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 扶桑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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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笔记

◎扶桑



西湖笔记

   组诗





      早晨的湖

早晨一场雨后
那些山,如今只剩一道隐隐的青痕
如烟,漂浮在半空
似乎一阵风来,就将它吹散——
沿岸树林边缘模糊
天水蒙蒙,微睡中发蓝
木船缓缓移动,如在镜中......
天地间唯有鸟儿,不时啁啾






        五月

看久了
会觉得簇拥于湖边的山脉
原是水波的形状——
正如那天风雨大作时,我在湖面上所见的
山峦起伏
近山苍翠,远山
若青烟——
犹如千瓣莲,一层层,向外伸展
杉树林的树隙间,赵公堤桥上车流往来不息
不发出一点声响
两只蜻蜓叠在一起
迅速从水面升向树木的高枝......
哦,神圣的五月,繁殖和恋爱。






    
       一千面镜子的碎片在水波间闪耀

一千面镜子的碎片在水波间闪耀
当太阳高过树梢
黄菖蒲的剑叶上,露迹未干——

我不止一次看到那头发斑白的老人
坐在长椅上
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单独一人
带着水杯和报纸

假期过后
湖边恢复了安宁
松鼠在草地上觅食,它的颊部快速波动
跃姿多么轻盈

......我看山看水,也看湖水尽处
密集的高楼, 在蓝蒙蒙的水气中
状若船帆,不动地航行——







     在苏堤

水波冲刷着岸石......
没有一点灰尘。

哦,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张长椅
都聆听过情人的低语——






      可以坐的离水更近些

可以坐的离水更近些:
像那些枝条伸入水中的蔷薇花丛
和那些比花还要好看的柳树——
可以坐的离水更近些:
我依然需要向它,这位映现者
学习:水的安详。






      入夜

湖面上,上百只夜鸟急急扇动翅膀
就像刚烧过、又被风吹起的纸灰——

一弯新月升起。已暗淡下来的最后的霞光
仍在天际徘徊不去








     微雨中

荷叶上,水珠那么明亮......
花伞在岸边走动,游兴不减
成群的燕子斜斜飘过玉带桥

湖水今天是浅灰色的,很明净
远远近近的山峦,白烟
似乎在移动,似乎在踌躇


    




    
    安宁

平铺在阳光下
这些新长出的荷叶使水面平静

一个又一个无云的
日子。微风。燕子......

哦,山脉和天空一样蔚蓝
人象树叶那样说话




      

  



       傍晚

风凉起来了
水面暗下去
所有有叶子的树一起沙沙作响——

傍晚。那些山也仿佛在远去
向天边、消失......







       落了一天的雨在傍晚停止

落了一天的雨在傍晚停止
环湖的山脉多已消失
水气抹去了,天水之间的界限
灰色。灰色。灰色.....
鸥鸟的黑影从岸边掠过
游轮还在慢慢行驶,无声无息
它那橙黄的灯火,在湖面上那么寂寞








      雨滴疏散了游客

雨滴疏散了游客
放大植物的气息
雨伞放大雨滴的声音
鸟儿零星的叫声低哑

在玉带桥,湖面开阔
刚长出的嫩荷叶上水珠
白亮如银,硕大又静谧
尽头一带山脉柔和地起伏
山峦与山峦之间,因为雨气
而有了一道白雾蒙蒙的界限
更远处乌云巨大的浪涛,竖立起来
缓缓移动








    我想要的度日方式

空气中满是香樟与蔷薇的香气......
黄菖蒲葱绿的箭叶
在水边丛生——

无思无虑,静坐不语。
一整日,目光随鸥鸟远去......
天空平蓝,渺无云迹。









      象那些风自由来去的长廊

在苏堤
树荫永远多于阳光

惠风和畅
使我常有眠意——
我袋中装有一本书
却不想翻开阅读

我所需做的仅仅是这个:
敞开——象那些风自由来去的长廊
无遮无蔽
四通八达



  





     表情

日日在湖边走
我的脸渐渐
有了垂柳和涟漪的表情
似乎在默思
又似乎在恍惚......

我渐渐空出自己
如同一只透明的玻璃器皿
什么也不盛
如同湖面的天空,那么轻盈
如同这湖水,无遮无拒,躺下来静观







     波光那金丝银缕的藤蔓

如果你曾留意
波光那金丝银缕的藤蔓
如何在临水建筑的石栏上
   闪闪地摇曳——
那样美、那样生动多姿......
你几乎要相信它是有灵性的
有如蝴蝶蹁跹于花丛——
但又远比一切花、一切蝴蝶更神奇







      在列车上遥望油菜花

灿烂就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它说出了大地深处最为甜蜜的语言
它的音色最单纯
也最欢欣——

灿烂就是无拘无束的油菜花!
不只是在僵硬的冬天,心灵
压抑的时候,我那么需要它的染色
如同湖水倒映着蓝天——








       风雨大作

风雨大作
煽起满湖波涛,相互撞击
哗然作响
颜色微翠而浑黄
山谷间缓缓飘起缕缕白烟,遮没了山尖
大片乌云迅速晕染了天空
沿岸所有的柳树
全都飞了起来——
他们掏出相机,纷纷拍照留念
我后悔没多带一件外衣
风挟裹着雨追进来袭击我们
掀翻“禁止停车”的铁牌
“哐当当”滚过马路对面
挤在亭子里的一群陌生人,轰地相对大笑
风雨大作
一群陌生人挤在亭子里躲雨
一边观赏这顷刻间脾性大改的湖景
一边不时交换感想







     雨后

雨止。
隔水望山,青翠欲滴
天际在山尖以上明亮起来
临水建筑的屋脊,更加黑而湿润

画舫的马达轻响
在湖面来来去去——
红蔷薇花瓣的落英,星星点点
飘落在青石板小径上

堤上行人渐多。不时响起的自行车铃声
有少女的清脆。远远地
风吹来了布谷鸟忧郁的低鸣和
玉带桥那边,帆板运动员的叫喊





  

        

      湖边闲坐与漫游

它一定辨认得出我的脚步
碎石铺筑的小路
两边的灌木丛里时常
“扑簌簌”一阵响动
——不知是什么小动物

我独自来去,丝毫也不孤独
湖水远望与天空一色
蓝得那么柔和、淡然
无论你坐在哪里,水波都向你流来







      林间水畔

林间水畔
我轻易就获得内心的安宁
我的感官全部活跃起来——
声音、气息、肉体、心灵
和四周的景物融合在一起
如同雪水,渗入开春的田野
无影无踪,又成为这春天和田野的一部分......
当我踏上坚硬的水泥马路
回到每日谋生的工作中(我被它鞭打
陀螺般,奔忙不休)
那里人与人间纠结着
种种争斗与冲突的毒藤
我的困扰又重新开始——
恹恹如萎。
总是这样,我的心怅望那林间水畔
犹如孩童恋慕母亲的乳房







     湖边

我从未在哪里看到如此多的少年情侣
中年与老年夫妇
手挽着手儿漫步——
也许是这湖光山色的柔美
引发人们相互的爱慕?
如同春风给田野上的花儿,悄悄地
   授了粉?





      




     小店主

他肤色白皙
说话像微风拂动柳枝
他整个人也像低垂的柳枝一样柔和
以不过分的殷勤
他向客人介绍商品和价格
(他的玉米棒是整个西湖景区
最便宜的)
生意冷清时,他坐在店里
静静翻炒新摘的龙井










        有人在水那边吹笛子

有人在水那边吹笛子......

一阵清风流遍我身体

寂静中,只有蔷薇花的气息一点点靠近——








     玉带桥

桥上有亭,观山望水
燕子把家安在那里——
有一簇红色的复瓣蔷薇
藏在桥洞里讲话

路边草丛里,倒伏着这座桥梁的古代残片
(建于雍正九年)
那汉白玉石的桥栏
其上精美的蔓草、莲花与海浪图案
栩栩如生,仿佛雕刻者——那无名匠人的指温
还留在那里——

露水每晚会抚摸一遍......







      驾着一辆破旧的摩托三轮拉客的男子

驾着一辆破旧的摩托三轮拉客的男子
大约六十多岁了。
他坐在两名游客前把那辆车
在苏堤大道上开的风驰电掣!
微微侧昂的脸(还依稀辨认得出
年轻时俊秀的轮廓)
神态酷似一名英国公爵
接见偏远的殖民地来客——
那辆劣质的摩托三轮
跑起来好似十五匹发怒的骡子,一起粗声嘶吼







      展开米氏父子的山水卷轴

雨又升火做饭
在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树丛
白烟缭绕
犹豫着倾诉

哦,我们的古人
多么善于向自然学习

他们的房屋
不高于树木
他们的庭院,白鹤起舞......
在天地之间,他们把自己放到一个
合适的位置——








     夜归

我在湖边走走停停
呆了一整天
入夜后回来
晒黑了肤色
(黑色是阳光的吻痕)
周身疲惫,双脚疼痛
但这疲惫和疼痛都令我愉快
因为我被美充盈
吸足了奶水——
灵隐路两边树木高大、密集
车辆和行人稀少
每天清早我沿着它,步行前往湖边
路面湿润而洁净
鸟儿们问安,向这新的一天......
有时,我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也宛如溪水流淌







      西湖札记

1.
空气中开满香气之花......


2.
每一棵树都那么熟悉

3.
那些桥
猫拱起的脊背

4.
甚至铺路的石板上也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在西湖
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大的私家园林里

5.
晚间洗的衣服
早晨仍未干
——那空气中的露珠


6.
一天在鸟鸣声中开始
在香樟树清新翠绿的香气中


7.导游说

“西湖边的长椅是两个人坐的
不是一个人坐的,也不是三个人......”

8.
它们是这儿的主人:

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
都大起来了
在安静的黄昏


9.
翠绿的水
在垂满柳树的岸边
红蔷薇花一直开到水里面


10.
我不止一次碰到本地口音的市民
一边游玩,一边把手伸到岸石下
摸螺蛳——
“西湖里的螺蛳是最好吃的
清明螺,抵得一只鹅”

11.
“美女,看老公......笑——”
摄影师侧躺于地,在镜头后指挥
在花港公园
拍婚纱照的青年男女,一对对
全穿白色的西式礼服


12.
两个孩子在沿湖马路上奔跑
落在后面的那个
胖点的,一边跑一边叫嚷
“要一直跑到断桥残雪呀?
太远啦!太远啦!”
他们跑了二十米,在一处水榭里坐下
望着远远的青山上正在沉落的夕阳
“真美呀!真美呀!”  


13.
木船靠岸停泊,摇摇晃晃
坐椅上铺着蓝印花布
船头悬挂一盏玻璃小灯
主人站在岸上,招徕游客
有的是船夫,有的是船娘


14.
麻雀飞落在荷梗上
风吹来时满池的水都不安地摇荡

翠绿的荷叶
又晕染了夕光的金黄


15.
雷峰塔寺和大华饭店之间
柳树
柔软了堤岸


16.
到夜里
小山上的灯火,点亮
皇后发髻里的珠宝



17.
她满头的金发在晃
一个三、四岁的白人小姑娘
小鸭子一样,独自攀上高处的桥梁
(她的父母远远地跟在后面)
有亭的桥上坐着一些休息的中国人
他们全转过脸望她
一个三、四岁的白人小姑娘
满头卷曲的金发在晃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快活地招手
“hellow! 叫叔叔!”
所有的中国人全笑了起来
小姑娘一定不明白,这一刻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这笑声是因她而起的
充满了善意,是一种爱抚——
她正忙于蹦蹦跳跳,好奇地东张西望
象第一次出游的小鸭子一样



18.
当红铜的太阳
沉向电视塔山上
钓鱼协会的老人们,开始收拾鱼杆了

  

20.
两只小鸟栖落
在水榭的横梁上——

哦,水榭的横梁
请庇护更多的鸟儿
在落雨落雪的夜里


21.
我家阳台上
一只小松鼠不慌不忙地散步,在晨光里
它就住在外面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上



  

24.
鸽群撒开来又聚拢
一只追着一只
只有人才需要独处



25.
打开的书页上阳光和树影在眨动......
哦,你们也想读马查多的诗歌?



26.和谐

我对我祖国的爱
在看到白粉墙的黑瓦建筑掩映于
香樟和柳树的浓荫下时
更加鲜明起来——



27.
都是蓝色的:湖水、天空
以及水天相接处
脉脉的青山——



28.
当人们从这里慢慢散去
像羊群归栏——
水波与岸石的低语
入夜后也不会止息


      08.4.2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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