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键 ⊙ 古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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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键诗十九首

◎杨键



■杨键诗十九首

■1  惭愧

像每一座城市愧对乡村,
我零乱的生活,愧对温润的园林,
我恶梦的睡眠,愧对天上的月亮,
我太多的欲望,愧对清澈见底的小溪,
我对一个女人狭窄的爱,愧对今晚
疏朗的夜空,
我的轮回,我的地狱,我反反复复的过错,
愧对清净愿力的地藏菩萨,
愧对父母,愧对国土
也愧对那些各行各业的光彩的人民。

1993



■2    啊,国度!

你河边放牛的赤条条的小男孩,
你夜里的老乞丐,旅馆门前等待客人的香水姑娘,
你低矮房间中穷苦的一家,铁轨上捡煤炭的乡下小女孩,
你工厂里偷铁的邋遢妇女。

多少人饱含着卑怯,
不敢说话的压抑,
岸边的铁锚浸透岁月喑哑的悲凉,
中断,太久了!

哭泣,是为了挽回光辉,
为了河边赤条条的小男孩,
他满脸的泥巴在欢笑,
在逼近我们百感交集的心灵。

1995



■3  明媚

长河啊你慢慢地流
一个自学者怎能不急呢?
傍晚的河水倒映着铁丝的围墙,祖先的亭台……

工人在回家
落日在下山
商人在赚钱

离我们远去的一切
在变硬
变成铁门,铁窗,封闭的铝合金阳台

和睦共存的岁月
苍松和绝句的岁月
泱泱大国的岁月

人心涣散了
道德作废了
纪律罢免了

普遍的压抑
普遍的淫荡
普遍的不满

独特钟楼的独特灰色
一下,两下
这些风景怎样取悦我们的眼睛?

什么样的春光,再不能挽留?
长河啊你慢慢地流
倒映着祖先的亭台,祖先的松树……

1995




■4   傍晚的光芒

群山无名的伟大,
傍晚折磨良心的鸟鸣,
我们失明的憧憬,
复杂变深的心,
这大地突然炎热的窗口
他突然疯了的妈妈!
人们凝视着城门
这被遗忘的庄严
通过什么样的牺牲
才能换来我们延续的祖国的形象?
什么是我们的标准?
我们生命和群山中的六和塔?
什么把我们抛在湖边
坐望落日悲悯的鞭鞑?
无人再爱,再同情,再能够朴实地把旋律继续,
写下真实的春光,天空丰腴的蓝色……
无人记下,这运载废报纸的河流,
黄昏中旧时代的黑色十字架,
啊,说着悲伤的世纪,诅咒的世纪
你怎能不加速我们的衰老,加速人的灭亡?
在林荫道上,在傍晚的微凉中,
我想生活,又没有生活,想团结,又没有团结……
当湖水迎来黄昏的微光,
当卡车,外省卡车,在疾驶,疾驶
我们的孤单,无望,不知所措,
在加深,加深,更深……

1995


■5  祖国

枯草上的绵羊默默无言地望着远方,
多美啊,摆在油菜花地里的蜂箱。

一头眼泪般的牛拴在石头上,
拖拉机来回运着稻草。

那叫不出名字的鸟,在蓝天,眼睛,运河组成的灵魂里飞过,
晒在春天里的冬日身躯,渗出幸福的汗滴。

我不了解运送石棉瓦的船工的苦水,
但是落在甲板,运河上的光,永存!他们乌黑的眼圈,永存!

枯萎的荷枝犹如古人残存的精神,
没有什么比看到倒塌的旧房子更加令人难受。

姑溪河畔山顶的塔尖与江边码头的塔尖
同时,带着泥土的棕黄,刺向蓝天!

在车厢里,人们凝望着落日,
一件挂在桃树上的农民的蓝布褂。

1996



■6   纪念一座被废弃的文庙

在日夜流淌的长江岸边,
烟囱的黄烟,
为我们缓缓勾勒
下雪天的暮色的凄凉。

一个个榜样来过了,
一个个完整的暮色也来过了,
就像这几幢只剩下十几根大柱子的建筑,
从来没有被我们理解。

雪地里裸露的铁轨,仿佛穷酸的孤儿,
这穷酸一直延伸到远方,
让我看见那站在枕木上
两颊落满煤灰的乡下妇女。

她就像深埋在地的灵秀的长窗,
像死去的文庙里砸碎的石碑,
要求我们俯在雪地上回忆,
用这漫天的雪花,用湖面上的两只飞鸟

它们上下追逐,
像长久以来的失落。
为了抚平这种对立,
一个个榜样都来过了。

攀升的台阶通向的圣贤的所在,
传不下去了,
高耸的杉树融入灰色的天空,
这是我们再也写不出的一首硬朗的诗。

为什么我会不安,
看着那石碑上,
用娴静的书法撰写的“孝”字?
为什么我要注视这自由的雪花?

在暮色一样消歇的大地上,
几扇歪歪扭扭的长窗,
几只砸碎的石头狮子,
只是一阵封建的残余。

人们在寂静中交换着蔬菜和钱币,
装卸工把冻僵的猪肉甩向卡车。
白口罩下,为大雪而生的女孩子,
人们依然有为一场大雪而生的眼睛。

在日夜流淌的长江岸边,
寂静的雪花为我们缓缓勾勒着
这个小城的暮色的凄凉,
这是我们用苦水盼来的一场大雪。

1995—1999



■7   山脚下

在埋葬圣人的山脚下,
民工们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灰蓝色帽子,
站在冒着白烟的石灰池边,
四周是狼狈不堪的田野。

好些年了,我不愿记录
在埋葬圣人的山脚下,
民工们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灰蓝色帽子,
站在冒着白烟的石灰池边。

2000




■8  母羊和母牛
         ——给庞培

1
有一年,
在山坡上,
我的心融化了,
在我的手掌上,
在我捏碎的一粒粒羊粪里。
那原来是田埂上的青草,
路边的青草。
我听见
自行车后架上
倒挂母羊的叫声,
就像一个小女孩
在喊:
“妈妈、妈妈……”
我的心融化了,
在空气里,
在人世上。

2
小时候,
乡村土墙上晒干的牛粪,
在火塘里燃烧着,
映红了母亲的脸。
我的心融化了,
那原来是田埂上的青草,
路边的青草。
现在我看见天上乌云翻滚,
暴雨倾注,
十头衰老的母牛过江,
犄角被麻绳
拴在车厢上。
它们的眼睛,
恭顺地望着雨水,
就像墙角边发青的土豆。
江水浩瀚、浑浊
冲向船帮,
在它们一动不动的眼前
溅起浪花。
快了,
呵,快到岸了,
那憨厚的十头母牛的眼睛,
那望着江水翻滚的
十头母牛的眼睛会去哪里?
我的心融化了,
在空气里,
在人世上。

2000




■9   悼朱惠芬

刚出炉的骨灰,
在地上凉着:
“忘掉吧,你的痛苦和欢乐
再没有依靠,请忘掉吧。”
你的身体在火焰中燃烧,
使火焰升高,增亮。
你曾经怕它热,怕它冷,
怕它长得不高,不美,
如今你在疾病中死去,
在火焰中变成灰烬。
我爱过的人就是这个吗?
跟我说过的话,走过路的就是这个吗?
在那一小簸箕的骨灰中,
你的会讲话的眼睛,
我曾经迷恋;
你的柔软的身体,
我曾经拥抱。
我的爱经不起你的衰老,
经不起你死亡的摧残,
更经不起你一刹那就在火焰中消失。
你的骨灰里还有很多黄点和黑点,
那是我们过去在一起时,
做的傻事的结晶。
那些爱的恐惧,
吐露心声的战栗,
曾经像火焰一样的欲望,
烧得我们又瘫软又昏沉。
你美丽的秀发,
依靠的就是这个头盖骨吗?
你凄美、柔顺,一脸的善意,
仿佛永远也不会老,
不会生病,不会死。
现在你在等待一个木盒子,
比鸟巢大一点,
但它所去的地方,
没有鸟巢那么明亮。
你还在等着一块红布,
塑料做的小花圈。
当爆竹响完之后,
我们的心里会出现一个声音:
“遗忘的时候又到了。”
现在落叶在我们脚下沙沙作响,
树木静悄悄的,
河水静悄悄的,
就像那些骨灰在对我们述说。

2000



■10   清风

如果我是清风,
我就在寺院的废墟上吹过。
如果我是细雨,
我就在孔庙破碎的瓦片上落下。

救救我,
观音和地藏。
救救我,
孔子和孟子。

我就是扔在路边的狗骨头,
我就是被赶下山的僧侣,
我就是桥上的老乞丐。
我就是生活在污染太重的河流边的人民。

救救我,
大江水和小河水。
救救我,
老柳树和老榆树。

我愿做男供养人,女供养人,
我愿做他们嘴中忏悔的文字,
如果我是攀向山顶的石阶,
我就带着人们上去。

救救我,
万年桥和广济桥,
救救我,
大成殿和广济寺。

如果我是清风,
我就在寺院的废墟上吹过。
如果我是细雨,
我就在孔庙破碎的瓦片上落下。

2000




■11  新春献词

没有人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身上所有主要的河流都冒着黑泡,
我身上所有光辉灿烂的部分全都被埋葬。
在哭丧的队伍中,
我是声音最大的一个。
我身上有太多的枯草在城墙上絮语,
我身上有太多的尸体在结着冰的河流里出现,
没有人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默默地看着窗外,
银杏树在悲痛中迎来新春。
没有人记录下我们是怎样走到了今天——
没有人记录下1959年,
没有人记录下1960年,
没有人记录下1967年,
“苍天啊”,有时我真想大声呼喊:
“我不知道怎样活下去了!”

我目睹了哑巴,我目睹了无数个嗓子变成一个嗓子,
我目睹了一个将孔夫子奉为圣人的光辉岁月的流逝!
茫然啊,苦难在我的国家还没有找到它的形象,
它就像游魂一样无家可归。
今天,我要说,你连孝敬父母也没有教会我,
你连混口饭吃也没教会我,
更不用说我的生命该怎样度过,
生命中的灵光该怎样去发现了。

我们有太深太深的感情,但已发不出声音,
我们有太深太深的郁闷,但已变不成语言。
我们沉默了,暗哑了,
仿佛罪孽就是我们的底色。
我们看见那些初春的花开了,竟然找不到喜悦的言词,
而我们有着强烈的复兴的梦啊。
我想从长江的上游痛哭到下游,
我想抱着江水的桅杆痛哭。
我看见一个农民进城,扛着两筐草莓,
我想抱着水泥地上他带着稻草气味的脚印痛哭。
因为很久以来,
我就有放声痛哭的愿望。

2000




■12    观看

记得母亲是揪着我的耳朵离开池塘边的。
那时,
我正在观看一只青蛙,
我从早上开始看它,
一直看到傍晚,
天快要黑了,
它也没有动一下。
母亲说,
它又不动,
你看什么?
她不知道,
我是在看了很久以后,
才看见池塘里的这只青蛙,
我又看了很久,
才知道生命
不止我一个。
我是在看了很久
才发现,
树叶落到它身上,
它动都不动,
苍蝇落到它身上,
它动都不动,
而母亲揪着我的耳朵,
要把我拖回家。
长大以后
我才知道,
我是在人世这座死去的建筑里
观看一只青蛙的动静,
不动的青蛙曾将我的童年深深吸引。

2001



■13  在被毁得一无所有中重见泥土

今天傍晚我又去看了那些泥土——

它就是那样简单的一长溜,
在许多杂草中间,什么也没有种。

它的打动,没有声音,
它的智慧,没有语言。
谁都会抛弃我们,它不会。

几根艾草在其中晃动,
好像一种悲恸萦绕在心头。

2002




■14   在东梁山远眺

在一棵老梧桐树下飘来一阵炖草药的香味,
我知道,这是我的祖国。
夜里将会有人把药罐摔碎在路中央,
我知道,我的祖国将会从药罐里流出。

跪着,
在这里跪着。
把胸膛里动荡的心,
跪成石像。

在炸出一个大口子的群山脚下,
有一截老柳树,就像龙的尸体。
在龙尸体周围是烧糊的青草。

山上没有这些,
山上的空白太多了,
我尚未到达空白的境界。

2002




■15    册页四帧

1
我是一名书生,
我的笔被夺走了。

2
我仰起脖子吃槐树叶,
我的犄角有五百多年了,
上面挂着一朵年轻的花。

3
我嘴里咬着一柄剑。
我踏住他的后背,
又紧抓他的头发,
这个离开了长河,这个千年难遇的罪人。

4
我跪在一座大山的阴影里哀悼一柄锄头的死亡,
我女鬼一样的头发拖到脚后跟。

2002




■16    跪着的母子

满园的落叶上有一层光,
照着她去院子的佛堂里。
她老病交加,
颤巍巍跪下。
满园落叶的光,
照在她跪着的身影上。
母亲,我要跟你一同老去,
我要跟你一同跪在观世音的莲花座下。

2003



■17   上坟

中国农民的肩上总是挑着什么,
他们走路的时候挑着,
他们躺着的时候挑着,
他们拢着袖口默默站立的时候也在挑着。
虽然他们的房间里是温暖无比的棉花但却感到冷,
他们穿着一件厚厚的破棉袄也让我感到就像一座座奇异的墓穴。
当他们真的变成了墓穴,
这墓穴也在挑着什么,
上冻的时候挑着,化冻的时候也挑着。
这墓穴是我父亲的墓穴。
我蹲下来给他烧纸,
我烧出太多灰烬,我烧得满身大汗,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周围的荒草铺天盖地,
一瞬间将我包围。
这时,
成群结队的人从城里向这座村庄走来,
向他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婶婶走来,
他们大部分都是在1950年,1959年,1960年,
1967年,1968年,1969年……死去的……

2003


■18    故土

江水浑浑沌沌,
什么也不想说。
我轻易飞过,不留痕迹,
看见你在母亲的坟头除草,
你的心
(那是我的故土)
已经丢失。
我在天上的叫声,
你不知晓。

2003



■19   古时候

一个人长大成人后
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将他的哺育者埋葬,
深深地埋葬,
埋到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哺育者。

在古时候,
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伟大,
乃是对恩情的辨认,
当他完整地认清了恩人的形象
他就长大了,
同他的先人一样,
成为一个庇护者,
寂静,是他主要的智慧。
在古时候,
就是这样。

谁也不知道,
这片由于夕阳变得恢宏而沉寂的泥土会产生什么样的智慧,
在古时候,就是这样。
杉树因沉浸而稀疏,
江水因沉浸而浩瀚,
年老的母亲因沉浸而美丽、慈悲。
一片树叶
左右摇晃着,向下
在向死的过程中,依然是沉浸的……
是的,甚至在腐朽中我们也不能失去凝神,
腐朽也是灵魂的呈现,
比如冤死多年的人又在迫害他的人的身上出现,
这一定是灵魂的馈赠,
好像捕蛇多年的人长出丑陋奇痒的蛇斑,
也一定是灵魂的恩赐。
腐朽是有灵魂的,
在古时候,就是这样。

透过长窗我瞥见,
成片、成片的桃树林
在茫茫雪地,

茫茫雪地
暂时掩盖了这一片灰暗的泥土,
无论我身在何处,
是醒着,还是睡去,
它神圣的视力,
总能直达我心田。

在古时候,就是这样
我们的欲望早已将心里的慈母
深深地掩埋,许多年了,
我们还没有忠实,顺从于她,
时刻与她同在,
在古时候,就是这样。

一片瓦早已不在屋顶上与苍天同在
而是被搬到地上,
丢在菜园里。
他没有屋顶了,
没有对老天爷的感恩戴德了,
他究竟是在艰涩里成长,
还是在晦暗里死亡,
在古时候,这就是一个疑问。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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