伏着一条恶龙
我们也要将其收服……一大堆无益的废话!
我叫大家先采取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的方式
企图将那洞补上。但不行。砂石和水泥都堵不住
那龙一样抬头的海水!牺牲了一个排的救火兵
他们本来是想以黄继光的方式堵住那洞口
然后向内投入重物和秽物:满城的垃圾车都被
环境局长运到了现场。不过,失败了,事与愿违
不仅如此,充满速度和弹性的水,还吞没了
凑到洞旁边看热闹的群众若干人。多么严重
于是,我亲自赶到洞口指挥,我还派我的数学教授
亲自去测量我们的岛是在下沉还是在上浮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搔搔脑袋,马上找来旅游局长、文化局长
和倒霉透顶的环境局长,对他们说:你们马上
给我弄一套方案,我市要在CBD地块建造一座
世界级的自动海水喷泉,既节约淡水资源,又可
开发我市新的旅游资源,其喷射高度约在1000米左右
喷射规模预计可达1000万吨/年,喷射时间不会少于
1000年……欢迎国王陛下和海内外朋友前来观光旅游
啊,多么美丽的我的岛,多么壮观的我的喷泉!

2007、3、22定海





《招宝山》

一千只鸟在军舰上聒噪,它们已这样叫了几百年
剩下的时光就是死亡,这些黑色的集团
流着战争的涎液。水草将丰腴的欲望
像海上的火焰山一样点燃
尽情尽兴

有人说,宁波帮是从这个流向大海的豁口
渐行渐远的,而杨枝观音有着水桶一样的腰
她谕示着世界的温柔,与沉静

世界过分明亮了,潜伏着数不清的蚊蚋
它们发出一声声沉默的叹息
然后死去,葬身山脉

我的祖先,曾经在这座山上眺望东方
日出把累累的伤痕,烙刻在黄皮肤的海水上面
我们的想象永远流淌着腥臭的脓水,星星
那霉烂至极的毒疮,一刻不停地闪烁

远方会有朦胧的灯塔,还会有
可以信任的终身恋人,还会有
像波涛一样永远不会停息的歌声

如果人会在上升的过程中
失去痛苦和疾病,那还不如倒下
在海水的火焰中,静静地焚烧
一尊自私的尸体应该遭到时光地鞭笞

远航的人,你应该把所有的财富
都留下来,给一座贫困的渔村
给一口井,给那个母亲
给这威远之山
给这万吨巨轮,这人类的曙光……






《鳌柱塔》


七层,浮屠。躺在塔顶看夕阳的人
暖暖的,虽然刚刚醉过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扶他上来的
他看到轮船在淤积着滩涂的航道
缓缓地犹如喷吐着香烟的螃蟹
向东驶去

他抱了一只旅行包,只是浅浅地
寐了一觉,绑在鞋带上的凉帽
便被大风不知吹到了哪个天涯
哪个海角,感到世界在醉生梦死中
偷偷旋转起来

后世的无数逍遥者、芬芳者、爱者、苦者——不止这些
——都成了肉体的粒子,在这塔顶四周囚禁着
他们裸体,毛发极长
长相恐怖

风铃掀起了风浪
脚底下本来就是堆积如山的煤场
这像黑血一样的煤,连碎屑
都迸出了火星的唾沫
太美了,地球如果焚烧个一百年
把所有物质都烧成岩浆,烧成涌动的赤潮
那么菩萨们也许会少些烦恼,多些悠哉

每一株树都像美人的脸
她们团着身材,向上仰望,绿袖子,绿裙子
绿眉毛,绿身段——塔身携带着无数锥面
都反射给了黄日与青天
人间的美色都在春夏之交拥趸

它的高度是一只手臂
它让一座镇定自若的城市浮动在大海的边缘
它擎举着自己,从沙塘中站起来
面朝甬江的入海口
面朝金鸡山
面朝我的家,四面八方,十全十美
所有的水都组合成琉璃世界

如果它小心翼翼,却注定要被风吹倒
如果人心有叵测的梦,却势必不能让它容纳
如果你用呼喊都不能来摇动
这些夕阳,这些矿藏
这些树木一样的精灵,这些万事万物的眼珠与唇舌

那你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放个屁,说不定会像火箭一样送你上西天
还不如撇开你的身子,像大雁
一样坠入招宝山下面的海底
莽莽百年,能有几个男人醒来后认出自己
是鳖,还是鳌?










《燕子》

我从没有伤害你。屋梁上的一朵柔软的柳叶。
你用明晃晃的嘴喙,用力拉扯着一条扭起
身子的红蚯蚓,把它喂自己的孩子们。
我记忆本已坚硬了,如你们在台风中旋转、
并被最终遗弃的燕窝。
我攥紧它,一个空洞而痛苦的梦!
是的,你从不使用眼神里
复仇的光辉,来敬畏我。

甚至我比你更渺小,在人间飞得那么低。
你和灶神一般盘踞在我心里。
有时候你来我家,有时候你像绅士
一样离去。“我们吃过老鼠,却从不曾吃过
它们——你携带的这群爱唠叨的
天使入侵者。”父亲说。
据说每次都是同一个,不是他者。
你选择在旧址,建筑新的面庞。

也许尘世中人们爱上不同的女子和男子
而唯一却永远像枪膛中的子弹
温暖,火热,在冰冷中伫立,互相抵触
妄图用言语的力量,粉碎这座地球
使它质量变轻,因晕眩而转动得更神速。

但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的院子
是共同的,准备晒成个暖暖的阳春。
你的巢,终被你的心血,被你的唾液
被你的羽翼……包围和濡湿。
你曾给过我这么多,这么多你的脸庞
这么多你的心,这么多你的嘁嘁喳喳。

每一丝的不快乐,犹如被消散的乌云遮蔽了。
田野中一垄氤氲的雾气,缓慢地发着酵。
我热爱,这份能够感动自己的自然。
也许那是你在我心中隐退的脸庞,
那是你神喻的力量。“你可不能爱上
那受伤的燕子。”长者的训诫。

在舞台上,在各自搭了一个家的东西半球上,
你选择在空气里航行,犹如一艘
剪刀状的船,离弃了生命。
谁也不会伤害你,你那份穿着白衬衣
和黑礼服的高贵,但你的心
在流血。

即使在神秘的春天,和萧条的冬天,你
因为衰老,而再也不能对我倾诉。
或许明亮的水边的小动物们,也拥有
自己的七情六欲:
它们歌唱,受教于祖母的心经,善。
你永远不会忘记飞翔。

阳光下,我舒展泥土般的诗句,伸伸腰
我把污染披在自己身上
并且纳入自己的心灵深处。
如果可以,我愿意咬碎一切恶毒的头颅
并把所有不洁的虫子都吞下

你是我珍视过并感动过的一只燕子
你在我的窝里延续着一代代的春天
虽然今非昔比。
但幸福的泪水,感动的源泉
永远来自最初的
爱情宫殿。是土做的。这些土粒
在我记忆中永不风化,紧紧地
依附在家庭的中堂。你曾是我所爱
并且永远都是。


2007、7、21






《偶然》

一枚硬币掉进佛教圣地最高的塔顶
一句祝福从我的心里像劳工一样输出
一抹微笑浮现在你冷冰冰的脸庞上
一只昆虫飞进大海,一粒灰尘在身边
旋转……这些都不是偶然,不是偶然;
一滴眼泪在天空的上面朝你凝望
一叠纸币硌疼了天平公正的思想
一座小岛在碧绿的洋面上星星一般地
闪耀、骏马一样地欢腾……一切都
遵守着自然法则,承受着引力和重力
这些都不是偶然,不是偶然

一双粗粝的手握着昨日的枪,杀人
永远都是犯法的;一个获得自由的人
选择在政治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
被供养,被祭拜。这些也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谁愿意用水火交融的泥土
把自己塑造成一座虚假的形象
哦,苍白的火炬;哦,缺席的面孔
青春,生命和爱情混凝成的,也不是偶然

一切的谎言都绝不是偶然,不是偶然
一切的真理和信仰也不是偶然……
默默地将诗歌这顶精致的花圈
编织在柏树的耳朵上,谁还愿意通过
自己的亲吻,把世界上的一切污泥
和病痛,像啄木鸟一样啄尽
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繁花似锦的花坛
还是偶然中,城市和乡村
在公交车的尾气中相逢

2007、7、23






《歌》

清晨,山坡上,牛在唱歌
羊在唱歌,泉水在唱歌
山坡的草尖上,眨着眼睛的露珠
在微风中唱歌
山坡下,鸡在唱歌,猪在唱歌
村庄的地底下,蟋蟀悄悄伸着懒腰
它的喉咙要等到黄昏的时候方能苏醒

这时候,收割庄稼的男孩子
把软软的泥,涂在自己脸上
他说,那是大地的“防晒霜”
他的眼睛一天到晚像星星一样闪烁
从未被花花绿绿的世界玷污和诱惑过
他像他的父亲,喝着山风长大
纯朴,老实的一代代人
他们都不知道如何擦亮自己的歌喉
那确是最明亮的一支黑管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山涧里的溪水永远是活泼
而且清澈的,像竖琴一样的伴奏
萦绕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水边,一伙青蛙遗失了它们童年的歌

收割庄稼的男孩子伏下身子的时候
比一株稻子还要矮小;当他
直起身来,金黄的稻束凝望着他
跟蓝天一样高大的形象
凝望着他那沁出了汗珠的脸庞……
它们在疼痛中歌唱,而他
和他的父亲却在收获中沉默

2007、7、20






《战国》

命运是如此神奇:它让爱情
密不可分,也让分离的人们
继续承受分离的苦痛!
每寸土地都在夏日的光辉中默默融合
但火焰吞噬了国家
河流在永恒不息地流淌和咆哮
它与黄土、日月一起结成了伟大的联邦

每条河都愿意经过不同的村庄、城镇。
少女们曾在诗经里俯首帖耳
她们频仍地推开这扇门,又推开那扇门
若没有天使的指引,河水的波纹
就会失去温柔清澈的芳香;
蜜蜂在藕蓬上的嗡嗡,便是暂时的欢乐
只有会飞的小动物才不会
丢失属于自己的
锐利的语言和方向,她们也在学习
侵略和游说,战争还未开始:

慢慢地,我们看到屈平在历史的壕沟里坠江身亡
看到货币拥有不同的形态,跳着婆娑之舞
看到百家争鸣,看到皇帝们
尿便失禁
看到不老的丹和天长地久的传说
看到武力和穿盔甲的人
持着剑渐渐逼近我们的内心
每个人都是蒙面人,都想要挖空我们
占有我们,征服我们的少女,奴隶,城堡

但谁也看不透我们是在笑还是在哭
是凶残还是善良
正如他们自己
不会把兵器的冷光,当成镜子
不会把自己的躯体,当成爱情

慢慢地,我们丧失了耐心
再也懒于去观看或幻想
那风云变幻,那沧海桑田

有人说,鹰的翅膀就是国界
年轻或衰老的妇女们
像猴子一样跳跃着
去采摘着自由之树上的智慧果
只为了给那些男伤员捧献
最初的怜悯和饥饿
这种情景,依然出现在二千年后
战乱的江南
可民间的唇,吃掉了她们苍白的爱情

男性断了很多东西
手指,阳具,胳膊,大腿,头发,但脊梁未断
多少爱国者的血液在那个混乱的时代
喷发出来,汩汩的,冷凝成
兵戈,铁马;冷凝成一把铸成陶人的骨灰
像肿瘤一样在平原上隆起
滚烫的墓碑,皇帝们的坟冢
太阳般,飞天般,焕发出普世的生机

唯唯诺诺的后世的人,用干燥的嘴唇
来膜拜,并且唱出一首安慰之歌
只为乞求心灵的安宁和幸福
我们知道,一切终将在困顿中悄悄结束
就像一切还未开始。冲锋之后
人们又一次把眼睛里点燃的痛苦和仇恨
深深地埋葬在
孩子们幼弱的心底

2007、7、17






《果实》

春天长出了鲜艳的果实
它们是大地的拳头,弹跳自如
它们是大地的乳房,温柔羞涩
它们怀抱着种子、核与甜蜜
它们是造物主日日夜夜闪耀并赐予的阳光和水分
是一朵花安宁的结晶,是一块蘸饱了浆汁和蜂蜜的岩石
是一团比河里的鱼更加柔软、更加自由的火焰
它们镀着漆的嘴唇,如此金黄,如此碧绿
犹如亚热带女人的眼神

空气里的芳香像村庄的篱笆
存活在树枝和刺的末梢,将为整个世界,轻轻跳跃……
转眼到了金秋,透明的果实们
裂开口,对我们忠心耿耿地
微笑,仿佛它们内部充满着繁殖
和奉献的激情、互相挤压的真诚,犹如战争
剩下的总会成为飞鸟和蚯蚓的美餐
就像人类的骨骸,连兵器都会生满绿色的锈

我想,总有那么一天人类会用无限延伸的手臂,用内心
全部的喜悦和希望,挖掘并且榨干土壤里的
每一滴水分,每一个圆滚滚的生命
让地球成为一个干瘪和苍老的果实
或者捧着一颗圆溜溜的婴儿般干净的原子弹
来完成一场关于爆炸的最后的世界的演出

噢,不,不要这样。不要让果实在秋雨中爆炸
我们不要一味地捧起这些相爱的头颅,剖开
并吃掉它们,虽然我们在享用前
要学会祈祷学会擦干净手掌。生命是多么
速朽,就像我们
自己在泥土和棺材里默默阖住的瞳孔
在干燥的空气里飘荡的气息
我们天生知道异性具体珍贵的营养
高贵的爱情像熠熠的珍珠,像散发着
珍珠光芒的可口的果实

我们的身体不能成为一颗黑心的物质
或者一枚腐朽的果子
我们如何可以更加光明和善良

2007、7、10




《开始和有限》

从花儿的啼哭和失落开始,从苹果砸到牛顿的脑袋开始
从夕阳推动海洋的潮涌开始
从我们与床榻上的一只蚊子握手开始
我的胸口处一滴灼热的雨从来不知道究竟怎么拐弯
就像生活在城市小区里的每个苍白的人,每个贫穷的人
他们的日子像鱼钩一样笔直地坠向他们的深渊:

大海永远是蓝的,也永远是黑的,而且永远泥沙俱下是溷浊的
我就像是一颗海上的太阳,永远有着一段段无挂无碍的旅程
永远在煤渣铺成的道路上
燃烧着继续……喜悦的云朵,火辣辣的花朵的祭坛
比纷纷扬扬的花儿盛开得更凶、更艳!
但花朵的欲望是有限的,雨水是有限的

吸毒、性、走私和犯罪从来不会在猿人们
空荡荡的身体中突围——它们的语言还没有开始,是有限的
它们的感情还未曾萌发,是有限的,它们的骨骼里毛发中
裹藏的秘密很久以后才会到临,欺骗是那么的有限
伤害是那么的有限

五颜六色的岛屿,赤裸裸的潮水和土著环抱着有限的土地
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我们的开始,用沙子和石头
建设我们立身安命的家园!
是呼啸的海洋把我们改造得更红、更黑;
明晃晃的子弹像汹涌的潮水朝未来的大脑一排排涌去
我们总会变得更加贪婪,更加自负,更加暴力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身体也变成了泛滥的大海
变成了慢慢熔毁的地狱,变成了一株丢失了水分的花朵
陷落在盐碱地里,陷落在蚯蚓们黑暗的美梦中,陷落在救诗主的红唇
和滴血的眼神中——啼哭,失落,辗转反侧,尽情悲歌
就像我们的亲人们统统死了,就像我们开始患上了沉沉的绝症

我们呐喊的声音是有限的,但是我们不会放弃呐喊
我们的悲观和快乐是有限的,但是我们不会放弃热爱
我们的孤独也是有限的,但是我们不会放弃寻找新的开始
世界是相互的,开始和有限也是相互的,总会有开始,总会有无限

2007、7、12草稿





《乐器》

1

深夜,我想吹枕边那枚陶做的埙
使劲儿吹,却发不出一丝哀嚎
也许是悲凉的肺腑,很久没有热度了
于是开始阅读和想象二胡——
拉弓的手臂,在星群下,自由摇摆
那是太初传来的声音吗?
绚烂如珊瑚的舞蹈?

所谓绚烂,不必沉闷,不必空虚
是所有悲欢的终点,是所有爱
所谓舞蹈,要有一个圆
要有一片净,要有一点冷
不能让扁扁的噪音“藏头露尾”
也不能让一段抒情的揉弦
在“摇头摆尾”的滑音里
失控……

2

初夏的翠柏路像一根冰冷的弓
握着手臂的抖颤,挥着相悖的道别
这农业时代的紫檀、金丝和蟒皮
这伟大的民俗,这让全人类的欢声
笑语都隐藏悲剧和杀机的巧妙武器
诚如乐理书中所概述的那样:
“加速充满幻想,加压变得浑厚”
是啊,我也该这么吹埙吗:

用嘴唇去捞、去挤压、去琢磨那条
音乐之鱼,她干净、活跃得
犹如我的心跳——于是,在夜晚的轴心中
在夜晚的琴筒边,我的呼吸之弦
开始变作一张漫天遍野的网
有了七千年的活力和境界,我吹响了
枕边那枚古老、坚硬的埙
非常恢弘,一点儿也不悲凉

2007、6、24草稿





《遗址》

人们把你当成美丽的遗址
当成软弱、不洁的虫子
很久前,眼光含着泪水
你悲楚地说:世界上没有英雄,没有。
是这样吗?
差点绝望了,因为爱

那时,你曾把身体,陈放在沙土下
陈放在细细的江南雨丝中
陈放在陆路,水路,朝着四面八方
朦胧地交叉,幸福地递进
缓缓塌陷的世界,也是如梦似幻的
毫无真实的疼痛
瞬间坠落

伊甸园里的每一颗苹果都咬紧了自己嘴唇
是琥珀中一朵月亮般的玉兰花吗?

你的手指,还没有开始腐烂
你的心,还藏着好多故事
即使你的生命已经一千岁了,伤痕累累
我希望依然有人,温柔地
念着你的乳名,而不是伤害
不是由于触痛而爆发出失望的惊栗

从没有遗弃,也永远不会背叛
噢,你并不没有进入衰老
犹如我的祝福,永远像童年
一样无知,永远混合着
使你腐蚀、使你燃烧的气息
毁灭,亦新生?

当别人举着一些破铜烂铁、残砖断瓦
敲敲打打,将历史的霉斑
当成价值连城的宝贝
我只想把你清澈的微笑
种植在音乐的泉水中
种植在一棵水稻里

优雅的脖子们
都侧耳倾听
然后,我用粗陶制成的碗
舀起水,洗去脸上的污泥
也许艺术就是如此
似乎有神奇的诏示,似乎没有

无论我们再活多久
也不会成为孩子
无论我们再爱多久
我们都是美丽的遗址
再多拿一点土来吧,盖住我们的花衣服
盖住我们的缠绵悱恻
郁郁寡欢,和充满羞涩的神经质

我们不会僵硬
永生永世都将美丽

2007、6、22草稿






《善良》

谁知道什么是善良
反正我不知道它存在哪里
脑中?心里?
温柔的眼神?母亲的笑容?
我相信,一个藏着眼屎的山区孩子
的心中存满了足够的善良
他们不懂计算
只知道默默地驱使牛羊
有时候也会吵架
或许是因为内心的天真

田埂边一块块粗糙的石头也有善良
它驮着水田里劳作者的衣物和点心

不远处,两个孩子打架
善良的母亲,在拔秧苗的劳动中
喘着气挣脱出来,用一对软绵绵的鞋子
狠狠地拍打自己孩子的屁股,教训
他要与人为善
这是她唯一一次动真格地打我
我记得很牢
不是因为仇恨
而是因为善良

2007、6、22






《黄昏》

我们都有一个位置,跟落日一样圆满
坐在餐厅里,看玻璃窗外的风景
邻桌的女人点起了香烟
每个人在高谈阔论的时候
都会装扮得优雅翩翩

汽车像流动的火焰,它们转瞬就会黯淡
或者更加辉煌。月亮的湖泊
她黄昏的眼神中
蕴含着怎样的柔情

不远处一座十字路口
发生了一场失控的亲吻
车队像海岸线上的堤坝,静止着
卖栀子花的老年人
是时候出现在这条浪漫的大街上了

2007、6、20






《赞美》


我赞美四通八达的道路犹如赞美
医院中春雨般细密的生命的点滴线
我赞美村庄里的每一只家畜
它们身体里慢慢堆积的热气
就像祖母喂养它们的手臂
我赞美我的兄弟们在稻田里
扬起过的手臂像排浪,汗珠像黄土
我赞美这生活的唾液
和自来水管里沉默的呻吟
我赞美轮子在油管中的流淌
现在,我要赞美人才市场
它内部的摩肩擦踵
和一双双投递档案的手,它们来自
不同的地方,我要赞美这些双手的
坚定、卑微、羞涩、迷茫、柔软和忧郁
我祝福这些双手,但我不希望把
自己的双手交给陌生人……

2007、7、14





《食指》


(1)

我想谈点食指的好处
用它可以做些什么事
用它思考,用它指挥
用它在生活的餐桌上粘点油,舔点醋
用它在街头巷尾指桑骂槐
用它在人大常委会上指点江山
或许一切都与此无关
或许一切都与此相关
食指的重要性决不仅仅在于它是一根手指
和其他手指称着兄道着弟
他绝对比任何脚趾高尚和干净
在喝酒,行拳的时候还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在球场中间,还可以转动皮球摆摆酷
可是我学不会这些愚蠢的玩意儿
我永远只记得自己食指的好处
用它可以舔,像小狗温柔地舔肉骨头
我舔着自己的童年,长大,被妈妈责骂
或者,等我稍稍长大以后
我可以握起拳头,举起食指
在自己的耳朵边上对自己发着毒誓
或者把它放在你的鼻子上
天真地笑着,对你说:不许动,我爱你

(2)

我喜欢警察
这个风雨中永不动摇的职业
我喜欢爱和承诺,但是我没有看见
一个警察会咬牙切齿的对情人发誓:
我要把你当成敌人一样爱你
可是我不是警察,我要是警察
我就会这样信誓旦旦地发誓:
我要把你当作敌人一样地爱你

(3)

现在我坐在安全的办公室
用食指无聊的摁住
一只乒乓球的脑袋说:
不许动,我爱你
我看着雪白的乒乓球放任自流
看着它快速地离开,回来
不停地离开
我在想,是我在动摇,还是球在动摇
是我在离开,还是球在离开

(4)

我的食指现在一片心灰意冷
食指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难道它真的那么重要
看着它时,我一点也不觉得亲近
我甚至有时候还觉得它非常厌恶
用它挖鼻屎,用它掏耳屎
我盼望着它从我手掌上马上消失

(5)

我想,我从来就没有注意过食指
如果我没有食指
我就不能打字
也不能握住笔
警察就不能举起枪,操纵扳机
我的手就不能完整和完美
不能对你发誓说:我真的爱你
离开了右边的一根食指
我的劳动和生活就会变得不习惯
所以我决定保护好食指
不让它受伤
就像保护好自己的生命
食指代表惟一
我还要多久才能相信
这根说谎的食指,相信它的人手一对
任何人总在重复着无数的谎言:我爱你
任何人都不会放弃食指

200、6、1






李全平,曾用网名“普陀水仙”,生于舟山,居于宁波,目前供职于《文学港》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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