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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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见青山

◎巫嘎



故园见青山
-----回家过年散记

他乡生白发,故园见青山。(唐·司空曙)
————题记



水东路4幢66号(1)

    释义:水东路4幢66号。我在清流住的最后一处屋子。
    水东路:即龙津河东面的一条路。县城为S型的龙津河环绕,S型的下半部份内为县城城关,面积   平方米,微型的小岛。而水东路在S的最下部靠外,在一排临水一排靠山的房屋中间,一直通向县城的入口,背后是东华山、东禅寺、清福寺,再过去是金莲寺。4幢:原清流老汽车站宿舍楼,侧面与水东路平行,4层,底层为汽车站零担托运仓库等。这是一幢古老的房子,大约建于70年代,砖混结构,在当时是相当新式的建筑,属于高级套房。但现在它确实太古老了,年深月久,外墙墙皮整块整块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对面就是原辉煌一时的汽车站,2000年我的工作单位(县汽车运输公司)改制与汽车站合并,我曾在四楼的一个房间住过一段时间,我在一首诗《千禧年:城郊的废弃车站》中描写了它。66号:大约两个月后我就搬进了4幢66号,在3楼,从狭窄的楼道往上,左边,暗黑字的木门上钉着一小块烫金的长方形铁牌:水东路4幢66号。
    从那时到2003年11月离开清流,我在这里住了近3年。
    春节回家,除了在乡下家里外及四处跑来跑去外,我又照例到这里住了几个晚上(从2003年起每年春节回家都在这里住几个晚上。)
    (2月11日傍晚,A335海西号抵福建连城。2月12日,到长汀,在杨海处住了一晚。2月13日,从长汀到三明,车刚过明溪,你的短信给了我最彻底最完美的打击。2月14日,情人节,从三明回清流,下着小雨。而后天黑了。)
    秀秀在店里扎玫瑰花,我拿了钥匙走路回来,开门,又一次回到水东路4幢66号。进门依次是小饭厅(兼小客厅),小卫生间和小厨房,右边是两个小房间(属于我的只有一间,另一间被隔壁当时的领导打通,属于他),穿过小房间,推门,后面还有个小阳台,总面积约40平方左右。房间里,床是原单位驾驶员招待所的单人床,1.1米宽,床头还贴着那张两个欧美男人女人打台球的大幅招贴画。一个暗红的衣柜,柜子上有一台破电视机、VCD机、供放,旁边地上一个黑色音箱。靠窗一张电脑桌。旁边是一个四层的书柜,漆成天蓝色,是我搬家时张沧海送给我的,书柜里塞满了我的书,旧报纸,一个相框,是我中专毕业时的照片,两张椅子。地上铺着暗红的地板塑料布,已经破了好多地方,露出不平的黑黑的水泥板。2003年11月我离开清流后,屋子借给一个乡下上来县城打工的女孩住,她在打字店里打字,修剪鲜花,装饰婚车等。2007年元旦,女孩结婚了——前面已经说了,她叫秀秀,但偶尔还回这里转转,休息休息什么的,所以屋子总体还算整洁。
    小饭厅(小客厅)进门边上是预制好的向墙内挖的三层水泥鞋架,一双高跟鞋,两双拖鞋,一双凉拖一双冬天穿的布拖。放下红色的旅行箱,我站在屋子里。鞋架上方是一面四方形的大镜子,我一进门就在里面看见了我。沃尔科特向卡夫卡致敬的诗《爱之后的爱》中写道:这一天终将来到/你将欢欢喜喜/迎接你自已光临/你的家门、你的镜中/与你互致欢迎的笑容。这首诗我给它加了另外一个题目:宾至如归。
    小客厅里两把古式笨重的暗红的木头沙发椅和中间的小茶几靠窗,一张折叠四方桌,桌面是鲜艳的花篮水果图案,四五张暗红的四方凳,桌上一本婚姻家庭之类的杂志、一束紫色的瓶花,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有一些小东西。我以前在这张桌上吃面条,看书,有时也在上面写一些诗句。桌子上方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彩色呼啦圈,一个女式小包。沙发椅旁边为了节省空间竖放着一张暗蓝的玻璃茶几,上面是茶盘、杯子,倒扣着的4个烟灰缸,我买了这么多个烟灰缸。通向里面是小卫生间和厨房、水池,脸盆倒扣着,小厨柜上盆碗叠着,窗户边挂着几条毛巾。用电热水棒烧开水,洗杯子,擦桌椅上的灰尘,从茶叶罐里找出去年留下的茶叶冲了一杯茶,剩下的热水洗脸,坐在沙发椅上泡脚。很安静,抬头看灯泡里的钨丝响着,黄色的一团光;听隔壁的电视声音;对面墙上挂着一只闪亮的圆形机械闹钟,指针停止在傍晚六点;一本旧挂历,看不清是几月份;脚在热水中泛红,舒适、疲倦得令人想打瞌睡,仿佛我从未离开。又像是从远方归来,从海上归来,晕船的感觉尚未消退。
    有一刻,又对这一切感到陌生,对一个人此刻坐在一张老式的木沙发上泡脚不解其意。40瓦的灯光昏暗,但突然他又想起今天是大年二十八了,他坐火车经过数省回家过年。
    第二天,我回到了嵩溪镇罗坡岗村谢地组(嵩溪公社罗坡岗大队谢地小队),他乡生白发,故园见青山。
                                                                                            2007-3-7
严重的时刻

有时听到隔壁的
老式挂钟
当——  
响一下

是隔壁的老式挂钟  
是水东路4幢的老式挂钟
是清流县县城水东路4幢
66号的隔壁的老式挂钟  

某时  
当——
响一下  
2003.5.18  


水东路4幢66号(2)


    2月16日,大年二十九。早上8点40起床,被子的一半滑落在地上,是秀秀的单人被子,粉红而光滑。屋子里光线悠暗,有一种陈腐的安静与夜雨下到凌晨之雨的清凉。黑色的夜雨下成白色的凌晨之雨,仿佛一个人在这里睡了多年苏醒过来。
    昨夜和郭翔从嵩口回来,在屋子里给你发短信,描述这个屋子,你在山间旅行,坐大巴。翻书柜里尘封的书,旧报纸、杂志和日记。鬼叔中编的《放弃》第四期,白色封面;孙文涛编的《诗前沿》,暗红封面;《金瓶梅》,暗红封面,有一年我在西门桥头贩卖盗版书的摊子上50元买的。在床上坐着读《瞿秋白在汀州》中的《多余的话》至1点多,感慨系之。
    关灯睡觉时,县城的夜雨淅沥声清晰起来,像一条小溪。
    2月24日,正月初七。还是夜雨,从曹坊华林家,李祖平开车送叶来和我回清流,李运锋和他返回宁化。车灯照着西坪街上湿湿的雨脚,酒意未醒,两人走路穿过整个县城到水东路,雨水落在头发上。从黑暗的楼梯积水的楼道摸黑拐上去,叶来确认了那块钉在门上的小铁牌:水东路4幢66号。两人坐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的木沙发上,都谈了些什么呢?抽烟,用电热棒烧水泡脚,用从不腐烂的玻璃杯泡茶。
    2006年5月底,我、叶来、漫青三人在厦门不期而遇,叶来拟移居厦门过来看房,漫青过来找工作。之后我从泉州去了山东,叶来把家从三明搬到了厦门,漫青在厦门呆了一段,之后去泉州开茶叶店,年底又回到了厦门。
    此刻,两个疲倦的中年男人在水东路4幢66号,共此灯烛光——40瓦的灯泡。
    11点,出来吃夜宵。水东路一片漆黑的,没有东西吃,经东门桥走到政府前小广场,边上有烧烤的摊。农贸市场入口,有一家小吃店正打烊,再往里走有家KTV,上去转了转,整个楼梯湿漉漉的。经西门桥,到县医院门口,一排小店,叶来要了拌面、馄饨,两人要了一瓶啤酒,没喝完。回来。睡觉。1.1米宽的单人床,叶来研究了床头墙上两个外国人打台球的画,而后各裹一条被子睡下,各自可用宽度为55厘米,两边床边各放一把椅子,防止从床上摔下。居然一觉到天亮,相安无事。
    小阳台外,隔壁那户宁化人的磨豆腐的电磨未响,公鸡未鸣,似乎去走亲戚了。女主人勤劳、爽朗,那些年,我每天凌晨听到尖锐的电磨声,夹杂着她大声说话的声音,想象豆浆从磨里流出,又听到她家的公鸡高声打鸣,中午听到她笑骂她的女儿去做作业。有一年清明节,下午,我睡在床上,听到她大声叫着路边走过的另一个人:晚上过来吃猪脚,一大盆猪脚。
     一大盆死猪脚。这是生之浑然,而不是生之哀伤。
     这张床,李运锋和赖文龙睡过的次数最多。通常是这样,很多的星期六,曹坊宁化三中的美术老师、诗人李运锋从曹坊骑着摩托车过来。赖文龙就要说:骑着阴间的交通工具——这源于当时看到的吕新的一篇小说,说是阴间的鬼魂骑着摩托车,四处乱窜,到处索命。这间屋子,来过的朋友还有上官、小雷、广福,而郭翔从城西走路过来,是这里的常客。广福来的那次是夏天,大约是睡在地上的,而睡在地上的好处就是不至于从床上摔下来。他们分别都研究过床头那张两个外国人打台球的画。
     2月25日,正月初八,天气很好。我和叶来一起到嵩溪,再坐摩托车到我的老家:罗坡岗大队谢地小队。出门时,叶来挥了挥手说:再见,水东路4幢66号。
2007-3-18


秋天:一张打台球的画

两个外国人
一个男的
一个女的
前倾
男的伏在女的背后
男的赤膊
女的两个半边乳房从紧身衣里
露出来
一根球杆贯穿四只手
指向一个白球
男的在指导女的击球技术
周围散落着其它几个球
其中一个是黑8
上面这张画钉在我的床铺上方墙上
以前我年轻、健壮
以前我把上面这张画钉在墙上
用了八枚图钉
2003.10.4


日记:有个村庄叫千布段


    2月15日,大年二十八。上午,和郭翔在清流一中河滨路散步,我们在等那艘开住嵩口的小汽船从对岸开过来。干净的河滨路,绕城一周,美好的龙津河,绕城一周,向嵩口流去。郭翔健谈,我们在河边走着,谈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断裂,朱熹的扭曲,存天理灭人欲,走到极端。谈新文化,公民文化的蒙昧。谈游泳。龙津河。
    谈我执。郭翔说:我爱妈妈,我爱太阳,我爱大自然,还有一惊一乍的啊,月亮!其实是妈妈让我爱,吸引反哺,太阳吸引我、照耀我,月亮吸引了我们,而非我更高明,我会赏月,而嘲笑民工只顾埋头喝酒,不看月亮。这是一种我执,一种膨胀的自我中心。太阳穿过地层,那里也有光。还有,这是我的,那是我的,那也是我的,等等。
    一草一木,雨露阳光,亲人故旧,贩夫走卒,莫非恩海。
    10点,蓝色的小汽船从对岸突突地开过来,在这边的河岸靠岸,河水涌动着,人们上船。船从东门桥底下驶过,通过前面夹河突兀岩石,河面开阔起来。两岸青山,熟悉的风与景,水上柔软的行程。小汽船可坐36人,两边靠窗8排,每排2人,船票3元。前面一对夫妻与女儿,男的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是谁,小女孩与母亲做游戏,转头看我们。窗外的春水与我平齐,清澈荡漾,一直到岸边青山。想起以前坐船去嵩口看杨海,立于船头,衣裳阔大。水滋润着船上的人,面容柔和清秀。再过一段时间,两岸山花烂漫,红杜鹃,粉红的羊角花,洁白的梨花,而春水高涨,水涨船高。而春水在我们体内荡漾。
    一小时后,抵嵩口电站码头。想起本县一个画家画的画:电站春早。画的是一个电站大坝,两只燕子斜刺着飞,下面春水,两边各点缀若干条春天的新树枝。上了码头,是一个很大的斜坡,看得见电站大坝下的石头与和远处的河滩。杨海父母还住在前面不远的小山坡边上,一小幢房子,杨海离开清流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小房子了。
    穿过电站工区,又下坡,与清流到嵩口下坡的山路汇合,嵩口大桥头处就是到赖文龙大哥的家。为了方便与朋友联络,赖文龙回家大部份时间都住在这。泡茶。吃午饭。青菜、花菜,鸭肉汤,猪脚,味道皆美,这才是好吃的,吃两碗米饭,非常舒服。文龙大哥60多了。文龙的侄女生了孩子,睡在摇篮里。文龙头发白了,瘦。
    近1点,文龙一个做木头生意的同学黄老板开车载我们三人到杨杨子的村庄,一个好听的名字:千布段。7.5公里,半小时到。杨子在北京多年,做商务旅游方面的杂志,2月6日,携女朋友回家正式结婚,我还在济南未能赶上婚礼。水泥路,两岸农田,稻草垛,民房,青山,河流。经过一个竹篱菜园,一两幢土墙房子,到杨杨子家。大厅,左右厢房,左侧前方为厨房。摆了一桌菜,杨子及新婚妻子小郭(内蒙人,研究生毕业,郭翔说是他妹妹),两个弟弟,父母,喝酒,先喝一点米酒,再喝一瓶啤酒。晕乎乎的出来村子前面水泥路散步。杨子取了相机,照了些相片。走得很远,返回。喝茶。家里正在炸豆腐与麻蛋、豆包。杨子母亲端进一盆油炸豆腐,本地叫落锅赤,即白豆腐倒进油锅稍炸一下待其外层表皮稍泛赤色即捞起,往上面浇一点米酒,味道极美。看杨子笔记本上村庄里拍的一些照片,新郎新娘,结婚敬酒,乡间热闹的酒席场面,泛黄的土墙,鸡鸭猪牛,六畜兴旺,及村头村尾,返青的稻田,圆圆的稻草垛等。
    近4点钟,决定行出去,这是客家话,行是走,走是跑。村口有大树,土地庙,风水林,有竹林。行了一阵,到路边拐弯通向高赖温泉处,说起有人在里面洗澡死了,说里面的服务一条龙,社会各阶层有些钱的人民常到此攻关,休闲,车来车往。杨子弟弟骑摩托车赶上我们,用摩托车载我们出来。到一个小电站,停车转了转,只有一个人值班,现在是枯水期。
    4点40分到嵩口文龙大哥家。喝茶。大哥喝酒回来,有点晕,分烟,坐在椅子上叫文龙倒茶。文龙说:是的,老大!大哥抱着孙女,晕乎乎地对她说:你很幸福啊,我以前是很辛苦啊。吃饭。喝啤酒。大哥打开一瓶金六福,喝半杯。
    下雨了,小面的车在潮湿的盘山公路上转圈。7点半到清流,郭翔回家,我回水东路4幢66号,坐在那把木沙发上,给你发短信。你说在大巴上就快回到家了。
2007-3-20

故园见青山(1)


    2月16日,大年二十九,今天真的回家。可还得从早上说起,醒来大半床被子又滑落在地上,但睡得不错,南方温润的气候完全渗透进全身,感觉身体是合适的,完整的,柔软的。
    下着小雨。下楼走路经东门桥到一中沿河路,到城关派出所办理二代身份证,将去年照好的相片和登记表格交给一女民警。我的身份证过期好几年了,在泉州时花了50元,请一个叫“环球办证”的做了一张假的真身份证,即上面所有的信息都是真的,但身份证本身是假的。我一直用着他,基本没问题,比如登记住宿之类,就是银行开不了户,银行里的小姐扫了一眼就扔出来:去拿张真的来。真是厉害,我一声不敢吭灰溜溜的赶紧溜出来。
     雨忽然大起来,我沿着沿河单面街一路小跑,在建行门口碰到老李从银行里出来,他70岁了,身体、精神都还好,瘦。李老师是《清流县志》的主编,人好,与世无争,性格随和,不可思议的无任何不良嗜好,比如抽烟喝酒等等。我认识他时已经退休,但他退而不休,仍然天天上班如常,以至我当时认为他还没退休。直到现在县志办也一直保留着他的办公室,临街,那些年,傍晚我出来散步,看到灯亮着就上去坐坐,闲聊。小县城所有的文学爱好者都尊称他李老师,而我通常叫他老李。他在省内方志界是数一数二的专家,因此前些年被省内各地请去帮忙修志,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一个人长年在外。他说明年拟继续到福州呆半年,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就不再出去了。
    前面就是西门桥,年年过年过节时,桥上就摆满了卖鸡鸭及各种年货的小摊,拥挤无比,空落的小县城只有这时才发生堵车。打面的到碧林路建设局,1.5元,阿木在建设局门口开了个茶叶店叫三木茶人工作室,很小的一间。他的妻子陈鹃在,还是那么年轻,面庞柔和,像小女孩。阿木泡茶,抽他的555牌香烟,听外面春雨落在街上,溅起水花。陈鹃问我女朋友呢,我说没有。阿木在公安局开车,托他到时帮我领新身份证。
    下午雨停了,2点半到嵩溪。正根(二哥的大儿子)骑摩托出来,在嵩溪街上等我,他和正平,弟弟先根都在厦门打工,已回家好多天了。经过老寨,看到路边广告:神州行大众卡,上山下田都能打。颇有意思。然后是五家坊,新垦农场五队,罗坡岗村村部,路边路碑,两条路,一条通向楼下、安背,另一条通向大坑和谢地。大坑停了一会,见到富云。一起上谢地。在村口通向河边的大路上见到贵旺的儿子陈俊杰,长高了不少,问:你爸爸呢?说去三明了,看病。晚上才知道贵旺得了大病。回到家,见到二嫂。见到弟媳抱着孩子,第一次见到他。正在学走路,爱走路,拉着他在坪里学走路。见到弟弟,二哥,父亲,正平。
     在房前屋绕一圈,屋瓦黑,木板旧,屋后茶林与竹林。
     端条矮凳在大门边靠在木板上坐一会,点起一支烟,越过坪前围墙看对面的青山。
    5点,一家人都回来了,我在灶前烧火。
    二嫂和弟媳陈英煮鱼汤,大白菜,炸豆腐。全家人吃饭,父亲执掌酒壶,我喝一碗米酒,二碗米饭。2006年12月4日晚,我在山东写了9行字,第9行是:我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与我的父亲在一起吃晚饭?
    饭后。上厅里,父亲在大圆桌上弄一个大蔑筛子,内圈的竹片圈散开了,他得把它重新弄回去,我跟他一起弄,费了很大劲,但仍弄不好。父亲说,这还是好好的,就这样丢掉太可惜了。奶奶前年也不在了。以前上厅里,总是奶奶一个人在默默地念佛,佛龛前点着长明灯。我在上厅、天井、下厅到门前的坪里来回走动,天空漆黑潮湿,四周安静。回房睡觉,两张床,靠门是正根、正平的,一人一床被子,我一人睡靠里面窗户的床。躺在新铺的床上,舒适而温暖,看《万历十五年》至约10点,窗外是屋檐,水沟。抛书而眠。

故园见青山(2)


    2月17日,大年三十,雨。大约6点多,被雨声吵醒。一阵急雨,沙沙地打在蒙窗户的白色塑料膜上,在被窝里听着,黑甜而温暖。坐起来,光线从窗子那里进来,照着屋内的两张床,照在被子上,两个侄儿熟睡着。塑料膜被掀起来,雨洒到窗台上,噼噼啪啪的。一阵雷声响起来,连绵不绝,从村头滚到村尾。屋顶一会儿积满了雨水,沿着屋檐落下来,滴落在水沟里,砌沟的青石上。那些石头湿了。春雷轰隆隆,又熟悉又陌生,像第一次听到这雷声,又恍惚想起这是小时候哪一年春天听到的雷声,让人满身莫名感动,像巢穴中的动物被雷声唤醒。雷声大时,压过了屋檐的滴水声,雷声远去,滴水声明亮起来,哗啦啦地串起那些水珠。想起在家里度过的少年时光,那个沉默而好奇的小男孩。在春雨中,披着油布背着书包光着脚翻山去村部罗坡岗小学上学;戴着大斗笠,穿着蓑衣去放牛。
    春雨惊春清谷天,快到雨水节气了。
    有鸟叫声飞过春雨,田野复活了,雷声又响起来。
    这是与老屋侧面平行一幢屋子,两层,土墙,我模糊记得当时筑墙时的情景,是哪一年呢?    四开间,父亲的意思是四个儿子一人一间,这是第3间,1994年,母亲就是从这间屋子里被抬到大厅里架起的床板上去的。
    打开手机,无信号,也不知道几点。光线悠暗。我模糊地想着南方的好姑娘,湿润,身上埋藏着雨水、雷声以及水稻的气息。古老又新鲜。那过冬的水稻田中有一种叫长年积水的烂冬田,稻茬烂在里面,淤泥肥沃,深不可测。 昨夜做了梦,但忘记了,我只记得在梦里我曾想记住它,但仍然忘记了。我坐在床头想,想起在山东时给你解析的梦。我大约是做了关于写作、诗歌及永不妥协的梦,这多好,它不是焦灼的恶梦,那种在梦中被追赶至全身湿透的梦,在梦中惊醒的梦。
我睡在凌晨春雨声中,我知道以此为中心,有无数的南方乡村,种植水稻,从哪一年开始又种植烟草的乡村。从窗户往外看白色的雨丝落下,后面的黑色瓦片与木板,那里隔壁是陈家的仅余的一个小祠堂。
    起床后雨停了,太阳出来,干净、明亮,无比纯净。站在小院子里,霞光万道之中对面的山青翠美丽。近处的房屋破败,那是一幢废弃的房屋,黑瓦青菜,池塘里浮瓢暗红。
    弟媳在上厅里给陈子越洗澡,一个大木盆,一大桶滚水,她显然手生,一边手忙脚乱的一边喊二嫂来帮忙。木盆底下一头垫高,使之倾斜,盆里垫着厚毛巾,先舀些冷水,然后再舀滚水慢慢添进去,一边用手试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陈子越在水里很高光,拍水,玩红色皮球。
中午,叔婆上来叫吃饭。水香丈夫沈仰奇骑摩托车从另一个乡镇过来,二哥、先根及我三人,叔公,贵旺岳父岳母。这是年夜饭。以前都是这样,叔公家的年夜饭在中午吃,晚上全家上来我父亲家一起吃。喝酒。说到贵旺的病,伤心落泪,逐渐明白其病情,为白血病。这是过年,一桌菜,米酒啤酒,鸡鸭鱼肉,家里是双方的两位老人,还有一个8岁的孩子,贵旺夫妻年二十八从三明去了福州的协和医院。贵旺妻子是在厦门打工时认识的,安徽人,今年特地叫父母亲到福建这边过年。两位老人悲伤得酒菜无法入口,掩面而泣。
     下午全家人轮流洗澡。二嫂、父亲与弟媳在厨房做菜,包芋子包。厨房地板返潮,南风天。悠暗的厢房澡堂,一个小水泥池子,滚烫的水,一阵晕眩。
     洗完澡,在上厅里收到小引短信:春节快乐。小引在贵州旅行,乌江滚滚,梨花满山。回短信:大地回春,春风荡漾。我在老家,木屋黑瓦,农田青菜,合家平安。
     傍晚,吃年夜饭。分为两桌,大体为男的一桌,女的与孩子们一桌。正根、陈丽去叫叔公,叔公来。叔婆、贵旺岳父母不肯来,老在哭泣。喝一大碗米酒。叔公又言贵旺病情。1、时机耽误,之前就发现自已全身无力,发烧等;2、他本月不宜动土,但村尾修桥,去挑了石头;3、多年的内伤,那年骑摩托车摔倒;4、旧病肾结石,肝肿大。
     7点,叔公回。正根打手电送他,小石头路边是一口连一口的池塘。
     在上厅发短信给朋友们拜年,上厅靠墙两边各一条与墙等长的大横凳,上好的彬树木料。我的联通手机在这里和坪里有信号。建宁的短信:寻常的灯火,凡人的生活,简单的爱,真心的疼,一点温暖,很多安宁……借此除夕守岁夜,刘建宁诚祝您和家人新年平安、健康、快乐!
8点,到左厢房弟弟房间看春节晚会。房间用窗帘隔成两半,陈子越已经睡了。父亲,二嫂、正根、正平、陈丽、先根、学英。正平泡了茶,又拿了瓜子、桔子。父亲对电视上容祖儿还是哪个女歌星唱的歌表示不满,鬼都听不懂,不好听。我表示同意。陈丽烫了个爆炸式的头,陈丽说她是大牌明星,陈英说周杰伦的歌还蛮喜欢。
     整个晚会,除了江南印象,白墙黑瓦,水墨淋漓那个,还有就是移动变幻的稻田、杨柳背景什么的还好外,都没多大意思。平庸得很。赵本山、宋丹丹的策划,潘长江相亲什么的,这都什么啊。有个农民工的节目,还有农民工子弟心声的节目,看了不是滋味,那些孩子这么念着:我们不跟别人比父母,我跟别人比明天。
    近12点,6个主持人抢着说话,也没说清楚。
    猪年到。
    又下起了大雨。一阵阵打在屋瓦上。父亲在睡觉。没有起来开门放鞭炮的意思。从通书上看,开门时间是子时,即11点至1点皆为好时辰。我到上厅里转了转,长长的鞭炮放在大圆桌上,天井里天空黑乎乎,春雨在暗中落下。我回厢房睡觉。正根正平陈丽三兄妹继续看电视。躺在床上看了一会《万历十五年》,困意上来,就睡了,睡得很沉,没有听到父亲及村庄里家家户户开门放鞭炮的声音,一觉到天亮。
2007-3-21

大年初一


    2月18日,大年初一,春雨淅沥。8点40醒来。早饭,大年初一,照例吃素,米饭一碗,大白菜与油炸豆腐。9点,照例去村口拜菩萨年。全村男丁参加,女的限于孩子。打雨伞。先根抱着儿子。门前的石板路光滑湿润,池塘涨满了水,李花在雨中开放。全村的人打着雨伞在雨中走着。村口那棵大枫树那里,小溪在路边一夜间高涨汹涌,春水激荡,翻滚着跃过大石头和岸边的青翠竹丛,水声很响,水色混浊。田里是低矮的稻茬和青草。
    村庄因一条河分为两半,那边是土楼,这边是谢地。约10分钟路程到水口山,遥对河对岸的本村社公庙,与之平行处大树底下点蜡,烧香,作揖,放鞭炮。一顶高升炮,六响,砰砰砰,在雨中升上天空。菩萨保护全村人民新年风调雨顺,人财两旺,平安好运。
    小学同学水旺发烟给我抽,在伞下点烟,双喜牌。他的孩子已经10多岁了。
    返回,一村人默默走在雨中,各自回家,喝杯新茶。
    以前祖母、母亲在上厅里等着我们回来,我们一进门她俩就忙着倒茶,一一端到我们手上,茶盅里两粒用红糖熬的金桔,说:新的一年大吉大利。现在是二嫂给我们倒茶,雨水落在天井里,二嫂到我们家20多年了。
    去隔壁陈家小祠堂,烧纸两刀,在香案上点蜡,敬香,正平在小坪前的一块青石上放高升炮。这是一幢破败的旧屋,后来整修过,换了新的屋梁,浅浅的厅,厅里放着吹谷子的风扇,还有一小堆草木灰。隔壁房间里放着几具寿材。村里陈姓四家,再分家为六家。父亲说我们没有族谱了,有一本族谱是放在陈以春以财两兄弟那里,在文革期间他们把它付之一炬,因此我们往上已经无迹可寻了。祖父去逝时父亲才10岁,来不及对幼小的孩子说我们从哪里搬到这个村庄的。清流陈姓大的聚集地在东坑,文彩风流,前些年修谱时父亲和叔公曾专门到过几次,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们认为是从那里搬到这个村庄的。
    收到你的短信,你那里也是正月初一,新春吉祥。
    11点到叔公家,祥细了解贵旺情况。两老夫妻相对无言,已在厨房默默吃饭,令人心酸。
    中午吃饭前在坪里放高升炮一顶。父亲筛酒,喝米酒近一碗,鸡肉两块,冬笋炒肉,米饭2碗。米酒醇厚绵长,像是暗中的祝福。
    雨收天晴,阳光出来,干净得眯起眼睛。
    午睡起来,整幢屋子安静,上厅里闹钟钟摆滴答响动。
    坐在上厅大圆桌上写《关于家庭遭遇重特大疾病申请无息贷款的报告》、《关于家庭遭遇重特大疾病申请补助的报告》及《退伍军人突遇白血病,期待你伸出双手》。拟初三到清流电脑打印,初八到村委会盖章,镇政府盖章,送有关部门。    
    天黑了,各家在门前放高升炮一顶。在坪里散步,转圈,看对面逐渐暗下来的青山。上厅供桌上红蜡烛一对,浑身通红,供果一盘,清茶5盅,麻蛋、炸豆腐一盘。供桌之上靠壁老式横案一张,上为神像位:天地君亲师,左文班,右武烈。两边对联:香烟篆就平安字,灯火结成富贵花。横案上方左侧为古老的闹钟一架,相框一个,很多年前林根照的,全家福,那时母亲已经不在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和弟弟、陈琳正根正平陈丽、父亲与祖母。还有陈琳正根正平陈丽一起照的,二哥一家子的,我和陈琳的。现在陈琳已经上了大学。正根正平在外打工多年。弟弟结婚生子。横案右边为塑料瓶花供奉观音像一尊,最右边也是一个相框,里面有我小学、初中毕业的照片还有1991年我中专毕业时二哥和母亲到福州在鼓山照的相片,福州是母亲一生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柱子上弟弟去年结婚时贴的红对联依然鲜艳。
    上厅里的电灯未拉亮前,两支红烛的光摇曳着,横案上垂下三条红纸,上面的毛笔字是陈丽大年三十下午写的,分别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春到财来。红光照着,悠暗,安宁,传承久远,一切都在,一切自有护佑。一个村庄,一个家庭,一个人由来有自,有根有据。祖母在时,她总是静静地坐在这张供桌前念佛经,观音经,心经,南无阿弥陀佛。为了省电,不开电灯,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油灯前念经。祖母是农业中国的媳妇,晚清、民国直到新新社会变化万端,她始终如同油灯与蜡烛,不改本色。
    父亲在房间看戏,越剧,去年弟弟结婚时买的碟片,相公小姐员外之类。正平和他的朋友在厨房饭桌上打扑克。弟媳带孩子睡觉。二嫂难得休息,在外面邻居处打四色牌。
    给从山东同行回乡的朋友小童打电话,他距上次回乡已三年,说孩子发高烧,孩子自出生后就在北方长大,似有点水土不服。
    陪父亲看了会戏。上床继读《万历十五年》,10点半睡觉,突然心绪杂乱,难以尽述。回家第一次失眠。
2007-3-23

人在世上给自已喂东西


    2月19日,正月初二。早晨7点半起床。陈子越已起来了,弟弟带他在坪里学走路。
    菜园子那边一树李花开得烂漫洁白、美丽。很久以前我写过李花的诗歌,那时的少年在李树下看李花,头晕目眩,那是初恋,那些诗写得隐晦而青涩,全是写给你的。多年后,我再次见到你,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张艺谋的《一个都不能少》。为何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
    天气稍冷,阴天,南方熟悉的春寒。
    中午吃饭前,对父亲说,明天初三拟上清流,把贵旺的一些资料打印出来并提供给《三明日报》,看是否能呼吁社会捐助。父亲说是否跟我一起去嵩溪看那个女孩,一个亲戚介绍的,前些年在外面打工,现在家里不让她再出去了。我说,估计她不会看上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排她的生活,我在外打工,她无法跟着我,她回来农村也不可能。我给出了理由。父亲无言。只说我快四十岁了。
    傍晚,我又去看了那株李花。沿着两个池塘间的塘埂,走到菜园位置,菜园里那株李树整株倒伏过来,几乎覆盖了整个池塘,一直伸到这边的塘埂上。小朵小朵花的簇成一大束,每一小朵都有一个细密的内芯,4、5个小瓣,令人迷离,李枝黝黑,汁液饱满。树上寄生着一种藤状植物,叶片青绿如大铜钱。那是我家的菜园,三面的池塘包围着,祖母在时总是闲不住,每天都扛着锄头在菜园子里转来转去,浇水浇粪,锄草什么的。也经常抱怨家里其他人都不弄菜,说幸好还有她,不然大家都没得吃菜了。小时候菜园里还有一棵桔子树,结的桔子又小又酸,但秋天到来时黄澄澄的从绿叶中像要跳出来令人喜爱。
    池塘边以前有堵土墙,那时放露天电影时发电机就丢在土墙后面,前面是一块大草坪,再过去是水泥晒谷坪,是当时谢地小队唯一的一块水泥地面,边上是生产队的仓库。孩子们就在水泥地上学骑单车,玩游戏,冲关,老鹰捉小鸡等。晒谷坪不够大,放电影一般是在草坪上,两根旗杆竖在茂密的杂草丛中。印象深刻的是《三打白骨精》、《地道战》和《上甘岭》。还跟哥哥姐姐到邻村和山后的劳动劳场六队去看电影,那也是村小学所在地。
    草坪前面是盛泉家,仅余几间木屋的柱子框架,东倒西歪,木板被拆走了。他到相隔不远的田边新建了土墙的房子。草坪右边当时是老王家的房子,叔公还没搬到这里,叔公当时在村头住,我记得当时的那个菜园。
    晒谷坪前是贵生的房子。他有个弟弟,叫水贵,是抱来的,后来回了连城,我跟水贵玩得很好,冬天一起背着鼠筒(本地话叫老鼠壳)上山装老鼠,第二天早晨得天蒙蒙亮就起床,踩着厚厚的霜去收回来。从仓库与贵生家房子两堵墙中穿过去,就是那片李树林,现在变得逼仄,建了几个烤烟房,杂草丛中只剩下很少的几棵树。杂草深处那堵高高的土墙还在,爬满了蕨类植物、茅草与枯藤,墙后面是陈德富的家,门前也是杂草丛生。他晚年下不了床一直呆在紧闭的屋子里,母亲叫我给他端一碗刚捞起来的稀饭,我那时大约7、8岁,赤脚走在清晨的露水上,从门缝里把碗放在他床头。后来他就死了。我母亲去逝后,我想起这些,写过一首诗《人在世上给自已喂东西》。
   外面就是田野。这里统称为背田,不知道为什么叫背田,这是村子的前面啊,再往前就是从山间流出来的小河。两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盛泉的老婆,在看牛,牛头像要伸进泥土里似的,啃着刚刚长出的低矮的青草。有时我会有像一头牛那样俯身把嘴伸向那些青草的想法,这也是人类的食物,那些荒年,我们吃树皮与草根,还吃土。为了填饱肚子,我们的祖先编成了厚厚的一本《救荒本草》且不断发扬光大。蹲下来,我看到清明菜(绵菜)也悄悄地生长起来了,再过一段时间,它将就开出漂亮的小黄花,三四寸高,茎叶生满细白的绒毛,一株一株紧贴泥地,绿油油的,很漂亮。我们这里又叫它奶茹菜,大约是因其嫩如奶,营养丰富,摘下时茎叶断面会流出如奶汁般的嫩汁。清明时节,孩子们提着小竹篮,在春风田野上采摘奶茹菜,而后家家户户做碧绿清香的清明果。隔河,对面山脚下的那片田叫做庄前。飘起了细雨,我在田里走着:田野年年复活,长出青草与谷物,坦荡朴实,循环不已。
    我一直走到河边,折了一支竹子回来。
2007-3-23


人在世上给自已喂东西


我有时模糊地想起,小时候,早晨
全家人围着清贫的早餐。母亲叫我端一碗稀饭
去村尾一幢茅草丛中的黑屋子给一个
老头。打赤脚的早晨,露水打湿了我的裤管  
凉爽的早晨,我端着一碗稀饭  
走在世上

后来老头死了,停在门前的草丛中
我第一次看见了他,一个老头,紧闭着嘴
仿佛从未开口
结了一层硬皮的稀饭和碗发馊了

后来我的母亲死了,她临死前想要得到一个
苹果

后来我在城里买东西吃。储藏在各个角落
深夜2点,我拉开抽屉,柜子或床底  
一些花生,糖果,饼干,巧克力:我吃花生
咬开外壳,放进嘴里,吐出胎衣。嚼着
台灯照耀着,认真安祥。比一只老鼠更安静
茫茫黑夜,声音在两侧耳鼓大声响着

我看别人吃。外国人正襟危坐在刀叉的反光里
进餐。腐败份子围着汤水油垢猪红色的脸,手
在桌下伸向小姐。情人在音乐里端起摇晃的葡萄酒
下岗工人锅里凄凉的菜叶,工地棚屋里
散发出劣质白酒的味道和孩子的哭声
昏暗的发廊里抽烟,调情,接吻。吸毒者
自私的吸毒者,拒绝我的加入
我们就要上天堂了,我们就要下地狱了

……一天,我在街上买了一塑料袋青苹果  
我在苹果堆里哭泣。我不知道我是否爱吃苹果
2000年



节气:雨水



    凌晨一阵春雨又急又大,房门被风吹开,天已经亮了,屋内正根正平熟睡着。雨天那种特有的光线照进屋内,悠暗而光明。今天是正月初三,2月20日,节气雨水。
    雨水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个节气。每年2月19日或20日视太阳到达黄经330°时为雨水。《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雨水”时值阳历2月下半月,农历多为一月下 半月。“雨水”是反映雨量变化的节令,意味着从这以后,我国广大地区将停止降雪,开始下雨,黄河中下游一般每年3月上、中旬终雪,2月中旬初降雨,有的年份终雪期和初雨期有提前或推迟。到雨水节,由于暖湿的东南季风开始登陆,雨量逐渐增多, 但多数年份降雨稀少,十年九春旱为华北大地之常规。温度陆续回升,小麦自南向北开始返青。土壤中的水汽不断上升,凝聚在土壤表层。土壤夜冻日融,开始返浆。
    拟上午出门,上县城,为雨水所阻。
    在上厅。看雨从天井落下,屋檐以下它是明亮的一条一条,屋檐以上消失了线条,只见混沌的一片雨雾,一片空蒙。靠下厅的天井檐角左右各一根粗大的毛竹打通作落水管,雨水从四周的木槽汇集到那里,从毛竹筒里哗啦落下汹涌而出,如涌泉,汩汩地泛起雪白的水花,让人想象河水冲下高高的大坝。从大门看出去,晒谷坪里一片茫茫的雨脚,围墙边一圈柴垛,还有远些的黑色屋檐,一树红花,一树白花,和青山。如果从与大门屋檐平齐的厨房门口看过去,就是屋檐整齐的滴水。而站在下厅天井边缘,从天井里看上去,可以看到后山的竹林,婆娑一片。天井以青砖砌成,青苔暗绿,容易打滑摔倒。
    午饭时,二嫂接了个电话,分机就挂在厨房四方饭桌边的板壁上,是他弟媳从新加坡打回来的。她弟弟因前些年车祸致右腿伤残,不能劳动,家庭经济困难,一个孩子读书,因此弟媳通过劳务输出到新加坡做工。在中餐馆里炒菜,说是很辛苦。二嫂转述的话大约如下:她说我在这里很累,每天做事做到半夜,睡不好,我都老掉了。工资为每日一结,每天50坡币。陈英说:先根也出去啊,跟正根一起去。先根说:可以啊,只要不是偷渡,电视上偷渡的被抓很惨……一阵沉默之后,大家都感叹:家里赚不了钱,要去外国赚钱。
    怎么去呢?
    二嫂说:二哥先能有个同学在意大利,打了3次电话回来,二哥都在田里干活没接到,不知道那里好不好赚钱。厨房的屋顶很低,一阵急雨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如炒豆如鼓点,就像打在头上,屋外雨水明亮,坪里一片雨雾。四方饭桌、围绕饭桌的条凳、竹凉躺椅、沿墙一溜4、5个装米装面的大陶缸,然后是T形灶台、灶神神位、三口大锅、大水缸、黑旧的碗柜、灶前的矮凳,墙上的日历和钉子上挂着各色杂物等等,把一个厨房摆得满满当当的,杂乱、殷实而有序。一家人刚刚吃完午饭,坐的坐,站的站,讨论着到外国去做工,想象着国外的钱,不太熟练地说出这样一些外国的名字:意大利,新加坡,俄罗斯甚至南非,这些名字后面是些什么呢?我不太清楚,我没去过任何一个外国,我应该感到惭愧吗?我的家人也没有去过,我们应该去那里做工赚钱吗?
    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几年前都去了意大利,她和爷爷奶奶留在家里。今年她母亲和妹妹回来过年了,她教了我几个意大利单词,先生、小姐之类,还有Ti amo,我爱你的意思。我搜索到了这支歌:Ti amo,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反反复复,纵情地唱着Ti amo,Ti amo,Ti amo,Ti amo……
    给你发短信:这里春雨不断,一阵大一阵小,天一时阴一时晴,是雨水节气,有我熟悉的气味,我坐在家里,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感到季节轮转的神秘与安宁。空中传来鸟叫声,湿漉漉的。公鸡打鸣听得见,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公鸡。雨水落下,村子破败,田野新鲜,李花洁白,村子里的池塘里拥挤着暗红的喂猪的莩(音读瓢),大小青石砌成的路湿润、光滑而坚硬。
    雨渐渐停了,一束金黄的阳光,有如神示,照着木板上。宁化诗人鬼叔中的诗:新犁开的泥土,激动得像是中奖的穷人。
    国破山河在,春天万古常新。
2007-3-24


你到过谢地吗(1)
——它不是荒村


    这是谢地。我的村庄,一个很小的自然村,从山间流出一条河,它是沿河的河滩,我不知道河的名字,也许它是没有名字的。房屋依山而建,木屋与土墙,一条池塘边的石子路从各家门前穿过,现在全村只有10几户人家,不到100人。河对岸通常也叫土楼。谢地不是谢天谢地的谢地,它的来由据说是最早居住在此的为谢姓人家,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搬到哪里去了。也许我应该把这一切弄清楚。
    村子沿河通向深山,山背后是国母洋,从那里通向宁化的延祥。小时候我曾翻山到那里去拜年。我在这里出生,长大,这里的山水草木,泥土空气,一粥一饭,一点一滴建筑成我的血肉。但因为长期不稼不穑,脱离这里越来越少的乡亲,每年我回到这里,我与他们之间是生疏的,我是惭愧的。我们有时相互看见,“回来啦?”,“回来了。”类似于一个上了年纪两手空空的二流子厚着脸皮回老家过年,我是胆怯的。
    以前我在县城的汽车站工作,这是容易理解的,比如那个单位不是政府,工资很少钱,我不是在当官等等。可是后来我总是变换着“工作”的地方,也不太明白这个村里以前的旺子(我的小名)在外面做些什么,不同于村里的那些在广东、厦门工厂里的打工者,但又不是干部,那么他在做些什么呢?我无法向他解释清楚,甚至无法向我父亲解释清楚。这么多年过来,父亲从开始的不理解到现在因应该相信一个大龄的儿子,而不再那么过问我的工作。对我的婚姻也只是提一句便罢。
    一些老人在这其间死了,一些人老了,一些孩子出生了,一些人搬到山外的镇上去了,我只是回到这里住那么几天,来不及弄清这些变化又离开了。而我永是这个小村庄的人。我在这里童年放牛,春天看对面的山花烂漫,夏夜看天上无数的星星,母亲教我们兄弟姐妹唱美好的童谣,参加最简单的农事劳动,种植、收割的全过程穿越我的身体,一年级小学堂识字“山河土田日月水火”,在这里我送走了母亲和祖母。我写过几篇文章,用过几个名字,但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名字,叫旺子。
    这里叫谢地。一块有一条小河流过的地,故园见青山,它不是荒村。
2007-3-21


你到过谢地吗?(2)
——抬头看见北斗星


    正月初八下午叶来和我到了谢地。我是回到,他是来到。我大年二十九回到家,初三下午离家上县城,初五下午回,初六上午上县城,今天又回来了。叶来初四晚从厦门坐火车到三明,接着坐汽车于初五凌晨到清流县城,然后去宁化、曹坊,今天来到了谢地,嵩溪尽头的一个自然村。
    1984年以前,我大哥考上师范,一些同学应该来过,只是我没有印象;1987年以前,二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几个同学来了,在房间里吹口琴;1987年我考上中专,家里请客,我的同学们骑单车来过,还有女同学,多么遥远的时光;前几年某个五一放假期间李运锋骑摩托车载我一起来过,夜晚在坪里看对面的升起一轮满月,又倒映在门前的池塘里;去年春节正月郭翔和炳辉来过,在坪里放鞭炮;今天,我的朋友、诗人叶来来了。
    还有呢,90年代一些东风牌卡车来过,载着山上伐下的木头走了;乡干部来过,村干部来过;还有呢?
    嵩溪到谢地20里路,前年水泥路终于从罗坡岗那里一直铺到了村里,摩托车30分钟,以前这段路是泥路,无比泥泞,我读初中时背着大米每周走路去,得2个小时。
    半下昼,父亲和正根去赶墟还没回来,二嫂也不在家,大约是放牛去了。家里屋子四周沟沿青石静悄悄的,屋瓦、木板、灶头、凳子在原处静悄悄的,阳光不太强烈已照了许久——这是一种半下昼神情安宁的安静。我给大锅里加满了水,用破成小片的松明引火,在灶前烧火,我们决定洗个滚水澡。客家人言:穷人冇药,滚水一瓢。弟媳抱着儿子陈子越回来了。我带着他在上厅里学走路,陈子越10个月了,正是学走路的时候,一整天抱不住,一下地就往前探着。叶来就端了小板凳在坪里坐着。
    傍晚我们沿着门前池塘边的石子路一路走到村尾,再走到背田尖嘴峒那里,通到对面的那条摇晃的旧木桥已拆了,它的残骸就放在路边,架着。原来的位置已倒了水泥桥,模板还没拆,但已经可以过人了。我们从这边一直走到那头,在桥上坐了很久。桥下吹来春天里凉爽的风。我说了说山东山西,叶来说了说厦门三明。
    二嫂和村里的人放牛回来。几头水牛从桥下前头的一个竹丛中穿过,从小河里淌水过去,人从桥上过。我说,今天家里的饭没那么早了,二嫂才回来。天色渐暗。我们沿路返回。背田一片笼罩在一片迷茫的晚凉中。
    还没吃晚饭。村里依山的几户人家灯火点在家里,你只有走到他门前才看得见。大约7点多钟,在门口池塘边,叶来惊呼:北斗星!我们刚走回来的村尾方向,暗黛色的山沿之上,北斗七星静静地排列在蓝色的天空中。三颗星组成斗柄指东,四颗星星组成的勺子在西,我睁大眼睛屏住呼吸。那么美,钻石的大勺子,那么美,那一颗颗钻石,令人心痛,空无所有价值连城。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这是春季的星空,它由柔嫩的树叶、山花、雨水、返浆的泥土组成,深埋着远古的洪荒的气息,凉爽,古老又新鲜。野兽巡行山间,婴儿哇哇坠地,人间万物生长。这春季的嫩绿的星空,微风吹拂,如同你的少女的气息,又如满月。
    我在写上面这些文字的时候,听着一个朋友传给我的一个曲子,萨顶顶的《万物生》,这是一段梵文的佛经《百字明咒》,不知为什么,总感到莫名的心慌慌。她说,这说明你大约是有佛缘的吧,《百字明咒》的功德主要是消减、洗净罪障的。我不知道。我从中听到的仿佛是一种呼唤,像是童年时暮色中母亲的呼唤,它牵引着你,让你凝神让你心伤。也一如那永恒的天象,那钻石镶嵌的乡村天井,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2007-3-26


头顶的星空和你


头顶的星空和
你。七月二十日
萤火虫在溪流那边闪烁
丝瓜,禾苗和芋子
这些安静的庄稼中间
“哦,那里,萤火虫
那么多……”
一支忘记的儿歌
六个人在黑暗中散步,说话
像是在家乡,丰饶的夏夜
抬头仰望星空
这乡村钻石的天井
令人心痛。七月二十日
李运锋(民间诗人?乡村教师?)要去深圳
在深夜的浓情咖啡厅
在白玉兰阔大的西山街
他说----郭翔是正在回家的人
而我只愿意迷失
我想起那夜,在龙栖山
星星像大滴的泪珠
冻结在头顶
银河灿烂
那么低
一个人迟疑了数次
落在队伍后面
体会了成年人内心的黑暗
2001.7.29


你到过谢地吗?(3)
——我不是盲流


    
    正月初九上午,正根骑摩托车载我和叶来到大坑,父亲走路,已经先走一步,在水口山拐弯处,我们就赶上了带着一把雨伞走路的父亲。我们到大坑好一阵,父亲才走到。弟弟先根初七就回厦门上班了,正根正平两兄弟说他们正月十五后再过去。
    大坑是最大姐姐的家,我们在家的兄弟姐妹六人都叫她:姐姐。姐姐是抱来的,而我懂事起她就在大坑了,我们不叫姐夫为姐夫,而喊他:哥哥。所以姐姐三个孩子不叫我们舅舅,而叫我们叔叔。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两兄弟都在厦门打工,做服装生意,很不错。前年同时结婚,现在兄弟都有了孩子。妹妹嫁到了另一个村,今天他们到妹妹家去,那边请客,而村里其他人也要过去拜年,所以一车人。
    那辆高高的小六轮终于从河对面姐姐家开过来了,在富云家门口停下,父亲和我,叶来爬上后斗。后斗就已是满满一车人了。有个小孩急忽忽跑过来叫再等一会,大约是他父样也要走,正在换衣服呢。他父亲终于一身新衣来,齐了,正月春风里,一车人浩浩荡荡出发。
    这辆小六轮后轮特别大,车轮滚动,不断把前些天沾在轮子上的泥巴摔上来,打在我们的衣服上、头上和脸上。黑黑的泥团点儿。到了罗坡岗,又有两个早等在路边的人一咕碌爬上来。上了大路,车轮滚滚,春风劲风,一车人在车斗里挤着,我和叶来靠在车栏边上,看着不断闪过的树木、房屋、田野和金黄的油菜花,令人兴奋。呵,春天的盲流,又踏上了旅途。不一会,车到了嵩溪的更大的路,我第一次看到汽车就是在这里,那条清流通往三明的大马路,无数打工者从这里到祖国各地去,到城市去,到工厂去,到祖国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我和叶来就在路口下了车。路边一个小店,小店旁边是嵩溪第二小学。
    挥挥手,小六轮又出发了,那是一辆走亲戚的小六轮。皮箱放在路边,叶来背包,看到任何的车,都朝它挥手。卡车、农用车、小轿车、班车,它们全呼啸而过,里面全坐满了人。一个小女孩站在我们不远的地方,她要去明溪,不远的临县,一个以出国人口多著称的县。她戴顶帽子,一个皮箱。大约一小时我们不断挥手,但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最后从嵩溪街上来了辆摩托车,停在小女孩身边,原来是她父亲帮她叫来的摩托车,载她到明溪,25元。
    载客摩托车有意思,说带我们两个到明溪去,50元,说那里到三明的车多;小女孩也有意思,说三个人一起走,摩托车能带3个人吗?
    最后我们只好走到嵩溪镇上,一排的载客摩托车等在三叉路口处,街上已恢复了平时的热闹景象,店铺开门营业,农副产品摊位沿街而摆。碰到同村人说,得凑几个人包车去,联系了一个小面包车,价钱不合适不愿去,这时开来了一辆农用车,人们凑上去找驾驶员谈价钱,驾驶员大卖关子,不置可否。叶来直接把门开了,坐在驾驶员边上,于是另外两个人也上了车。4个人,每人40元,驾驶员默认了,闹轰轰的一阵后,车开了,去了三明。叶来和一个男的坐前面,我和一个女的,她说是从沙县来看朋友的,坐后排。这个女的也有些意思,我们一路瞎聊,不说也罢。
    从大年二十九下午回到家,到正月初九上午离家,扣除在县城和宁化4个晚上,我在家睡了6个晚上。现在我离开了家,离开了谢地,带走了我回家提着那个红色的皮箱,明年过年才能再次回家。
    在车上,我想起在从谢地出来嵩溪的农用车上,我对着春风说了句:妈的,我终于从一个国家干部终于成了一个盲流了。叶来却把它当了真,回到厦门之后还写了首诗。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盲流一词已成历史,我认为我不是盲流,我得说我是自由迁徙,这句话也只是一句玩笑。还有,他们也不是盲流,他们是“农民工”而且“成为中国工人阶级主要力量”,因此我们都不是盲流。引用学者张慧瑜《遮蔽与突显:“农民工”在大众传媒中的位置》一文中相关段落如下:
    “民工潮”第一次出现在1989年春天,“引起了全社会的震动,也成了全社会关注的焦点”,当时的媒体普遍使用“盲流”来指称“农民工”。“盲流”是对“盲目流动”的简称,这来自于1952年中央劳动就业委员会提出要“克服农民盲目地流向城市”的政策,到1995年8月10日公安部发布《公安部关于加强盲流人员管理工作的通知》还依然使用这个名称。
    民工潮”引起了一些新闻记者的关注,于是,出现了一些关于“民工潮”的报告文学。报告文学在80年代文学、文化地形图中占据着特别突出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上,报告文学充当了新闻调查的功能。葛象贤、屈维英在对1989年春节后出现的民工潮进行三个多月的追踪寻访的基础上,于1990年出版了《中国民工潮——“盲流”真相录》(简称《真相》)的报告文学,把刚刚出现的“民工潮”比喻为“中国古老的黄土竟然流动起来了——那象黄土一样固定的中国农民开始象潮水一样流动起来,而且势头很猛”。
    通过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农民工”再现于不同的媒介之中,被不同取向/立场的传媒所叙述,获得了不同的指认方式。简单地说,从80年代末期民工潮出现以来,对农民工的称呼大致经历了这样一种变化,从“盲流”到“外来工/外来妹”,从“打工族”到“弱势群体”,直到“农民工成为中国工人阶级主要力量”。尽管这些称呼并非如此明晰地依次排列,但至少可以看出“农民工”由一种暧昧的阶级身份变成“工人阶级主要力量”的演变过程,尽管这种“工人阶级”的身份或者说迟到的命名在市场经济/财富作为比户籍更严格的区隔面前不意味着有更为实际的利益,但是“农民工”作为特定时期的一种社会修辞,其本身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工人的暧昧性,使这种混合的表征成为对工人阶级及其同盟军农民阶级的耦合,或者说是对农民阶级、工人阶级等阶级话语的再整合和再命名。在这个意义上,农民工与工薪阶层、中产阶级、新富阶层等一种新的阶级/阶层命名法逐渐取代了工人、农民、资产阶级等昔日社会主义时期的阶级词汇。
2007-3-26


曹坊,曹坊(1)

鹊架桥


   2月12日我在长汀杨海处呆了一晚,他们夫妻俩在长汀水东路开了一个小店,卖各种小饰品。在店里泡茶,在门口支起桌子吃晚饭,喝啤酒,杨晓华为我们做了一大锅羊肉片炖豆腐,腊肉炒芥菜,味道极美。这本是一条热闹的街,快过年了,更加热闹。我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人散后,夜空很美,黑而安静,我说了说山东,他说了说小店的生意还有买彩票。
   2月13日从长汀到三明,快到曹坊时我给华林发了个短信,华林在县城,说马上赶回来,我说只是路过。下午2点多到曹坊,车停在路边,路边就是通向曹坊街上的斜坡。几个人下车,从车顶卸下一些麻袋,几个人上车,一个人来找跟车售票的,托他在三明买年后初十的火车票。乱轰轰一阵,车又出发了,前面不远就是双石村,双石村入口有一个小驿站,一座廊桥:鹊架桥。
   鹊架桥,牛郎织女,关于离别与相聚,关于爱与自由,坚贞与哀愁,令人遐想。不知道那个命名者缘何想起以此给这样一座路边的廊桥命名的。1998年,杨海在清流嵩口电站,杨晓华在长汀,他们在清流与长汀间往返,往返一次经过两次鹊架桥。那三个字字迹斑驳,时光漫浸,桥顶上长着隔年的枯草与新草,在风中响着。到这里就快到清流了。1999年他们结婚,我以此为题写了一首诗送给他们,这是一种见证。结婚接亲时男方只有我一个人,晚上,一路放鞭炮回来,车到鹊架桥时,我特地放了长长的一串,又响又亮。
   过了鹊架桥,大约半小时山路,就是另外一个乡镇:安乐。


1999,鹊架桥
——为杨海杨晓华结婚而作


你看见鹊架桥了吗
鹊架桥
从清流到长汀
车过石牛古驿道,宁化曹坊双石口
请你看看那座廊桥:鹊架桥
新班车,旧班车
纵使车窗蒙尘,纵使风雨兼程

鹊架桥上草青青
更行更远还生

因为路过鹊架桥
因为人间没有王母
人间1999盏灯为你们祝福
我们的爱情和婚姻所以可能
1999.1.24


回忆1999年12月31日,曹坊


    1998年,还在安乐税务所的老鬼办民刊《放弃》,组织清宁两县的诗人在宁化县城喝酒,初次认识李运锋,当时曹坊(宁化三中所在地)的新分配来的美术老师,还有他的同事语文老师王富云。我和郭翔在清流。之后,双方频繁互访,一直到他结婚之后仍然如此。第一次到曹坊的情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印象深刻的是有两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冬天。
    春天的那次大约早于冬天那次,一个星期天,我骑单位的摩托车(阴间的交通工具)载着赖文龙,一路春风扑面,风驰电掣,山花烂漫,油菜金黄,好不高兴。快到鹊架桥位置时,摩托车坏了,是火花塞烧了,幸好前面不远就是一个三叉路口,路口有家修车店。11点多,抵达曹坊,没想到这个诗人竟然不在。他的宿舍在一楼,有门,但不锁,很小的一间,外面是走廊,对面又是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床上的被子脏乎乎,还有张桌子,一些杂乱的书,问别的老师,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我们在他的房间折腾了一会,骂骂咧咧的翻箱倒柜,在空落的校园里无聊地游荡到下午2点多,只好打道回府。到了上午摩托车坏掉的地方,又被一场突如其来春雨淋成落汤鸡。明亮的春雨使油菜花更加鲜艳。
    关于赖文龙,得补充两句,他是清流一中的语文老师,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我们称他为赖教授,通常我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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