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也 ⊙ 我的子虚之镇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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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亲人(1首长诗和6首短诗)

◎路也



你是我的亲人(1首长诗和6首短诗)


路 也


《二十七年以后》


这是野菊把空气熏香的下午
这是二十七年以后的下午
我看你来了,姥姥
世界上你最疼爱的那个人
——来看你

我猜想宇宙运行有加速度
使得二十七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生与死还在无休止地辩驳、协商
草根深深扎入地下,仿佛阳间阴间的联结
你埋在下面的骨殖,哪一块曾抱过我
哪一截是抚摸过我的头发的
还有,你的微笑,牵挂,细针密线的深情
是不是让这坡地的植被吸收了
那些茎叶上的斑斓色泽
是从土壤里散发出来的秘密

姥姥,秋天的阳光多么慈祥
清漆一样涂在我快要三十岁的身上
一切将腐朽,如这西风里大片大片的衰草
对于未来,没有永远的防腐或保鲜
我们该怎样互相思念
隔着比钢筋混凝土还坚硬的时间
以及比时间更坚硬的遗忘?
姥姥,如果我要给你写信
该住哪里寄呢,死就是
一个人把自己在这世上的地址丢失了吧?
死是否还野浆果般新鲜,落日般辉煌?

在人之初失光的记忆底片上
殡仪由于绝望的悲哀,竟成了盛大节日
长歌当哭,在山路上高高飘扬
用黑白两色遮住我幼年的瞳孔
姥姥,你在二十七年前
将生命的债务连本带息地还清
在寒冷的年关彻底结帐
因此没有谁能把我三岁时的模样
比你记得更清楚,记到生命最后一息
记到坟墓里去

我是蓓蕾,把你的臂弯当作枝条
我像风筝那样在你目光牵引下飞翔
可是谁会料到呢,死亡已走得那么近那么近
是定时炸弹藏在厢房某个角落
疾病从一个末梢蔓延至全身
吱吱嘎嘎的门槛充满阴影
四十九岁的年华,绸缎小袄装在红木箱子里的青春呵
突然间——戛然而止
天空狞笑,大地倾斜

二十七年了。这个年数足够
使我在没有你的世界里长大并历经沧桑
怀念在尘世里抹着厚厚的油脂
呼唤撞在地上又折射回身上
姥姥,你并没有消失
我下巴的侧影据说长得与你一模一样
你的一滴血留在天地之间
如今在我体内已变得浩浩荡荡
我把这满山秋色看成你的魂灵
此刻在偏西的阳光里听到你在喊我的小名
用家乡话把阳平阴平读成上声和去声

现在是1999年了,是世纪末
地球由于欲望而正在发着低烧
像你做针线活计那样,我这一生也只能
仔仔细细地做好一件事情
梦想的潮水高过现实的堤坝
生活是众多纸张装订起来的样子
透过最日常的景象也能瞥得见死亡
它夹在一本书的扉页里,藏在一只桔子里
闪烁在车轮的飞速旋转里,裹在爱情的晕眩里
以及写在一片叶子脉络清晰的背面

死亡无处不在呵——
它是姜黄色的,并有废旧书刊的气味
它存在于未来的每一秒里
简直如同路标总在视野前方
毫无疑问,终点与这个秋天的距离也是限定的
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预约
肉体为什么不能至少跟一座天主教堂那样坚固
却像从上帝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籍
到了期限必得归还

姥姥,我的寂寞而早逝的姥姥
我的面容无比模糊的亲人
你告诉我,死亡之后的日子究竟多么漫长
二十七年已经过去了
还有多少多少日子等在那里,无色无光


             1999.11.济南





《打棺材》


打棺材的人在忙碌
死亡是新鲜的
带着木屑和刨花的清香
刚刚死去的外公躺在屋里
我相信他一定听到了
外面锯木头砸钉子的声音

同时我感到
空气中有朵大白花在悄悄开放

阳光普照,显得很阔绰
我在庭院里走来走去
我、还、活、着、
五脏六腑完好
渴望寻欢作乐,唯恋爱是图

我希望打棺材的动静尽量轻一些
我不愿让屋里那个人听到
这不吉利的响声
他说不定会因此生气
也许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小睡
过会儿就会醒来
推开窗户仰起头
朝着天空看看风向

空气中有朵大白花
在悄悄开放

我考虑着
往棺材里放什么
录音机和吕剧磁带
舒喘灵气雾剂、还有布老虎
一顶呢帽子和假牙
要放的东西实在多
我不想把那个人放进去了

空气中那朵大白花
开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轻





《盖 棺》


那个盖子就要盖上
它一旦盖上
就再也不会打开
故事讲完了
今生今世闭幕
书的封皮彻底合上

我再也不会
看到你
谜语丢失了谜底
针落入大海

马上就要盖上了
我要不要跑上前去
看你最后一眼
岁月太漫长
我害怕忘了你的模样

我要不要跑过去
拨开人群
对你再说点什么
你肯定也想嘱咐嘱咐我
也许这一切太仓促
还有什么没有交待清楚

这盖子是一道
强有力的封条
将你我隔开
从此两茫茫
最诚挚的恳求
也不能使它打开
说一万遍“芝麻开门”
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必须赶紧跑过去
要不就来不及了

必须
赶紧

可是这时候
我听到
当——当——当——
锤子砸在铁钉上
铁钉楔入木质
秉承死亡的最高旨意
空洞的响声长驱直入
穿透我的身体
穿透2001年冬天

盖棺定论
张其正(1919——2001)
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北井村人
他一生热爱土地和庄稼
他含辛茹苦,把一个小丫头抚养大
并使她成为一个无用的诗人





《送 葬》


他们把你的灵柩抬了起来
仿佛有人喊了声“一二”
恸哭整齐而有预谋地响起
使天空蓦然降低半米

他们把你抬出大门
往田野里送
唢呐吹出的凄凉开道
纸扎的奢华尾随
我站在庭院里纹丝不动
心变得冷硬

大家都看到了
你最疼爱的那个孩子
没有哭
只是发愣

我在想北方深冬
那面黄肌瘦的野外
风从地上刮往天上
老柿树早就掉光了头发
干旱的冬小麦绿得多么不情愿

我在想地球如何
使出9•8kg的日常气力
伴随来自它骨髓的凉意
张开口把你吞进
埋入公元前的黑暗里
坟墓砌在向阳的崖跟
刚培的土壤崭新得那么伤悲

我相信你会夜夜
朝着家的方向
朝着人间的灯火
眺望

我还相信你会
一遍遍念叨我的小名
依然把我当成你的一块心病

你身在故乡却如同异乡
那是另一个共和国另一个自治区
我们的距离不仅是从天涯到海角
隔开我们的不仅是时间空间
通向你那里的凄迷路径
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无法找到

而在我眼里
整整一个北井村
都是你留下来的
遗物





《最后的小屋》


让我再看看这小屋吧
这石头和土坯的建筑
从此空空落落,再无人居住
瓦上的枯草指向远方
插在窗框上的干雏菊将心灵关闭

在这屋子里
年月日相濡以沫
清贫和富足一条心
用旧了的家什彼此体贴
墙画上的大好河山穿红着绿
我瘦小的身躯在碎花小袄里
承受过多的恩典

再看看这小屋
这是最后一次
将它化整为零
记下每个角落并能背诵
我将云游四方
在这星球上无依无靠

生是序,死是跋
把墙上的照片取走
然后像谢幕一样环顾四周
在心里打上“剧终”

我还能再来吗
再来的时候不见炊烟
锅灶冰冷
香椿和榆树空长着年轮
那人在黄土以下数米
看不见人间的春天
一棵蒲公英就能代表的春天

从此我在北井村
没有了亲人
那个赶集给我买头绳的人
那个带我上山放牛的人
那个用独轮车推着我童年的人
没有了





《空庭院》


苦菜长在窗下石头缝里
开出的黄花那么孤单
越冬的燕子自南方飞回
从泡桐上的老窝
惊疑地俯瞰静悄悄的院落
连风也充满询问:
那个喘气像风箱的人
去了哪里

老铁锨在墙跟站着
木头柄被晒得暖洋洋
它不了解自己已退役的命运
那双粗糙温暖的大手
再也不会将它拿起
最后一次劳动是在上个冬天
握在别人手中
给自己的老主人掘墓

一树桃花开得无比绚丽
可看上去像是在号啕
蜜蜂无知懵懂
来采那愁肠百结的花粉
那枝子无人修无人剪
就是长了果子也无人摘了

只有隔年的枯叶
身无长物
将发生过的事情
一遍又一遍地复述

如今在这里
谁还能对我慈祥
如不知疲倦的太阳
谁还会为我打开木栓的门
端来粗茶淡饭
如今在这里,我是谁的孙女





《清 明》


这一天的春色
艳丽得有些失真
太阳如上千瓦的电灯
患着神经衰弱
花园里那样安静
尽是花草的魂魄
广场上空的风筝远离尘世
是蝴蝶蜻蜓鲤鱼蜈蚣
梦见自己在天上飞

我像从前那样
买上你爱吃的东西出了城
天开始有点阴,风轻轻地吹
我并不流露悲伤
佯装着你还在

山路崎岖
苦命的酸枣树已发芽
根深深扎入地下
可探测到亲人的消息

你一定知道我来
你一定在山岗上东张西望过
你的小孙女在遥遥的注视里
该像一只小小瓢虫吧
你一定拨开於积的层层腐叶侧耳
把我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当成了慰藉

在你身边坐下
低矮匍匐的野花像彩色图钉
结实地按在大地上
装饰着你的居所周围
我是否该敲敲你的房门
是否该大声地叫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只有今天供我们促膝长谈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
采用不同方法纪元
连日期和节气也互不相同
但只有今天是重叠着的

别来可好
请让泥土说
请让茫然的风说


     2002.3.——4.   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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