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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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

◎巫嘎



可怕的事


   昨天下午坐16路车,到经十路,宽大,双向车道,看到那么的车翻滚着。红灯前,所有的车停下来,夕阳照着整条大街,照着这些钢铁的车辆,闪闪发光。大约有几千辆车吧,而行人像成群的牛羊过街。突然想到,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日夜不息,都不种粮食,而所有这些车这些人一天要吃掉10000箩筐的粮食吧。——这真是件可怕的事。
   城市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坚硬的钢筋水泥板上,集中了100万、1000万不种粮食却吃掉粮食的人的地方。——这真是件可怕的事。
   我也是其中的一个,而且从南方跑到北方,就是为了在这么个地方不事稼穑但吃掉从田里运来的粮食。比如打个电话,叫米店的人送50斤大米来。
   你一定要给我上人类文明进步,社会分工之类的课,说我无理取闹,荒唐可笑。但直觉上这就是一件可怕的事。
2007-3-15


我们的爱还不够深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个朋友失恋了,去喝酒,酒入愁肠,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对小酒馆里的人说:朋友们,我爱你们。他这是从崔健演唱会那学来的。失恋于一个具体的人,而爱上了全世界。
    而又有据说极能打动女孩的一句话是:“失去了你,拥有全世界又如何?”马非有本诗集的名字叫《致全世界的失恋书》。还有个人对她的女友深情款款地说:拥有了你,我就拥有了全世界。杨键的诗:我对一个女人狭窄的爱/愧对今晚疏朗的夜空。北村说:我们没有爱的能力,我们不会爱。“爱有不同的深度,那么爱到最深的才是爱,要爱到那么深,只有舍已,别无它途。因此爱是信仰。”耶酥说:你们要相爱,因为爱能赦免许多罪。
    朱哲琴DaDaW猪年正月初一在博客里写了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世界冷漠,是因为我们的爱还不够深。
2007-3-13


几行字


1、12月3日傍晚,我从暖气过份的沃尔玛出来,近期最大的促销是圣诞。我买了两只没喝过的易拉罐啤酒,一到门口就打开喝上一口。寒风呼啸,一会儿我就全身冰凉。
2、因为工作原因,我常去超市,我在无数的商品里煞有介事打转,通常,最后,我都会买上两只不同的易拉罐啤酒。然后坐公车一路喝着回去。
3、老吾老以及人之老。50岁的民工,60岁的民工,父亲似的民工,与年轻的民工走在寒风呼啸的街头。所有的暖气都是冷的。
4、一整个冰凉的城市,都在卖保暖内衣。
5、天冷让人弯腰。
6、这几天月亮因为冷而发白,这是我到北方后看到的最白的月亮。有人在泉城广场朝月亮轻轻呵气,嘴里吐出白烟。
7、在泉城广场,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抱在一起。
8、我的青春不残酷,我生来有一颗软弱的心。
9、我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与我的父亲在一起吃晚饭?
2006年12月


几行字


1\想少抽点烟,但很难。这让我忧心忡忡。有时我突然就看到我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有时我想想这些天我干了些什么,居然想不起哪一件具体的事,只想起我在不断抽烟。
2、对了,萧春雷写了一本关于烟草的书,详尽论述了烟草对于二十世纪的精神世界伟大的促进作用。
3、我似乎在每年12月与1月相交的时候,痛感爱之缺失(亏欠之感),并可笑地体会到19岁的少年似的粘稠。——虚拟。重返。在虚拟有真实的疼痛。
4、恍惚与吃惊。不解其意。
5、冬天坐硬座火车,凌晨一点或二点特别又困又冷,它的困让我想起中学某次下午在课桌前的困,眼睁睁地盯着老师睡觉。
6、13日去西安,邻座是个四川打工者,他在山东做装修,他的老婆在深圳的工厂里,列车员卖一种罐装的粒粒橙时,他说他家乡很多这个。他买了一罐,喝完可当水杯使用。
7、他掏出一包云烟,敬了我一支,人太挤了,我们很难走到车箱连接处去抽烟。从西安回来,松了很多,我过一会就到连接处抽烟,到站时还常能下去转转,比如三门峡、郑州站,或者一些很小的站,又点上一支烟。
8、5点。
给漫青发了条短信:餐车正在供应晚餐,你吃了吗?
她回的是:正在吃。这位旅客,你将去哪里?
我说:这由不得我,火车去哪我去哪。
她说:可能会有奇遇。
我说:奇遇已经够多了,千万别再有了。
她说:祝你旅途愉快。
我说:不知所终的旅途,相当的愉快。
9、但一切都会结束,如同烟灰落了。
2006年10月


左手与右手的距离
——读胖荣《请左手原谅右手》


   胖荣还活着,82年生于福建宁化县,曾用笔名大痞子。喜欢“像上帝一样思考,像平民一样生活”,还喜欢用文字掩饰内心的不安与荒凉。——这是胖荣博客上的自我介绍,其中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难得的坦诚,直面内心。
   胖荣在深圳。那是一个巨大的都市,天堂向左,深圳向右,一个淘金之地,那 里有1000万打工者。我没去过深圳。作为一个从农村到大都市里谋生的青年,必然经历着从乡村到城市的精神上的心路历程,胖荣也一样,他的诗也一样在乡村与都市这两极之间,抒写其间的复杂的情感、记忆与思索。
   乡村是神造的,而城市是人造的。
   胖荣是闽西宁化客家人,在他在《与诗歌的距离》中回顾了自已写诗经历,关于都市,他写道:说都市中荒凉找不到诗意,也许这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工地上劳作的民工;早上匆匆上班的人流;挂在楼群中的落日;花枝招展的姑娘……在诗人眼中都可以看作是诗,更或者这都市的这种荒凉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
   而对乡村,他写道:生活中总有些东西被遗忘,当你突然记起时是觉得那么的珍贵。就如我儿时在故乡学的民谣,现在我突然想起来每一首民谣都是一首诗。
   这种反思是极其重要的,这让他的写作有了根。
   由此,胖荣写在异乡的生活,都市的荒凉,他写道:异乡的机子,怎么也读不懂家乡的IC卡(《一些事情正在起变化》),“要过年了﹐母亲在电话另一头哭泣/邻居家的孩子都已回家/我还在深圳流浪”(《那一年我来到深圳》)。还有,比如《让我坐在大街上哭泣》、《底层生活传来的惨叫》、《龙华》、《九二路的一幅夜景》等等。比如:

空空荡荡

我常常望着这个我生活的城市
到处空空荡荡
要么什么也没有
到处是人
要么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人
要么人和什么都没有
也或者
人和什么都有
还是空空荡荡

   这是一首真正写出了都市荒凉的诗。多读两遍,让人生疑。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或什么都有,都是空空荡荡。
   而他这“空空荡荡”的都市里,写的怀想乡村的诗歌则是亲切的。比如《稻子熟了》、《听涛,想起父亲》等等,《回故乡》:一声牛哞/疏通  堵住听觉的噪杂,《喊魂》:许许多多个炊烟袅袅袅袅炊烟的傍晚/母亲向着旷野喊孩子回家。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句子:县城冰冷的宁静/是我内心最温暖的部份(《回家》)。但是乡村也在变迁之中,比如下面这首《回家》:

回家

叔叔十五岁离开家
每次回家,他总在村口
呼唤着母亲
奶奶老远就听见
迎了出去
二年的夏天
奶奶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叔叔每次回家
站在村口微微的张开嘴
然后慢慢的闭上
不知道家在何方

   在变迁的乡村与远方谋生的都市之间是《门》:我双腿分开/双腿之间是门槛/朝里拐我在家里/朝外拐流浪远方。
因此,胖荣才写出了《请左手原谅右手》这样一首诗。我以为这是一首在漫不经心中道出了我们生命真相的诗,在我看来,左手是理想,是诗歌,是生命之轻;右手是现实,是生存,是生命之重。我们每个人都在承受着。所以胖荣说:请左手原谅右手。从今天起我要紧紧的握住你/左手,我的兄弟。
   也许我们与诗歌的距离,就是左手与右手的距离。很近,也很远。
2008-3-7


贫穷与黄金都不足以使他们分开
——上官灿亮诗歌印象


   时间过得真快。2001年冬天,我写了一首诗《冬夜读上官的诗》,到现在整整六年过去了。那时我还在清流县城里,在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企业里,上官已辍学在三明市区打工,工余写诗。那时的上官才20岁,那时我们多么年轻。他的诗歌打动了我,因为诗里的真诚,敏感,青春的感伤,生活的艰难,以及一种柔软迷人的气息。后来,我离开了清流县城到了市区打工,我们合租了两间屋子,我们在一起住了将近两年,直到我离开三明去了泉州。
   上官来自农村,是个早慧的人,加上过早地出来谋生的经历,使他对生活有独到的理解与表达,在感伤柔软的诗行中暗含着凛冽。我在那首《冬夜读上官的诗》里引用了他的诗,他这样表达生活——生活/要弯腰挡住生活的病/要爬上树枝,俯视它。他写抽烟“烟蒂里烟蒂里残留的毒/ 大雾中睡去的人 被光抽掉了骨头”(《时光之四》)。他写经过经灯区,“感到走完了一个人/所有的荣耀和欲望/灯劈成两半”。
   而他的敏感使他写出了《随时都会被刺伤》,《盲人的光》,《没完没了的雨水》,《等待》等这样一些作品。
   六年过去了,时光给了我们什么?
   上官一直在三明,而我越走越远。在每一个日子里,与生活搏斗着,体会着个体的脆弱与强大,谋生的艰辛,爱与伤痛,精神的苦闷与诗歌的安慰。这其间上官的诗歌数量少了,但他写出了不少思辩性很强的随笔,对时光秘密心脏的探寻,家园的反思,世相的记录和世相背面的探寻,这是一种沉淀,对生存之荒芜的整理,是另外一种精神的自我教育。对一个善良敏感的青年诗人,时光将改变他的脸庞,诗歌会变得澄澈、开阔。比如他的《给爱》,这是一首尘世间爱的光明喜悦的圣诗,屋檐,滴水,在一只碗里成为一滴,“贫穷与黄金都不足以使他们分开”。
   贫穷与黄金在我们身边日日上演,贫穷与黄金就在我们身上,我期待上官写出更多的好诗。
2008-3-6于拉萨

附:冬夜读上官的诗


上官  全名上官灿亮  
二十岁  在城市打工  在一家报社  
送报纸  工余写诗  写——  
“生活  
要弯腰挡住生活的病  
要爬上树枝  俯视它”  
(或者拥抱它  像拥抱爱人  
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是这样干的吗?)  
上午10点骑单车载一捆都市报  
进入城市的身体  手和脚  
夜晚上门订报  提成10%  
吃快餐  “人民回家”  
唱歌  卓玛卓玛  卓玛卓玛卓玛卓玛  
初恋  “琼珍琼珍  琼珍的琼珍  
春天过去  她只和自己相爱”  
抽烟  “烟蒂里残留的毒”  
经过红灯区  
“感到走完了一个人  
所有的荣耀和欲望  
灯劈成两半”  
……
冬夜下雨  树枝低垂  落光叶子  
人民都在家吗  仅仅是神安排人民生活在低温中  
仅仅是天气预报报告的舒适度指数一级  
2001.12.20

上官灿亮的诗
给爱

两滴雨水
是的,两滴
干净而澄明的雨水
落在屋檐下
一只碗里
成为一滴
具体的一滴
亲爱的一滴
和所有相爱的人一样
贫穷与黄金都不足以使他们分开


读一点,写一点点
——蔡绍坤及其诗生活


   2006年我在泉州打工,就认识了蔡绍坤和横折折撇即吴素明,这是两个很有意思的人。绍坤在报社,横折折撇是小学教师。之后经常在一起喝酒,大多是他们两个抢着买单,这让我对泉州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泉州是个海边的古城,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我住在老城区新门街,附近有文庙与清真寺,文庙每个晚上都有南音演出,南音很好听,汉唐古音,桃红柳绿的女子衣裙,胡琴琵琶与洞箫(尺八),唱腔盈盈如水,深情款款,柔肠百转。我几乎每夜都一个人到那里去听南音,无比恍惚。绍坤也住在附近。我听完南音,就顺路到他那里喝铁观音,他的房间里有好几架书,由此我发现了一个博学的人。比如,他对马尔克斯很有研究,有好几种版本的《百年孤独》。我也喜欢这本书,因此我认为这样的人写的诗大约是坏不到那去的。
   后来就读到了他的诗。横折折撇是一个眼光很好的诗人,在他主编的《撇》诗刊里,他是那期的“撇先锋”,我至今仍然对里面几首诗印象深刻,比如《古代汉语研究:伤逝》等。后面附了他的一篇《废话连篇:“先锋”的供词》,招供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回顾了他写作的履历,反思了他与文学或者诗之间的关系,最后加以总结。昨天重读这篇供词,我以为这是“先锋诗歌”的一个重要的文献,可作同类文字的范本。虽然他以其一贯的谦逊说,这个文字有一点无耻,但现在白纸黑字,我认为它已成为一份对我等常常自命为诗人或先锋诗人者具有警示意义的一个文本。
   好,现在我们就看看这份供词,它分为5部份,分别是:一先锋,二(先锋的)代价,三供词,四发现,五总结,其中第三供词部份又层层递进,分为3点,1现实,2幻想,3再认真一点。最后,他的总结发言如下——

   对于诗,我是读一点,写一点点;往往是读的时候比较容易有快感,写的时候偶尔有一些快感,但很多年来一直没有成就感;如果我能一直保持着诗生活,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得过且过的生活。
  我觉得这太像我的世俗生活啦。而到目前为止,那些现成的、别人的、我读过或者没读过的伟大或者不伟大的诗歌言论,都不是我的,甚至与我无关,就像人类印刷史上无数的我从未翻看过的哲学书籍或者哲学垃圾。

   读一点,写一点点。我认为这话很牛,很实在,很先锋,这才是真正先锋的态度。也就是说,真正的先锋往往看上去像后卫。这是对诗歌工匠的反对,对诗歌惯性的反对,对自我感动式滥熟抒情的反对,对盲目狂飙突进的反对,以及对形形色色的诗歌运动的反对。
   还是说一说他的诗。举例两首诗:《孕妇的肚子大起来了》和《古代汉语研究:伤逝》,我认为这两首诗,都很牛。《孕妇的肚子大起来了》目击一个街头行乞的孕妇,我们有各种乞丐,“老乞丐、小乞丐、真乞丐、假乞丐”,但一个孕妇乞丐出现在街头,这是不好的,所以诗的第一句是“孕妇的肚子大起来了。/我这样说,不知道算不算病句。”最后一节是他又经过孕妇乞丐,从朋友那里拿相机回到家,“我的那个相机/不会撒谎,此刻也不想说话”。至此,读完这首诗,戴眼镜的孕妇乞丐还有诗人以此作证的相机就这样击中了我们的心。但问题又在于诗后的两则附记,说是“几天后,地方报纸报道,有人在衣服里塞上枕头之类的东西,扮演孕妇到街上行乞,后来被揭穿,落荒而逃……我马上想到了南俊巷的那个“孕妇”,这篇文字也一直没改。”——这又击中了我们的心,当然,就像良知有其基本恒定性而无需随着境遇变化修改一样,这首诗也是无需改动的。
   再说说《古代汉语研究:伤逝》,还是在那篇自供中,他说:虽然我曾经觉得自己在写《古代汉语研究:伤逝》的时候有点野蛮粗暴,但事实上我对暴力一直怀有一种“叶公好龙”的情结。在我看来,这首诗恰恰好在它有点野蛮粗暴,解构需要这样一种稍稍偏移的力量,一种痞子似的语调,“现在,老子,我,说,算了。“算了如斯”,“夫”。”由此,其内核——伤逝,才在其似不经意插入的闲笔中突显出来——“我问自己:有没有爱过你?”在时光里触目惊心。
   最后,还是回到绍坤所言所谓“读一点,写一点点”的诗生活。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生活。于绍坤,我想,这除了是他一贯的谦逊之外,甚至还是一种骄傲,但相对于当下网络世界“诗歌乱世”来说,这是一种美德。当然,我更希望他的诗生活更激进一些,写得更多一点。
20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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