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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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戏》卷四:短歌行

◎江非



卷四:短歌行



短歌行


1
生活让我死
歌唱让我活
岁月让我死
历史让我活

亲爱的人类,我是一只麻雀

苍天之下
大海之上
秋风吹我
一片荒凉 

2
你、真理,和我
我们三个
——说些什么

大雪封住江山
大雪封住史册

——岁月大于泪水
寂寞,如祖国

3
就像那暴雨中跳起的一个雨点
吃面包,种燕麦,没父亲

林肯,瘦小子
没有父亲怀中的一块怀表
林肯,矮个子
只有祖父怀中的一滴泪

它不分南北
摇摇欲坠

4
冬天来了
生活多么潦草

冬天深了
友谊多么美好

冬天的深处
只有时光
在山下搬走自己

谈吐中
不惧怕灾难
与真理

三亩地的油菜
晴空万里
一桶灯油
让我双眼迷离

5
今天活着的人,是远方而来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天空下收割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早上喝粥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二人,在田野里相爱
在田野里受孕
在田野里生下我、玉米妹妹
和一年到头的白发和泪痕

6
老爷子造这个世界真公平
豆秸上结豆荚,泥地里埋着花生
好人活得长远
坏人短命

田野上,大树两行
庄稼三顷
树向高处
粮食活命

7
伐木,伐木
伐木的人住在山里

草莓烂了一地
山谷一片血迹

伐木,伐木
伐木的人吃着土豆

大山谷里还种下了老白薯
那些白薯永远是大地的食物

伐木的人还拖着一条影子
那是上帝赐给人类每人一件的行李

伐木啊,伐木
伐木的人伐倒一棵大树

大树供养天空
天空是日神的屋顶

8
清明节
没什么成熟
没有什么粮食

清明节
想起麦子长高了
想起了有个人
曾在麦地里爱过我

清明节
咚咚响的大鼓
丁当响的铁
骑车上山,步行过河

烧一堆纸,摆几个水果
长眠人的门前
后人曾经来过

9
星期二,路边上去种树
挖出了一只旧陶罐
星期二,菜园上浇萝卜
捉到了一对黑寡妇
星期二,屋顶上扔石子
扔到了鸭群里

星期二,晚上看月亮
看到了一面老镜子
有人怀疑
有人叹气
掌灯后探望生病的亲戚
乡俗中,老人的一大忌

10
清明节
鞭炮响
人们出门忙
踏青的人,高唱三月三
思念的人,坟上薄土添三锨

11
买一块好地
种满花椒树
选一个好村子
活过半辈子
花椒,花椒,菜里的调料
村子,村子,晚年的金子

12
旷野里,大风从北吹向南
又从南吹向北。旷野里
石头不动,沙子起飞
乌鸦在那儿空饮一城池水
大街上走着你看不见的小鬼。
它们伤心、哭泣、流鼻涕。
它们升官、发财、数零钱。
在城门口,它们还开了一家美容院
--呵呵,那些要到旷野去的麻子脸
死后都要经过这一关。

13
骨头埋进青山,马儿留给闪电
这是一个英雄所干的事。
把衣服送进当铺
把一生交给草席
这是一个小人物短暂的苦日子。
在那些年代里
有钱的,把大洋埋进平墩湖的月亮地
没钱的,提着脑袋上山去。

14
大马车,赶进山里
高高的柴垛,取暖的树枝
大马车,赶进河里
金色的沙子,岁月捞起
大马车,赶进心里
悲伤的落日,从前的记忆
我翻开历史,手捧粮食
歌唱这世界的损失

15
有一册书,在膝头降落
有一只鹰,在鼻孔里盘旋
有一位母亲,你叫不出姓名
有一头狮子,步行着走了
离开了内心的冰山

16
人民颗粒无收
天下一片大乱

在一盏摇晃的镜子里
兄弟们睡着了

兄弟们抱着自己的尸骨
安静地度过了饥饿的一年

17
孤独让人如痴如醉
幸福让人留下眼泪
这幸福让但丁在远方安睡
这孤独让杜甫
沿着平墩湖的小路,独自走回 

18
麻雀,麻雀
灰色的麻雀
快活,快活
翅膀的快乐

地头上
你多么像我
像这麦子
要熟了

从南向北
眼前的粮食
共有三亩三分多

19
二月下雨了
木匠嫁女了

二月打擂了
槐树倒霉了

小猪,小猪,你的日子苦了
二叔,二叔,他的酒壶输了

20
那个三月多荒凉
那个三月多像一个荒凉的粮仓

那个三月,粮食没了
二叔去了沐阳

三个爱吃萝卜的说书人
三天晚上,咕噜咕噜的肚子
咽下了,秦书宝
和朱元璋

21
你是我的兄弟
你写一首小诗
你是祖国的荷马
你写一部史诗

你是母亲的好儿子
你摆三天筵席

一天娶妻
一天生子

最后一天
朋友聚会
九月九日
白发苍苍的好哥们
恢复目力

22
秋天像一只瓶子
谁的瓶子
秋天像一只空瓶子
我的空瓶子

瓶子里装满什么
你们看不见
瓶子里装满了爱情
瞎子看不见

那些爱情的苦日子
和那些爱情的甜日子
今夜谁拥有这个倒立的空瓶子
谁就生下我这个爱情的坏孩子

23
要歌颂河里的小虾
被黑鱼吃掉
要歌颂树上的月光
被瞎子撞倒
要歌颂眼角的鱼尾
歌颂鼻尖上的小痣

要歌颂那些后岗上的花朵

村子里,三位年青的寡妇中
这最风骚的一个
村子里,所有的光棍
都为这爱情哭过

24
花朵安详地开放就像母亲安详地接近死亡
田野上最高大的诗人是路边的一群白杨

它们歌唱
它们歌唱

又冷又苦的秋天芦花飞扬
又黑又厚的史书拍打村庄

25
它们是水中的小鱼
住河底
它们是岸上的我自己
你门前的一根瘦竹子

它们说,诗经,诗经
人类粮囤里的好粮食

它们有一天出门
有一天来到村子里
碰上我
碰上了世界的落日

它们曾让一个好心人
捎来过那把生活的银钥匙

26
爱我像爱一个小木匠
爱我像爱一个小木匠的斧头
爱我像爱一个小木匠的父亲
在村子里走走
田野上走走

爱我你就在二月开花
你就在四月梳头
七月天太热了
你光着乳房
站在窗子口

你是爱我的人,你就在我的心上咬一口
你是恨我的人,你也在我的心上咬一口

27
黑夜埋下我的眼睛
黑夜让我的双眼失明
黑夜里我摸索那些远方的事物
孤独的人摸到了冰冷的额头和灯

黑夜中要比喻这个世界
就把它比作一座战败的城
要有一只大鸟飞过
你就说它是李白不死的亡灵

你就说,鸽子,鸽子
我们是亲弟兄
我和你、和你带来的月亮妹妹
在房顶上一见钟情

28
夜色挂在我的脸上
夜色挂在我的腰上
夜色像一双新草鞋,左右摇晃
沉默不响

夜色中的花朵,面庞不祥
夜色中的爱情,开在远方
夜色中我的母亲,生我之前
她是邻村的一个姑娘

夜色啊,这张大席
总有一天它要把我埋葬、把世界埋葬
夜色啊,这张大纸
总有一天它要比我、比我的鼻子更荒凉

29
故乡的人把月亮埋在土里
故乡的人把自己埋得比月亮还要深
果园里的那些果树
他们又叫桃子和浓荫

他们又给梨树施肥
又给稻子浇水
又在有园上种菜,三天三夜
又在油灯下搓绳,三夜三天

故乡的人啊,幸福的人像热爱自己的
孩子一样,热爱去年深秋的某一天
这一天,只有粮食
埋在身边

30
没有人来摸摸我的门
没有人来摸摸我的墙
没有人来摸摸我的膝盖
它们有多冷

没有人给我一床棉被
没有人给我一盏灯
没有人给我温暖
又给我光明

带肉体,却不带姓名

31
古老的月光像一丛白发落在我的房顶上。
古老的月光在我的房顶上忧伤而多情。

我坐在屋内
想象远方,和叶赛宁。
在这世上
他没有人爱,没有人疼
有人碰见了他
也没有看见他怀里的银子
要取他的性命。

32
向西,太阳落地
向西,黑夜升起
向西,白色的翅膀擦响稀薄的空气

向西,登山的人呼吸费力
向西,登天的人爬上梯子
向西!啊向西,永远向西
心灵一路怀念故乡的麦地
取经的高僧,取回空空的容器

33
人老了
大风掀掉帽子
儿女送来稀饭

人老了
两腿生长木耳
小鬼头上撒盐

人老了
苍天上掉纸钱
女婿去请鼓手斑

34
先让你有一个姓名
然后是一间屋子。
先让你有一盏灯。
第二天看见太阳。

先让孩子们降生
粮食堆满粮仓。
先让河水流经村庄
金色的沙子抓住低矮的河床。

先起来
杀掉国王。
回家的路上
碰见爱你的姑娘。

35
我多么爱你,小灯
我多么爱你,亲爱的小伙计
一个诗人的小骨头

男子汉的小夜曲啊
一个诗人的春天
从你的身上开始

你的身体里必定还住着一个人
你的身体必定属于一个羞涩的小神灵
那位小兄弟可是真幸福

你也是我亲爱的好兄弟
小灯,虽然你今天没有姓名
说不上明天就叫叶赛宁

36
天堂里干干净净
天堂里的守门人名叫但丁

天堂里有一位最好的清道夫大伙叫他川端
康成
他除了掌管后官,还负责清扫
从人间到天堂的这段路程

37
用土,用草,用黑夜,把一颗心埋葬。
扒出石头,扒出一只老鼠的内脏
——用手,用光,用一把
盗墓人的小铲。
和今晚上,众人的月亮。

38
打谷场
父亲碾好
打谷场
太阳碾好

滚动的太阳碾过天空
天国的打谷场高高在上

收秋的老上帝,高高在上
谷堆上端坐的谷神
高高在上

打谷场啊
稻子在此断头
秋天在此死亡

打谷场啊
父亲也有悲伤

祖先的打谷场
堆起的是口粮
天国的打谷场
打下的是心脏

39
秋天恢复一切。秋天
大雁南飞。天空上的一只
河流中的一只。秋天
让叫声响亮,面目复原。
秋天里,熟悉一个人
我们记住他的眉毛
爱上一个人,一个可爱的人
我们跟着她替她守夜。
秋天的幸福啊
不属于哪一个。种菜的
贩鱼的。官人和囚犯
也可以和我
一同渡河。

40
白菜是最白的女人
大豆是最大的孩子
高粱是最高的男人

在那里

土地是最土的布匹
牛厩是最牛的房产
羊皮是最洋的服饰

在那里

宽恕是最宽的河流
小气是最小的垃圾
善良是最膻的肉汤

在那里

传统是一直流传的诗经
老师是一直不老的孔子
远方是一直遥远的新娘

41
镜子
镜子
镜子的后面站着我的母亲
镜子后面
是一场大风带着一场大雨

是我的母亲
发出长长的叹息
然后又叩门三声
我却没听见

镜子在墙上已挂了三年
镜子在墙上已沉默了三年

我外婆的那面古老的镜子
我母亲的那面年迈的镜子

镜子
镜子
我与太阳在里面进出
光明与风雨在里面贮藏的镜子呵

我的母亲
她在里面住了三年
不肯见我

42
这天,有风撞在钟上
天空发出嗡嗡的回响
这天,我又看见了你
你背着一袋小米离开了故乡

吃小米的人要去流浪
吃小米的人充满向往
这天,你一个人
带着火、食盐,酒壶在腰上丁当作响

啊即使一个粗心大意的人
他也会心存荣登王位的妄想
这天,你把别人的国家藏进一张地图
怀揣山河的流浪汉真像一位国王

可是你没有士兵
可是你没有战马。夜色下沉了
你只好把背上的小米放下
流浪多年的国王今夜寄宿在平民的屋檐下

43
坐在这里
我想远方
我想远方的一些村庄
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

或许有一位新娘
也坐在那灯下
她不必关心我
却流下热泪两行

我不知道哪个村庄有神灵住下
但我希望
今晚有神灵
就站在她的身旁

远方就是很远的地方
我看不着也摸不到
我希望她是一个幸福的人
今晚她所承受的明天都有人承认

44
九月到了
诗人回来
马匹走远

九月到了
花儿们熄灭
岩石盛开

九月,河流哭得更响
九月,父亲长出灰色的翅膀

九月的一天
我们的邻居领回了一头豹子

豹子
那头黑色的豹子啊

它的目光闪烁
步履迟重

天黑之后
有一群孩子谈论起骨头

天亮之前,有一位老人
扛来了一袋子黄豆

45
有人把水还给母亲,八月
有人把心私自留给酒神

八月晃着一条美丽的鱼尾巴
八月藏下一对潮湿的笨脑壳

八月大雨滂沱
一阵快乐的风
打开快乐

八月美好的日子
一棵疯狂的槐树
生长树叶

隐者方形的石头,八月
智者半圆的耳朵

湖边的八月
水边的八月

梭罗的八月与江非的八月
瓦尔登湖与平墩湖的水鸟
——掠过

河水的八月
湖水的八月

黝黑的江非与白色的梭罗
瓦尔登湖与平墩湖的月亮
——走过

46
深冬的一床棉被盖住我就是盖住大地
等我死了
大地将我掩埋
岁月将万物覆盖

等我死了
村庄哭歌三日
祖国三年致哀
红光一片
谎言不再

我的三位邻居到来
他们有三位妻子
和三位女儿
他们的妻子如花
他们的女儿似玉

等我死了
乌鸦歌唱
大鹰飞翔
我留下的爱情由你分享
我留下的骨头由你收藏

死了,一个人死了
我带走的灵魂好好学习
我扔掉的眼珠永远向上

47
兄弟们聚在一起多么不容易
太阳照着我也照着你
兄弟们头顶同一个太阳
多么不容易

多么不容易劈柴的老杜甫
多么不容易烤火的老萨福
多么不容易我们的大姨妈

她生下的女孩叫表姐
她生下的男孩叫表哥
她生下的帝国叫诗歌

走在这个世界上多么不容易呵
在三个好人中你选出一个英雄

一个穷人活在路上
一个刺客死在远方
另一个诗人,却坐在一把
旧了千年的椅子上

多么不容易
这个秋天又装满了大地的粮仓
多么不容易
这个晚上又看到了祖先的月亮

月亮流着水也流着泪
兄弟们站在一起多么不容易
兄弟们头顶同一个月亮
多么不容易

48
秋天正在悄悄来临
我感到了荷花的压力
荷花住在遥远的泪水中
它感到了祖国的浮力

秋天正在悄悄来临
我居住在祖国中
祖国像一朵秋收的扇子
所有的翅膀被蝴蝶收起

只有行人
只有日渐肥胖的北京
只有北京上空一朵被羞辱的葵花
被剥落的炊烟和深情

瞧啊,人民和我是亲如手足的哥儿们
我和火车是心平气和的老弟兄

49
饥饿
饥饿的肚皮
我的粮仓我的氧气

饥饿
饥饿的国度
我的母亲我的蒸汽

家乡来人了
没带来豆子
没带来玉米
住了两天
哭了一宿
真正的爱情
要留给那些
未来的小故事

50
你的翅膀看得见
我的翅膀藏心里
你的翅膀爱歌唱
我的翅膀爱呼吸

爱人民
你用你的小管子
爱祖国
我和你团结在一起

没有什么两样啊
你活命
活在黑夜里
我迁徙
来到了祖国的心脏里

51
我来自乡下
带着雨露
北方的一本厚书
南方的一场大雾

我不向你诉苦
不给你说起我来的道路
不告诉你
我爱的人
她有一块小木板
一把哭泣的小木梳

也不告诉你啊
明天还要下雨
我只站在故乡的屋檐下
明年还要过冬
我只爱她
爱这世上的温暖
一条菊花一样的薄棉裤

52
给所有的树木写首诗
给床,肉体和灯光
给所有爱过的女人
左边的母爱,右边的乳房

给屁股
两个有情人
在上帝的背后
在房顶上
做爱时发出的声响

给他们所有的幸福
明天的白云和健康的嫁妆

给她们美好的承诺
今日不能兑现
来生不能淡忘

命运是一个喝饱的小酒鬼
命运是一只烫手的小刺猬

如果有一个已经儿女成群
如果有一个不能未婚先孕
就把火热的爱情
喷在苦命的安全套上

53
我有一件毛衣
那不是你的
我有一件毛衣穿在我身上
那是我的小火炉  

那是一个爱人
她有温暖的领子和袖口
她有一只美丽的蝴蝶  

不在夏天
不在树上
只在那爱情抱过的胸口  

我告诉菩萨
别人爱过的我都可以不爱
别人恨过的
我都可以不恨  

我只爱这只蝴蝶
爱她带来的夜晚
和那双翅膀下迷醉的白酒

54
秋天的酒杯
醉眼迷离
秋天的祖国
斗转星移

秋天的家乡
只有稻子成熟
只有豆种落地
真正的爱情胜过了伟大的友谊

有人需要一根灰暗的绳子
捆走一箱瓷器
有人是草芥
就举一盏命运的小灯笼啊
和另一根草芥
紧紧拧在了一起

55
我猜你是一头小骆驼
你是小骆驼的主人
在沙漠里走
在沙漠里哭
身背两个高高的乳房
流淌着两条小河

我猜你就是那道路上的苦行僧
一位母亲
两个情人
三个女儿服侍过的血泪
和明月

在今晚
你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笨重的蹄子
像一棵大地上的白菜

有一些沙子你为我运来
有一些道理
你让我明白
有一些没法说出的话儿
你让我给自己说
对着一面孤独的镜子
你让我把孤独这条虫子
勇敢的吐出来
好似喷火汉子
最后的咯血

56
感谢你的池塘
还有你的耳朵
小雨一样
簌簌飘下的落叶

以及一对孩子
以及一对鸽子
男孩的伞柄
女孩的荷叶

它们是从前
流失的青春
团结的快乐

它们是今后
未来的日子
一辆飞翔的自行车

我和大禹老师的自行车呀
一辆小河一样
奔向大海的自行车

57
这个夜晚,整个世界睡了
我不睡
月光下陪你
月光下陪我
孤苦的人
对于那盏丛林中的小灯
我敬爱你

我敬爱你
只留下胡子
留下这肉体中的昨天
留下你泥土中翻身的夜色
不肯挥霍
留下这面庞苍老的一年

58
樱桃树栽下后
我盼着天气变暖。
盼着风从南方吹来
带着幸福和平安。

樱桃树栽下后
我更加热爱父母的小院。
村子里有一棵樱桃树属于老人的快乐
我祝它在那儿活过有意义的第一年。

我祝它有花有叶
回报这个秘密的春天。
我祝它有情有义结下稠密的好果子
报答那未来的许多年。

我也要做个有情有义的人
孝敬父母,养育女儿,种好菜园。
让他们都有菜吃
让粮食围着他们,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59
这大雨要在今夜下起
为一株红麻
一片多情的草地
谦虚者的小帽子
虔诚者的粗根系

这大雨要下在今夜不短也不长
不缓也不急
刚好是人民的需要
刚好是祖先的哭泣

刚好,我从这雨中经过
向南走了一里,故乡
向北走了一里,祖国的
护城河,和历史的
沉淤地

60
祖国的前程
是一匹流汗的马
祖国的前程
是一匹流泪的云

祖国的前程
是昨天清晨
停在路边的
一阵眩晕

大个子的孕妇
手扶栏杆
腰膝笨重
俯首转身

呕吐的力量
让生命跳跃
让路人揪心
让我路灯下
歌颂那些播种的人民
也歌颂这未来的小路
前程似锦



(注:《短歌行》写于1998年至2004年间,并在此间以《小歌》、《小曲》、《谣曲》等小标题零散发表于《花城》、《飞天》、《诗刊》、《星星》、《诗选刊》、《青海湖》等期刊、民刊以及2002年到2004年的榕树下、天涯、扬子鳄等一些诗歌网站、论坛、博客,原散作计200余节,2004年底自选60节,并收入于2005年9月出版的诗合集《白银书》。此次修订,删去原稿4节,增补1、2、3、4节。)



附:

江非诗歌中的立场、时间与父性
□ 霍俊明


  1845年7月4日,美国独立日这天,28岁的美国青年亨利·戴维·梭罗只身来到了位于康科德城郊外的瓦尔登湖边,在面朝澄澈湖水的地方建造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在那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简朴、独立的空间,并写作了《瓦尔登湖》一书。在那之后的150年后,在中国山东一个叫平墩湖的村庄里,有一个乡村少年,也开始拿起笔来开始写他的“平墩湖”,并在近几年来连续推出影响诗坛的作品,几乎以一个时代的“平墩湖”完成了对历史的命名,并让“平墩湖”这一乡村和历史的“纪念册”,以墓志铭般的酸涩在冷冷的寒夜中发出了诗歌的光芒。这个少年,就是后来的诗人江非。
  但中国70后诗人江非的“平墩湖”却不是“老哥哥”梭罗的退避闲适的“瓦尔登湖”, 不是一个闲人“空灵”的退避的诗意之地。照之梭罗在瓦尔登湖短暂的两年时光相比,诗人江非要在平墩湖生活一辈子,要接受或拒绝的,都类似于生发于乡村和生命自身的宿命性伦理。他所要承受的乡村黑夜不知要比梭罗收获的光明浓重多少倍,“你住在瓦尔登湖/我住在平墩湖/你的湖里波光荡漾/我的湖里伸埋泥土……老哥哥,今天我写你/把你写在这张药费单子的后面/就是为了告诉你/他已在平墩湖熬了一辈子/却不知还能不能战胜这个秋天/你是一个美国人,勤劳/热爱生活/懂得支出与节俭/你曾在空灵的瓦尔登湖/生活过短暂的两年”(江非:《梭罗》);“我是日光中的落水者/也将走向落日的方向/我想起了有一个老伙计/他也孤独/有两年住在/孤独的瓦尔登湖上/此时或许也正给我们写信/眼里流着热泪两行/我就在信中鼓励他/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做一个有手有脚的人/看见人民在劳动/小草在歌唱/但愿他能知道雷锋已经死了/可是三月的春风/依然吹着中国/江非的故乡”(江非:《给叶赛宁写信》)。
  “平墩湖”,作为一个乡村在时代中的隐喻,在江非这里其实承载了历史记忆与现实承重的无限苦涩,它就像一张空空的药方,在沉重和病痛中煎熬的一代人。当“瓦尔登湖”成为诗人们朝圣的圣地时,“平墩湖”成为我们透过迷蒙的历史和错乱的现实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在中国的尘世中,抓到的一把沉甸甸的泥土和苍凉的根须。在这个诗人普遍忽略诗的本体性和诗人的个人主体性,放弃对天空仰望和躬身向下专注于大地的时代,江非在诗人们普遍缺稀和贫血的地带尖锐地展开了他的诗歌作业和精神劳作,不但让诗歌成了他内心的灯盏,江非还以在乡村、现实、历史面前的一种强大而深入的发现\挖掘、证明能力,体现了他祛魅、担当的知识分子情怀。
  作为70后诗人,江非的诗歌大多是对深切疼痛的乡村背景下,生存体验和历史记忆的揭示。在他的诗歌中,记忆和现场的持久的张力、悖论、冲突不断展开和深入,在诗人对逝去之物以及历史情怀的反复观照中,“平墩湖”已并非地理层面上的个体故乡,而是70后一代人精神策源和生存履历的出生地。这种面对时间和母体——故乡、自然、生命、亲情、漂泊、历史、文化——的“回忆”之诗,也往往使江非面对的不只是文字和想像的世界,不只是纸上的河流与内心的建筑,更是一种生命个体难以放弃的独特个人体验,是一种个人的精神史和生存史。
  在江非的诗中,故乡“平墩湖”总是在精神高处,作为一种根性和沉潜的力量与江非所要转述的乡村物像和人世场景慢慢融合。它们在江非的诗里,也总是显得既温暖又忧伤,既古老又现代。就像一条绵绵不断的要传说历史的河流,江非作为诗人既身置其中,又以一个高度旁观的角色满怀忧戚或希冀地站在乡野平原和茫茫的两岸。世纪之交,中国乡间那一切流逝的和即将流逝的风物,都在冲荡着诗人难眠的发着低烧的额头,正如诗人所不断吟述的:“不止是一个人/那每一棵孤独的小草都是另一颗受难的心/那每一行庄稼每一个国度每一个安睡的脚印里/其实都住过一个既迷恋幸福,又偏爱不幸的人”(《最后一朵白云》)。
  江非诗歌的复杂性和沉重的历史反思精神、现实批判立场,可以认为是70后一代人尴尬的文化出身、阶层出身、理想出身在中国的时间精神地图上的一个醒目标记。这个标记因为一个诗风稳健、不断探索的主人而让我们在70后诗人中看到了诗歌在日益老去的大地上的新的可能:“江非书写的乡村带给我们截然不同的感受。实际上江非不是一个乡土诗人,我更愿意把他的写作看成是被经历检验过的先锋诗歌写作。他正试图启动他天赋中某种丰沛的智性情感,并反复敲打,使它不断翻新并有所期望。显然他的先锋不够冒险,也决不野性,江非在温和地表述那种令人震惊的嗓音。生活在故乡平墩湖上的诗人目力所及的不是乡村场景中具体的各种东西,而是这些东西上沾染着的情感能量,他是个善于释放能量的人,这也让我看到了他坚定的诗歌雄心。”(宇向语)。
  江非本人对“平墩湖”的解释更能说明我们想要寻找的一些答案:我期望“符号”“平墩湖”之下的人,是普遍意义上的人,“符号平墩湖”之下的那个村庄,是一种人类各种社会、历史以及未来栖居状态的一种模拟。我要在“平墩湖”中说出的,还是我对于诗歌认知中所关注的那些根本问题。所以,从某一方面说,很多朋友是误解了我和“平墩湖”的关系。导致这种长期的误读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另一个方面就是朋友们并未认真、系统地读过那些“平墩湖”。如果仔细读过了,就会发现无论是在主观上还是在诗歌实践中,我都一点儿没想沦陷到某个具象的村庄里去。虽然说到它时,不管是对它的自然概念、地理概念还是文化概念,我都饱含深情,但是这些深情还是来源于对那个更大的人类社会在内心全盘关注的“情怀”(江非:《一封关于诗歌话题的信》)。
  诗人为什么住在“乡下”——精神、历史和灵魂意义上的“乡下”?当平墩湖成为诗人抒写对象的时候,江非的“平墩湖“让我们不禁又想起这个过去的话题。我们看到,在江非的乡村表述中,故乡、往事、现实、历史总是以极其个人化又极具现场感、历史感的方式呈现出来,江非不但告诉了我们”发生”,而且告诉了我们“为什么发生”,他所呈现的那个乡村也总是因为一代人的尴尬身份和历史侵染而打上了“乌云”般的灰暗底色,正如他在《乌云》这首诗里所言:“在故乡/多年以前/我的一个伙伴/曾经死于自己的镰刀/以及一片乌云/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青草密布/悲伤从远处滚来”。江非告诉了我们,“乡下”,还有很多人类的记忆正在复活,这些记忆正作为一个新的现实在影响着他,影响着我们和这个国家。正是在极具悲悯情怀的回叙性抒写中,江非把乡村的温暖和沉痛、人世的深邃和粗糙、时光的冷峻和命运的多舛都呈现的一览无遗。同时,这种不无疼痛的记忆和晦暗、紧张、尖锐、疼痛的生存场景也“血肉模糊”地纠缠在一起,让江非的这种诗歌承担未经夸饰就有了与心灵契合的力量。
  更值得关注的是,江非的很多诗作都是既将视角转向过去同时又渗透于当下的现实生存。换言之,江非是在历史的个人化和深入当代的双重视野中同时展开他的诗歌劳作的。所以,在江非的《乌云》这首诗中可以看到生存中的一种无处不在的宿命感和诗人对此冷峻的省思,“孩子们的背影/瞬间打乱了我的光与黑暗/让我双眼湿润/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生与死,到底/是哪一个,抓紧了我们/我们的生与别人的死/到底是哪一个,在昨天/屈从了虚无。苍茫的神”。在故乡、物象、记忆和想像之间,在语言的桥梁上,江非构筑了他独特的话语谱系——温暖,忧伤,感怀,痛苦,追述……从共时的向度看,是在揭示生存,眷恋生命,留恋光景,命名存在,以永恒的命题审阅,则是在追问“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在江非的诗歌中我们一直看到了诗人的这种努力。这种向上的诗歌精神维度。
  可以说,江非的诗歌话语一直是黏附于大地和故乡的血脉上的,他试图穿越大地向天空的仰望,并在向上和向下的两个向度同时拉开,构成他诗歌文本特有的张力关系和焦虑症候。这种张力使得他的诗歌往往在平静中收藏紧张,透明中蕴有繁复。江非的很多诗作都带有向往往日的情怀和向历史致敬的“回溯性”,但是仔细研读,我们就会发现他的这种回溯性并非是不及物的,而恰恰是来自于现实生存的阵痛,江非的个人生存体验的焦灼感往往与诗学立场的忧患意识在紧张而双向拉开的向度中,以深入向下的勘探姿态对他要指向的事物进行了夯击、锤打。在时间巨大无形的指针悄然无情地掠过惊惧的大地并开始剥蚀个体存在的荒芜中,江非在他的平墩湖为我们擦拭点亮了那个略显老套却温润萦怀的旧式灯盏。在词语的自足,内心的凝视,想像的舒展,经验的回视,命运的探问之中,江非对时光中的记忆和时间的现场都进行了必要而有效的挽留。江非以他快速的诗歌纪录而让时光在乡村中慢了下来,这种“慢”让匆促的生活暂时返折,形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理想。
  在江非的诗歌世界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诗人的记忆、经验和历史想像力成为吸附诗人灵魂和良知的磁铁的魅力。当后工业化语境在相反的向度上加重了江非对“土地”的本原性启悟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怀之后,江非在他的诗歌中完好地葆有了对知性与感性,吟咏与陈述,内心与现场,记忆与当下,现实与历史,独白与互否,紧张与调侃,融合和包容的能力,这种能力让他的叙述在诗歌中体现了一种超强的语言和思辩活力,在一种干净、沉重、朴素、精准的语言开掘中,当江非想让时间和乡村和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很快就在此刻静止,一切都以特写的方式沉潜下来。江非的诗擦亮了往事,也使乡村充满了生命感。江非已经把诗歌看作了是对于时间的处理,并通过诗歌对于时间的固定,在挽留,在抵抗,在挽回一代人在尴尬中的精神尊严。在江非的《花椒木》、《老木工》、《我在春天开始伐一棵树》、《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伐木》等诗作中,很多关于砍柴、劈柴、伐木的情景(意象)时时闪现,这种古老的带有典型的农耕情调的情节、场景,一经固定,即成了永恒的记忆。
  
  有一年,我在黄昏里劈柴
  那是新年,或者
  新年的前一天
  天更冷了,有一个陌生人
  要来造访
  我提前要在我的黄昏里劈取一些新的柴木
  
  劈柴的时候
  我没有过多的用力
  只是低低地举起镐头
  也没有像父亲那样
  咬紧牙关
  全身地扑下去,呼气
  
  我只是先找来了一些木头
  榆木、槐木和杨木
  它们都是废弃多年的木料
  把这些剩余的时光
  混杂地拢在一起
  
  我轻轻地把镐头伸进去
  像伸进一条时光的缝隙
  再深入一些
  碰到了时光的峭壁
  
  我想着那个还在路上的陌生人
  在一块花椒木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很老的木头了
  当时父亲曾经劈过它
  但是不知为什么却留了下来
  
  它的样子,还是从前的
  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好像时光也惧怕花椒的气息
  没有做任何的深入
  
  好像时光也要停了下来
  面对一个呛鼻的敌人
  我在黄昏里劈着那些柴木
  那些时光的碎片
  好像那个陌生人,已经来了
  但是一个深情的人,在取暖的路上
  深情地停了下来
  
  ——江非:《花椒木》

  这首《花椒木》,正是江非以他特有的诗歌方式处理时间的代表之作。在这首诗里,江非相当出色地运用乡野事物,并以优异的想像力呈现出了一个强烈的个人性但带有普遍性历史的记忆,在浓重的感伤、温暖、迟疑、怀恋的光阴景像中,让时光按照他的方式“停了下来”。在不动声色的叙说和平常的细节中,江非为我们呈现出了记忆与遗忘的冲突,但又说出了人的记忆的能力最终要战胜时间以及历史的真理。在躬身向下劈柴的劳作中,江非和《花椒木》中那个缺席却又在场的神秘的“陌生人”,一次又一次地唤醒了我们的记忆,并告诉我们:永恒的时间都不可怕,何况是这么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诗人的身份就是战斗,诗人的描述就是抵抗。
  同是在这些黄昏逆光劈柴的场景中,江非的诗歌中还有“父亲”、“祖父”、“外祖父”这一类的形象反复出现的独特现象,“在一些坏天气里,我有时会到稻田去/有时,我碰上一群孩子/他们用心地捏造着另一个世界/用那些路边采来的新泥/有时,门口的小河涨水了/漂满枯草和叹息/到了傍晚,父亲赤脚从河里上来/就脱下一件破旧的雨衣(《在一些坏天气里》),”“爬上屋顶要有梯子/ 不然,我怎么上去/换下那块毁坏的瓦砾//父亲去找梯子//有了梯子还不行/ 还要有一块新瓦/当然,碎的拿下来了/要赶紧换上新的//父亲又匆匆到镇上去买脊瓦//脊瓦买回来/ 还缺一把抹子//父亲伸手从屋檐上抽了下来”(《干零工的泥瓦匠》),“有一年,我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从我的房顶上,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他坐在一捆秋天的稻草上,使劲/弯腰,把那些贫穷的稻草/搓在一起/他的裤子都脏了/脸也脏了/一只手不停地搓在/ 另一只手上/一片落叶,不停地拍在他的背后/拍打着他的脸膛/世界辽阔的阴影,和世界巨大的时光”(《外祖父》),“这时,水泵在飞速地运转/ 不大一会儿/ 父亲就在远处/ 向半空里举起一把湿过水的铁锨/ 向孩子们示意/ 井里的水/已顺着长长的水管/ 流进了我们的菜园”(《水是怎样抽上来的》),“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有时会小声地喊他一声父亲/他听见了/会抬头冲我笑笑/然后继续劈柴//第二天/所有的新柴/都将被大雪覆盖”(《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父亲坐到了树下/ 冬天,不是一个农民乘凉的季节/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就像父亲脸上没有一丝阴影//但是父亲坐下了/和他的影子/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我看着父亲/像一头走出树洞的熊/ 先是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然后把手里的一把稻草在树下铺开//这已是父亲连续三天重复的动作/这一次/父亲把双腿蜷起来/ 膝盖贴着膝盖//他把头深深低下去/两手抱着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回家的人/ 走了很远的路他已经很累了”(《父亲坐到了树下》)。 这些“父性”的形象,在江非的诗里构成他的乡村叙事时,其出现的频率和强度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我们以往对于土地、故乡所通指的“母性”称谓。这是为何?很显然,这不是江非在考验我们的辨别能力,而是在他看来,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乡村以及我们以乡村为背景的精神源地,都需要一种强大的力量来支撑,这种力量显然已不仅仅是“母性”的包容和宽大,而必须富有“父性”的力量和呵护。对于一个正在到来的时代和一种正在消失的文明状态,江非动用的不仅仅是时间的固定,他比谁都清楚地认识到了力量对于力量的作用。
  没有深远的历史想像力和对土地深入骨髓的感受,诗人就不能不面对时间和命运,就不能去发言和劝说。江非对于他的平墩湖的敬畏其实就是他对于大地的敬畏,就是他对于永恒的敬畏。当时代以一种游离的力量和“出走”的渴望在呼唤他的时候,他采取的是有别于其他70后诗人的态度,他以一种对于更为永恒的心灵的渴望抑制住了那种游走的冲动,并以根性的坚守呈现了70后一代人对待尴尬的生活,处理精神的尴尬的另一种方式。



江非诗歌初探
□李之平


一、一个自然主义者的乡间弹唱

  江非声称自己是一个自然主义者。因此,在他的诗歌中,我们也就会经常看到那些足以代表自然世界的泥土、月光、枯草、麦地。牛羊、蛙虫以及农妇和壮汉都是江非诗歌写作中一直倾力投射的意象,也是他生命和诗学追求中的重要依存。我们读江非的诗歌,可以看见无论他是在用什么技法,强调什么视角,很长时间内,他的诗歌视点大都是故土乡间的这些零碎。他好像要一次一次地反复告诫自己,他的心灵归属就是那个富有他的独特情怀和生命特征的地方——平墩湖。无论他是游历何方,那里一直在召唤着他,让他不能远去。他这样不厌其烦的平墩湖的歌吟,也许会让一些局外人费解、感慨:这大地到底有着怎样神奇的磁力,竟把一个汉子牢牢吸住?但在我们的阅读经验中,一旦想起那位迷恋乡间的爱尔兰诗人希尼,也许就会明白江非为什么会这样了。以代表作《自然主义者之死》、《引向黑暗之门》、《外出度冬》、《挖掘》等农业和自然事物为题材的诗篇蜚声国际诗坛的希尼,同样也曾一再地把自己的身子贴紧大地,去实现一个诗人抒写生命的情怀。他有两句名言:“当我写一首诗,我的眼睛不是落在读者身上,而是在这里(自己)”,“我写诗是为了使黑暗发出回声。”我想这正是从自然的本位和自身的成长史出发的诗人,将个人与世界的关系中的一种——人与自然事物的关系努力擦亮继而点亮“人”的各处的理由和初衷——诗歌,或者是一个诗人,只有脚下站得扎实,基脉夯得坚固,汲取了足够的养,才能站得更直、更大,才能以无穷的蓄积发射出强大的诗歌能量。希尼去故乡做一名乡间教师,江非呆在平墩湖做一位天然的村民,都是要通过那里天与地认识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吸取诗歌的源水,并通过他们的抒写告诉大家,只有不断通过对大地的审视和歌吟,诗人才会锻造广阔的胸怀,才会由自然之境走向广袤的心灵宇宙。而大地一旦成为诗人精神和情感中的重要标识,诗歌也就无法随意摇摆而去接近一个冥冥之中的诗歌法则。所以,我始终认为,江非那些以“平墩湖”为精神标识的诗歌,其实是在向我们证明一个事实,即他在那里发生的与大地与泥土的关系。是在表明,他向世界的飞翔是在故乡的光照和推动下展开的,他的道路从“平墩湖”其实是在认识人和世界的最基本的关系中开始的。他那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冲突与融会中找到汉语本质的自足与快乐。他的写作母体,就是自己生存的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乡村——故乡平墩湖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与物”(林莽语)。
  在诗人的故土“平墩湖”,江非那或低回的叙述,或彭湃豪情的吟咏,或绵延反复的自我隐蔽式立传、嘲弄和思考,都让人感到他就如一个坐在田野上的说书者,一个只对心灵表演的乡村艺人,在不停的勤恳弹唱——“歌唱它的泥土/歌唱它的月光/歌唱它的秋草枯败/蹄羽穿行的田间小路上/尘土飞扬,人丁兴旺”(江非:《平墩湖》)。他的调侃中不乏智慧,嘲弄里散发的满是憨拙。作为一个走在大地上的人,他注定不能放下手中的诗歌武器,就如那劈柴动作一般,反复无尽,并在专注不断中掘进——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他已经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劈碎的柴木
  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他还在劈
  他一手拄着斧头
  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
  然后
  抡起斧头向下砸去
  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
  
  就这样
  那个劈柴的人一直劈到了天黑
  
  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
  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
  有时会小声喊他一声父亲
  他听见了
  会抬起头冲我笑笑
  然后继续劈柴
  
  第二天
  所有的薪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江非这种不断地细致而缓慢的讲述,总让我想到两千年前的诗人荷马。一个盲人,他因为得到了更多的黑暗,而把对人类的特殊认识和特殊感情娓娓唱来,繁盛的人生,也以此方式被揭开。江非没有多余我们的生理上的黑暗,但是他的黑暗更多的来源于他的生活现状和他长期以来以谦卑、诚恳、宿命的心态去自觉获得的“灰”,也正是这种视线之中的“灰”度,让他发现了更多的关于人间的诗意和知识和那么多可以随口讲出的事物。他甚至去这样描述舅父的死与安葬的故事:
  
  “我的舅舅逃跑了。割完了最后一年麦子
  我的舅舅把水壶挂在锨柄上
  插在田埂里,用一棵长着蜜桃的梨树
  向我们宣布,他的肉体弯在这里
  但是灵魂已经去了远方
  他收拾好胡子、衬衣、债务
  系上鞋带,只把一些泥土
  留给了我们,暗示他去了哪儿
  于是,我们只好扛着四把铁锹
  去一个逃跑者可能藏身的地方
  去挖掘一个鼠仓一样的洞穴
  我们用铁锹敲敲地面
  相信他听到了挖掘的声音
  用一根棍子插下去,告诉他
  我们已经来了,水即将被抽上来
  地面剥开了,我们小心了一些
  …………”
  
  ——《逃跑的家伙》

  但江非的诗歌并非总是这样乐观宿命地在平行于地面匍匐前行,在他的作品中我们往往会与基于自然之上的人的跃出不期而遇,看到人作为主体驰骋在乡间的事与物之中。从江非的诗章里,我们很快就会读到人的愤怒、人的心酸、人的卑微。在基于人与自然的基本关系之上,他从未放弃对于现实的戏剧性、虚拟性再造,并且声色情状淋漓尽致。江非的诗歌取材大多来源于主体人物的故事和命运,或者超离人物和故事进行大跨度的概括和想象推断,正如说书人一样,他往往会借用自然、历史和命运,有意创造出了另一个此在,并用极其夸张的语势和滔滔不绝的想象力,把人的现实、命运、社会以及历史,机智有效地讲述出来,貌似真实却又以其符合普遍的抽象游离于万里之外,读者很快会被其中的气氛感染,被故事吸引,但又不得不跳出这些气氛和故事进行更为深刻的思考。用江非自己的话说,那是“在借助于这个符号对以上种种在进行思考、冥想、喊叫,甚至是在虚构。我期望“符号平墩湖”之下的人,是普遍意义上的人,“符号平墩湖”之下的那个村庄,是一种人类各种社会、历史以及未来栖居状态的一种模拟” (江非:《一封关于诗歌话题的信》)。在江非的作品中,这类写作最典型的就是《一只蚂蚁上路了》,这首诗在彻底放大的想象中,几乎是无处不到地完成了关于一个个人史的极尽渲染、描摹、展示和回归。还有《致哀》:
  
  “我们是尴尬的豺豹
  我们通过吃掉整个英伦群岛来吐出英语
  我们的嘴里布满岩石、海藻、残缺的勋章
  通过门缝认识音乐
  带着袜子、伤痂、乡村向祖国的南端走去
  所有的天平都倾向一侧
  我们在天平上增长体重沿途乞讨
  父亲,他没有粮食,国家除了法律,只有国土
  我们通过犯法去炸毁那座纸上的碉堡
  通过判决书来运送自己
  我们用一条红领巾吊死墙上那饥饿的虫子
  从相册中向外剔着身高、属相和暴雨
  我们给萤火虫盖好棺材,喂上最后一片苜蓿
  给河流投上最后一票,不是让它当选
  而是扔进一台正在发烧的机器
  我们在四点起床,要为前途进行一次大扫除
  报纸上布满了红色的灰尘,顺便扫掉那些多余的文字
  然后扫向邻居、股市、婚姻和冒烟的教室
  我们往关节里塞着润滑油,在脸上涂着刚刚运来的油漆
  来自国营、集体、民营、走私
  后来是慈溪、东莞、不知名的产地
  我们搬动家具,在肉体的极端布下一个充电的卧室
  膀胱里泄出汽油,伤口上的抹上凝固的水泥
  …………”

  在江非这类超离于本体而致力于想象的诗篇中,他的幻化能力、解构能力,他那富有玩转时空、纵横左右的和解力,都会给人以无穷的感情牵引和高度的戏剧性思维体验。所以,我认为江非还是一位把作品处理得具有极强魔幻色彩的诗人。读江非的诗歌,在有些时候,会让人不由得想到卡夫卡抽离此在的变形和博尔赫斯对于家族和历史的传奇富有哲辩的叙述。所不同的是,卡夫卡被生命的无常和虚妄作为观念牵引,博尔赫斯被时间迷宫和历史的虚无覆盖,所呈现的变形或魔幻,探索或追思都有一种命定的成分,大抵是虚无和绝望的,而江非却给了我们一种无边激情和豪迈的幻想,就如古代的骑士一般,高高地奔腾在无边的河汉之上。气势恢弘、磅礴沉郁的长诗或史诗《英雄帖》就是他这类作品中典型的代表性篇章。我个人认为,江非在这首诗里创造了当代新诗的一个奇迹。他以一个年轻人对自我、时代与历史的多元性深入思考完成了新诗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最为成功的一首史诗、长诗。整首诗想象奇崛,锋芒伶俐,打在纸上如金属锻造,铿锵铮铮,激人心魄。

二、一位温情脉脉的死亡学教授

  江非在诗歌中对死亡的关注超出了一般人许多。他的大多数诗篇都涉及到了对死亡描述和判断,应承了文学艺术的终极命题——对爱与死的永恒关照。正如宋子刚关于陈先发的一篇诗论《死是吾生最大的关爱》。但每个诗人对于死亡之爱的注解总是存在着很大不同。陈先发的诗歌对于死的关注是近乎迷恋,甚至是扭曲变形的,所现之格大体为阴柔之美,大多数时候是在对死亡的窥视中,瞻望着虚无。陈先发写到生的繁盛继而肉体的陨灭,写到坟、棺木,写到阳间的生趣,丰盈的人对于阴界掌控之角色的快速转换,都是生者对于死亡的占有和征服,是在借用时间的嬗变,在混乱无序中的逆河中体认精神的骸骨,织结出空间的永恒。同是对死亡的阐释,江非却采取了决然不同的路径。他在放大了的图景中,选择了与死的对抗。在每一幅有关死亡的图景中,江非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一个活人、生命的姿态和立场,对死神进行着玩弄和嘲讽,智擒和活捉,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江非就像一位乐呵呵的“死亡学教授”一样,在漫不经心的教育我们:“尸热的散发/要经过书架和笼子。当红薯放入/过冬的地窖/邻居会牵走那头产奶的母牛/并给人们反复演示/爱情的长度/为1毫米。反复/解剖自己的/尸体//推测灵魂的食物/是盐/而不是——蜂蜜”(《死亡学教授》)。而且还告诫我们,死亡无处不在,但是并不可怕,因为我们生来就是要以强大的生和最后的死去战胜死神的:
  
  “…………
  我远远地看着它,大地中
  突然来访的陌生人。
  劳动者继续弯腰,甘薯地/慢慢地接近白云。
  恐慌,不安,孤独与动心——
  多年以后,我已不记得
  那是来源于一枚古老的土豆
  还是传说中田鼠一样
  让人在平静中接受的死神”
  
  ——《面对一具意外出土的尸骨》

  在江非的诗歌中,死亡作为一种意象已经扎入地层以下,他让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白骨,而是个人变成白骨而像对于人类的的意义。江非不相信死亡会摧毁我们活着的尊严——一起的喧腾和光亮最终都归于虚无,归于一场未曾了结的梦境。他或许总是自信地认为:“死亡是生命的最高虚无,虚无又是精神的最高的悬浮状态,是接近宗教和诗歌境界的,因此死亡代表了一种精神的美和灵魂的升华”(阎国忠:《基督教与美学》)。“我死去用了5分钟/哭我的声音持续了10分钟/料理后事的讨论慢慢展开/收尾时已接近30分钟/缝制丧服的时间约等于180分钟/查阅报丧的名录约等于40分钟……”(《10分钟》),他觉得,人在被死亡带走的时候,仍旧是在和死神的战斗中抢夺和获得了美好的时光。这样的生死观,在加谬、萨特和巴塔耶那里都曾给予过精辟注解。巴塔耶在《死亡》一书中的末段说,如果我们只热爱生命而不热爱死亡,那是因为我们并不真正热爱生命,“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其实是他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他们如何面对死亡的命题,决定了他们会如何选择对待生命的方式。”但这是不是就是江非想要向我们表达的他对于死亡的认识?我想和还不是完全吻合。江非在诗歌中对于死亡界定和解释,或许更接近于庄子的死亡观。我们在江非的诗歌中,更多的领会到的是庄子的那种“天气齐和,死生同乐”的态度,是生命的相对论。是在主张人向自然生成的动态过程中,以“道”和“德”两个美学范畴为基础,借助精神外在和内在无限超越的双向统一,建构出超越时空的有限性之美。对于死亡的忧虑和恐惧已经化为精神的至乐感。江非正是从这条道上解决、寻找着死与生的链接,继而试图从最绝灭的人类状态中抵达生的途径。他已经将我们生存于世的所有幻想掰扯、拧干,放进了对于生命的理性考量。在一切附着在身体和精神表面的光影和色彩都粉碎了之后,他在告诉我们,要向死而生。而且要自得其乐,死而后生:
  
  “我躺在新的床铺上熟悉新的家乡10分钟
  和你们挥手告别10分钟
  出来看看周围的风景
  整理了一下上衣,10分钟
  邻居中一个多情的女鬼
  吃我的骨灰已经上瘾,10分钟”
  
  ——《10分钟》

三、一种反审人类和自我的精神知觉

诗歌写作进入一定个人时期之后,大多数人都会被下一步的后继写作深深困扰。往往有很多人羁于笼中出不来,或绊于路口走不下去。但对于那些对写作抱有真正的信念并当作生命形态之一的人来说,他们总会不断地训练自己、教育自己,设法突破各种瓶颈和局限,将自己的诗歌认识和诗学思想向前推进,从而将写作带出困境,而走向另一个更加开阔的境地。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道家就讲过“虚极之境、清虚之态”。那种清净、通明、练达,超然于经验和一般理性的境界,凡是有着高远的认识抱负的人,都回去努力登攀。而如果允许我把诗歌写作分为四个境界:依据经验—依据理性直觉—依据创造性直觉—依据纯粹理性之大道、本体之境、附形于清虚冲和之态,那么考察江非的近期写作,我认为他至少进入了第三阶段。他的知觉和悟识以及长期自觉的哲学修为已经把他和他的诗歌带到了这个层面。江非曾经说过,“哲学才是我真正看中的东西,文学是在表达我的哲学,求证其努力罢了”,后来他又说,他的诗歌“首先是对于生命所表现出的深度探望的欲望和爱,其次是对于生命的各种时间形式所构成的人类所持有的历史性的关怀和怀念”(江非:《一封关于诗歌话题的信》),他是在通过诗歌寻找:“我们与天国的交界之地和我们与地狱的交接之地,用一句简单的话说,就是对于隐秘和未知的迷恋、追问,对于幸福与痛苦的根源的挖掘”(江非:《一封关于诗歌话题的信》),从这些话语所流出的江非对于诗歌和艺术的认识,我们不难看出江非对于一种更高境界的追求,而在诗歌实践中,江非在近期也已经呈现出了这种力图去反审人类和自我的精神格局,作品出现了大气象,大风度。如《农民柏拉图在树下》这一首诗,他这样写道:“……农民柏拉图要带着他生下的这批狮子们/去收拾那些谈吐不凡的水果/他领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空旷/在路上匆匆交换了名字/在帐篷里半夜交换了妻子/把大树比喻成了松鼠吃掉的天空/以此来显示未来的荒凉”。再比如《夕》:

  我已经吃过六个果子
  剩下了
  最后一个
  要留下
  留给山顶上
  正在孵蛋的舜
  雾气弥漫的
  天气
  水草丰茂
  风在吹
  风吹过了
  两腿之间
  两臂之间
  两人之间
  两河之间
  又吹在梧桐之西
  梧桐之南
  吹过我时
  风高三丈三尺六寸
  吹在云上时
  风大六丈六尺九寸
  吹过水湄时
  风长到了一岁
  又吹落了
  树上的榛子
  风年满六岁

  这些作品,已经在试图以对于人类起源的返审继而完成对自我和众人以及历史的再次审问中,呈现出了清澈、练达的“虚极之境、清虚之态”。
  “当一个人的写作越过经验性直觉进入理性直觉阶段即创造性直觉的时候,进入宗教、道德、艺术的至高境界……从这个阶段继续向上提高、升腾,以纯粹理性的直觉玄通天地,才能将一切时间、空间、万事万物都看成是无成与毁、无纵横美恶,看成是道通为一的纯粹存在……超越于个人价值判断和个人情感,至德平和”,这是司马云杰在《绵延论》里一段关于写作的论述,我想这段话应该也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大诗人的标准,它不但说出了一个诗人要力求自觉排斥小我进入个人修为的境地的自我要求,还提出了一个诗人要更高的统观于世界、通汇于人类的外部要求。或者正如谢有顺所说的:“诗人应该达到盛唐气象,具备生命之盛,那么他的诗歌疆域和生命疆域也必将无限地广阔,这时,他的写作便不仅仅是个人的写作”。江非的诗歌已经进入了他个人写作生涯中更为关键的时期,对于他,我作为朋友,也在积极的期待着这种更大的可能。
  由于对江非作品的尊重和喜爱,我写下了这些未必是评论的文字。但这可能也只是触及了江非诗歌的一些表象,做出了一些可能的猜测,正如江非所说:“好多优秀的诗人的那些优秀作品,还要平静的在失望之中期待于未来,等待着那些能避开“表象”,发现“意志”的人,那些既能站在高处归纳过去,又能看到未来的人。那些由外到里的人”(江非:《一封关于诗歌话题的信》)。对于他的作品,要更加深刻地挖掘,我想还要假以时日,再待更多的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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