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尾 ⊙ 从没有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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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手记

◎宋尾



……旅居者


如果可以,我会留在房间
一直到黄昏
那是散步的时刻。
城市在书桌上缩小
一条低温的小虫
深褐里呻吟。

我被升到空中
感受时间的缓慢
摩擦在丧失
我们相互容纳。

如果可以
我盼望假日
深处有水红的花
经过它时,我告诉
沉默的小狗
她有自己的性别。

我在音乐中央
搭起了一道
流泻的帐篷
我的左侧是空白
但并不重要

像再次去到海边
等候未曾见面的朋友。

如果可以,请取消
我的指印,和机器接触
发出的“滴滴”声
或者阅读上的强迫症;

取消了公交上寄放的
那位乘客。
离家千里的房间
像一具饥饿的身体。

这肯定是黄昏
你望着我的眼里
流出清澈。



……经过内环高速回家


那些高大的建筑,显得更加孤单
哪怕全部加在一起。
车窗上的雾气使外界有些变形
但真实情形我们
同样一无所知。
我们无一例外丧失着……秘密
青草和矮树奔跑起来
也有野兽的动感。
我瞧见它们迅捷地钻入黑夜
自己却滞留在车厢。
身旁传来年轻人的情语
电话里的争端
也许并不是此刻才发生的。
司机燃着烟,他是唯一的雕像
两位售票员,一个有粗野的嗓门
一个有浑圆的臀部。
他们不是一对
但总待在一起。
这是我唯一的路
对这个世界的问候
这还是我的生活。
每天,我们适应着
彼此的惯性和特征
包括速度和必要的停顿。
比如,我必须
在到达前,走到最前面
抓住黝黑的门轴提醒他们
到了。



……斑斓


我不想告诉你任何事情
整整一夜,我懒于开口同自己争辩。
把这些给你
清晨,内脏,吸烟的牙齿
紫色的嘴唇。
把花衣裳给你
还有它的淫荡和纯净。
这个清晨马上就
还给你,它在我怀里
聪明的鸟雀鸣叫
卡车驶过公路
我的爱人,
它们在你的门口
切成薄薄的一片片
整齐地码在门口
等待你从梦中醒来
发现它,并好奇地领取。



……苹果


总有那么几枚苹果要
半路下车,不是出于害怕或是勇敢
而是误会,要不就是
儿童的天性。
有一个就是这样
被其他的同伴挤下车
滞留在路边的青草丛里哭泣。
它整整一天都在艳羡,思念自己的同伴
恨不得立刻就能回到队伍里去。
而它的伙伴们
正在娇嫩的雾皑里学习
在操场,它们的体型
被礼仪老师训练得一模一样
哪怕是自己的声音
也汇集在巨大的合唱里
分不清兴奋,恐惧,敏感。
它们在列队
清点自己的编号
贴上年轻的面颊。
最终,它们要被打包进礼品盒
用庞大的卡车运走。
在路途上,它——
孤独的苹果看见了旅行的伙伴
一个干瘪,瘦弱带着泪痕的苹果
它呼喊着,希望能飞起来
回到车上
同伴们中间去。


……过去的诗


我蹲在木棚阁楼写下
一些面目不清的东西;
这过去了七年
这和摔断腿的老外婆待在一起的破日子
她擅自在我的字迹里
加进了许多臃肿、模糊的声音。
我尽量不去看她穷骨上的烂肉
一朵挣扎的褐色的叫不上名的野花
但是松子膏下面的腐臭弄得
棚子里油腻腻的。
我只顾写自个的,无论什么
哪怕我并不太了解。

那是我全部的性命。
一些零钱,几支散放的红梅
揣着它们走进深夜的网吧。
写罢,写罢!
你们赌钱,睡觉,做爱
我在网吧写
莫名其妙的东西。
找一些热烈的,绝望的东西。
我天天深夜都在
老板娘肉墩墩的睡姿也在。
天亮前,冲进来一帮上学的小子
急不可耐地摁开电脑。

鼾声旁边
性爱的录象醒来。
丰满的女人
金黄的绒毛
盘踞在我脑子里
旋转,旋转
像一颗木星
跟地球的相遇
多么猛烈的撞击!
她们,这一群演员
多么逼真,而原始
像我曾经有过,也写下的
某一个部分。

流行歌曲带走了我的灵魂
就像浪花把一次性的白色塑料碗
卷向什么地方,管它是远方
还是海的深底。
我在波涛里慌乱地写
一些无论是诗,
还是乱七八糟的句子。
意义?意义!去他的!
我只想睡了,
但这只是支离破碎的胜利二路
是网吧,阁楼,张着嘴熟睡的老外婆
还有他妈的腥味的黎明。

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多么脆弱
要成一个熟练的人,多么困难。
把那些逗号,句号和破折号
反复地攥在心里。
在心里发誓让自己有多么虔诚
那就行了吗?
许多人藏在我的诗里
湿漉漉的
干燥不安的
惟独没有
一丁点真相。

现在,我又回到胜利二路
阁楼黑漆漆的,老外婆还在呻吟
干涸的嗓子等待醒来
搪瓷缸子里的冷酒等我去喝
一个熟悉的夜晚
蹲在我家门口
那是白皙的,丰满的时间
那是一个陌生的妖娆的女人
胸脯洞开着
我爬上浑圆的奶头
一边感受山顶的清风和星穹的深邃
一边写下这行最诚挚的……
无论它是不是诗。


……对一个下午的观察


它是透明的
形状很有趣,也可以说
是很古怪。
那是一个摇曳的长方形
但不会被穿透,无论
是往左或是靠右
都不会。

它睡在洁白的便池里
一个下午,只要我去
就会看见它在深陷
在水液里躲闪。

从家出门前,我们有一些争执
被放在草地边上
昨天,我的猫在这里
现在,那些睡痕只留在回忆里。
我从围墙下走
以及争执,那是刚发生的回忆。

它坐在四四方方的窗子上
背后是秃顶的南山
屁股下是灰色的老式瓦房
那被称为江岸。

长江静止地泊在原处
谁知道它下面
正在经历什么。

如果不去计较
它的形状
不去计较
粗重的汽车噪音。

楼道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的电脑桌上
空缺了一位朋友。
他离开前,跟我说
会在以后的下午
见面,啜茶。

我进到卫生间
白色的空洞想我将它们记录
并且去咀嚼。
但我更关注便池下面
被隐藏的那条通道
像一条命运的入口
谁也没去过。



……孤独


我从远郊出发,找那些朋友
天不亮,就走到集市,混进
一群格子昵衣的男人当中
在他们低沉的号子里,练习
那些曲奏,微弱地
从嗓子眼里提出来。

我们一起行军,在庞大的队伍里
我抑制着满足和骄傲。
脚指头哼着愉快的歌
不知它从何而来。

在集市的另一头
埋伏着对手
他们是这样传达的。

朋友——其中高大的一位
指使我从队伍里站出来
走到最前面去,“你是
我们的哨兵”。

他们趴在原地,等着
我和另外几位成员的消息。

正午到了,我不能说话
我——们在拐角的隐蔽处
扫描着眼睫上的灰尘

黄昏时,不耐烦的咒骂响彻街道
酒瓶摔在地面的碎响
我——我们不知这声音是来自
前面还是朋友的。

夜幕降临,有一些黑影在收讫的
集市中心相撞,那是一片开阔地
我听到惶然的尖叫,疼痛
还带着恐惧。

一支手突然伸过来
拉着我死命奔跑
大概几个时辰之后
我才敢睁开眼睛,喘息,呕吐。

我们两个人站在这条路上
完全陌生的两个出口
他安排我——“你走那边!”

我朝黑色的出口,一直走
整整一个晚上,我的方向是手
或眼睛,远处微弱的星光
彻底消失在宽敞的黎明后

我又只剩下一个人。


……未完成



试图回到清晨的梦境是不可能了,尽管
那里还带着温热和黑暗。
明天,如果一切顺利
我将和一群滞留在候车室的旅客呆上一会
他们的眼神投向被称为“家”的地方。
今晚,许多事情都变了
事实上,它们有自己的目标。
就像我的水杯,既不能控制水的温度
也无法确定它的盈亏。
我们的心处于变幻中,人与人也不能凭“了解”
或是“感情”这几个简单的词汇来测量。
许多事情都在悄悄改变,譬如
现在我所居住的房子,那个冰冷的建筑
在寒冷的天气里缩动自己的手脚
你却根本无法察觉。
窗外的水渍,假如你今晚第一次见到它们
会以为它们就是雪粒吗?
我取出笔(假如我还有的话)写下一行字
给你,无论那是絮叨,或是诗歌,
都是一种声音,不在胸腔
而是蜷在看不到的地方。
总之,它们要是哼着歌儿从我的笔(假如我还有的话)
下走出来,会遇到更多熟悉的字儿,
但依然留在电脑里,不能遇见曙光。
明天,嘈杂的火车站在等我,现在
我还有一整天的工作,一个预定的酒局,一个不算正式的告别
一个即将到来的不眠之夜……都未开始。
之后,一趟去向火车站的公共汽车
带我从一大堆忙碌的土建工程旁离开
你留在房子里,招待这个春节
而阴郁的长桥被遗留在江北,
雨雾会留在这天,甚至更远的日期。
2月2日-3月8日


……返乡病

家的距离像这行字一样长
窗外的树,那么瘦,并不羸弱。
我从湿滑的小径起身
迎接快要消逝的雨丝
周围沉默的叶子,贴紧了地
在路灯下微微战栗。
我在此刻的自由里感受到痛楚。
叶柄在我后面脆响。
就像我从窗外传递出来的眼光
那么复杂地掺加在一起。
2月2日


……晚班车

四周歇满了回家的乘客
他们脸的一侧,悬挂着各式的店牌
一闪而过,那高低连绵的山脉。
紧凑的肉体并排坐着,
车厢的随意并非没有规则
如果有新的乘客进来
他会很快找到自己的空白。
我的背后是一位看不见面孔的女性
在摇晃中,轻轻触碰
浅蓝色工作裙下的臀尖
当车从路中央的旋涡里离开
上升到平坦的天空,
身体收回曲线,那没语言的末梢。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或是自然地,而且合理。
晚班车在影绰的森林内
寻找自己的猎物。
下一个分岔路口前
不到八百米的时候
刹车就压出吱吱的声音
车厢振动起来,像手机一样
我的肛门随之缩紧
——哐当,风和乘客从车门涌进来。
这些被埋在一天末尾的
商人,零售员,库管,办公室职员
在通往明日的路上
假寐,回忆或是清点一些
暂时不为人知的枝末。
这条神经质的,兴奋狂躁的大鱼
带着我们在窄小的河面颠簸,旋转,拐弯
然后在一朵水花中
消解,安静。
一位崭新的乘客
遇见了自己的朋友
他们谈论听不懂的旧事
说话时,口腔里牛油的味道
在我面前盘旋
哗地被窗口伸出的手卷走。
两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商店售货员
挨在一起,其中一位大声抱怨自己的旧同事
另一位附和着,顺便接起话头。
这场合,这环境,这味道
这匆忙,疲累,腹鸣的陌生人
真让人熟悉,他们就像
我工作中的一道程序,或者
是这一天必须要容纳,分泌的部分。
每隔几分钟,他们中的一个,几个或是一群
注定要从车上离开。
他们鱼贯而入,那里是庞大的黑暗
纵横交错的街道,小巷,社区和砌得整整齐齐的格子。
每晚,我都在丧失
陌生的同伴,那无与伦比的陌生,和消失。
我在自己的终点下车
那里,另一辆晚班车还在等我。
3月3日-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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