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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昌柏松的诗《蓝雪》前四行

◎沈方



试读昌柏松的诗《蓝雪》前四行





    “危险的光,来到了高崖上”,这是昌柏松的诗《蓝雪》第一行。读一行诗的困难大于读一首诗。一行诗的结构小于一首诗的结构,隐含的空间却大于一首诗。一行诗的结构并非封闭的微观结构,在一首诗中所处的位置,规定了一行诗的开放性,但一行诗独立于其它诗行,彼此若即若离,既无表层逻辑必然,也无必然连续性,甚至呈现为无意义。一行诗的任务是找到明确位置,并且完成任务。

    诗的第一行,仅仅提供启示,是不够的,是消极的。必要的准备如同一束光,无论神秘或者来历清晰,不过是景观的前言。与前言对应的后语可以重视,也可以忽视,构成第一行的条件是投射的强弱,需要确立光源角度。诗的第一行是开始,又预告结束,因而第一行的孤独也是一首诗的孤独。诗具有漂流的本性,与作者生离死别,关注一首诗的命运胜于关注作者的命运。作者的意义往往掩盖诗的意义,尤其是那些断章取义建立作者形象的企图。如果隐去作者可行,那么从诗中取出一行诗也可行,对于第一行而言,更应该获得自由。第一行显示的角度,不仅是作者的角度,也不仅是一首诗的角度,而是第一行自身的角度。

    危险并非状态,不确定的危险比任何状态危险,换言之,无状态的危险是最大的危险。光的客观性在人的视觉中生成主观的空洞,没有物象显形,光的存在等于无。危险的光来得突然,其消失不会不突然,它背离了意象的客观性,是主观意识投射,以及对主观意识的命名。动态的光被危险俘虏,在主观意识中表现为静态,而且,这一静止状态的主观性表现为客观的无状态,因而,危险的光又来得不突然,它的强制性并未形成压迫,相反,强制转化为必然的强度。

    与悬崖比较,高崖相对安全可靠,阴森得到弱化,与高崖共生的不一定是深渊,也可能与庄严共存。危险的光与高崖有呼应,也有冲突,似乎是戏剧性表现。如此呈现的景观,赋予高崖危险的质感,使得高崖迅速进入意识,具有无数可能性的角度由此产生。而诗的语言质感并不取决于词语选择和运用,同样是主观意识体现,甚至,情感色彩也是次要的,因为情感的强弱不能增减诗的质量。

    在诗的结构中,意识的层次与诗的层次相等,诗的结构是意识的结构。一行诗的意义本身的无意义,在与其它诗行的前后关系中还原出意义,所有的意义都是结构性意义。离开了结构,诗行的意义无法还原,但从一首诗中取出的一行诗,必须有生成隐形结构的可能,以及生成的自发性,如同“危险的光,来到了高崖上”,否则这一行诗就是不明飞行物。而诗的第一行在诗中无所承接,从主观意识中产生,以至于造成凭空而来的错觉,在某种程度上可理解为天意,但不必以为是灵感。诗的第一行不是诗的起因。

    诗的意义依赖语言指称能力,又超越语言指称,诗通过语言实现,但诗到达的位置与语言到达的位置不在同一个空间,两者之间存在难以度量的时间距离。语言在结构中呈现诗的信息,即使语言本身没有指称意义时,仍然具有指称能力。对诗的理解取决于对语言指称能力的理解,理解的有限性既是语言指称能力的有限性,也是理解语言指称能力的有限性,指称歧义则是有限理解带来的妥协。

    前述《蓝雪》第一行从阅读记忆中恢复而来,与原作第一行存在令人惊讶的误差,表面上是记忆的损耗和错位,实质上是有限理解在记忆中形成的反射,《蓝雪》第一行原作是这样的:“危险的光来到高崖上  打亮一个比喻”。恢复版本与原作正版之间的差异,说明一行诗也有自身的结构要求,信息的发送和回复在一行诗中互相对应,或者说发送即暗示了回复,同时又必须自动生成回复。恢复版本中,主观意识投射的“危险的光”,只有在“来到了高崖上”之后,才构成对应关系,这个结构的内部又形成深层指称,而这个指称重新要求形成另一层次的指称,但语言的表层语义在深层指称中只起到反弹作用,主观意识投射到客观事物的目的并非为了到达客观,而是为了返回主观意识。这也是诗的语言应该具有弹性的原因。

    原作正版的第一行“危险的光来到高崖上  打亮一个比喻”,迅雷不及掩耳,语速显然比恢复版本高出几倍,推进的力度也强悍。这一行的结构更复杂,其复杂性体现在多重投射和返回上,由于投射的返回要求处在期待状态,因而又返回自身,“危险的光”和“高崖”作为喻象也因此处在返照的强光中。“打亮一个比喻”往虚空里猛烈一击,然后收回,原本意欲借助推进力延长的声音发出一声巨响。

    “打亮一个比喻”的投射和返回,在这里突然折断,语气决绝,意识的笨拙令人不知所措,但是又无法怀疑其准确性。诗的笨拙,既不是沉重,也不是粗糙和混乱。没有强烈的投射,如果试图回避语言的机智表现和喻象发展,诗句必然模糊不清,甚至不知所云。更重要的是,这首诗在第一行结束后,投射的返回要求更深的期待,产生出奇特的悬念效果,欲言又止,欲罢不能,这就需要第二行的投射比前一行更猛烈。

    “从我脸上滑下秋季干净的草与石块”,这是《蓝雪》的第二行。我的脸或许是山崖,暗示这张脸的冷峻表情,但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与第一行的景观一样出现得突然。从脸上可能滑下眼泪,而眼泪是对客观事物的情感性反映。同样没有给出理由的是,脸上竟然滑下秋季干净的草和石块,但秋季干净的草和石块又可能就是眼泪,这一行诗或许肯定这种可能,或许否定。另一种可能是,滑下秋季干净的草和石块象征不可言说的崩溃,是人性的挽歌,总而言之,表层语义没有说出什么。

    这一行与前一行在表层语义上的联系微乎其微,断裂大于连接,突现出一行诗本身的结构性意义,而一行诗与一首诗的结构和其它诗行的关系,在这里表现为相对独立。这个断裂造成的空白无法用转折和递进来填充,只能用必要的沉默来解释。一行诗与另一行诗之间的沉默不是无意义的,相反,沉默的意义更深刻,是无法以语言表达的意义。尽管这个意义需要通过语言来达到,但又不是语言的指称所能到达的,也就是说,在语言表层语义中沉默的意义,是诗的结构性意义,反过来说,诗的结构性意义是沉默的意义。如果不能理解一首诗中的沉默,就谈不上对诗的理解,或者说,不知沉默的诗很难说是杰出的诗。

    那么,是否可以尝试说出《蓝雪》第一行与第二行之间的沉默?不能。第一行和第二行各自的结构有各自的层次,两者的关系处在一首诗的整体结构中,是一个更深的层次。诗的结构性意义是多层次的语义隐藏,是意识的黑洞,也是对表层语义的颠覆。因为结构性意义不能被语言说出,才由语言的表层语义提示诗的存在。“危险的光”和“高崖”、“比喻”之间的意义不能被语言说出,“我脸上”和“秋季干净的草和石块”之间的意义也不能被语言说出,两行诗之间的深层意义更不能被说出。任何语言指称都是有限的,只有沉默的意义无限,语言指称无法穷尽诗的结构性意义。

    至于昌柏松如何意识到沉默的意义,这是不可能获知的秘密,是诗的秘密所在,昌柏松本人也可能并未意识到。沉默的意义如何在诗中生成,仍然是不可能知道的,只能通过认识语言指称,分析诗的结构性意义,从而感知沉默的意义。天知地知我知,要想达到你知,除非你我处在同一时空,达到天知地知,才能实现你知,然而那就不是你知了。

    沉默的意义表明,无论自觉不自觉,诗的结构是隐秘意识的客观存在,事物的隐秘关联比明显关联更加牢固有力,诗的真相是隐匿自身和善于隐匿,并且以隐匿自身为表达。诗的语言表达能力说到底,就是发现、感知诗的结构以及隐匿的能力,诗的理解能力同样如此。诗的结构并非表层语义结构,不是一首诗的篇章结构,也不是叙述结构,甚至不是意象结构,它从感知中产生同时又传递感知,但诗的语言指称不能直接完成传递,应该通过暗示结构的存在来传递感知,这正是诗难以准确阐释,过度阐释反而会消解诗的结构性意义的原因,所以这也是诗作为一种古老语言艺术和独特表达方式继续存在的意义,否则,诗的语言必然等同于散文语言。

    尽管将一首诗当作一个语言装置,复制诗人感受到的情感和意愿,而且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重新启动,从效果上说并未违背客观,或许还符合冰山理论带来的主观意图,有表现的节制,也有隐匿,但这个装置不是由构思和布局建构的,诗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复制情感和意愿。诗的结构性意义并不取决于构思和布局,而是取决于主观意识的层次,诗行建设起到的暗示作用当然也与复制功能南辕北辙,语言指称的有限和理解的有限,事实上造成了复制的不可能。

    诗行建设的暗示作用必须构成沉默的意义,但沉默不是空白,不能以减法实现,相反,沉默的意义倒是潜在的充实,感知的深度与反弹的强度成正比,可以认为,诗的张力也由沉默的意义形成。正因为诗行建设的暗示作用构成沉默的意义,才使得《蓝雪》第一行和第二行的突然和迅猛可以理解,而《蓝雪》第三行的出现再次说明了沉默的充实和强大:“没有落脚之地的光阴在我头顶”。

    第三行中的“光阴”,与第一行的“危险的光”是连接关系还是转折关系呢?其实没有寻找表层语义关联的必要,“光阴”的同义词是时间,时间只是人类意识中的概念,可以说自从人类具有意识始就有时间,也可以说无所谓时间。时间只对人类有意义,对于宇宙天地无意义。因而,“光阴在我头顶”这一句表现出来的主观意识客观化,实际上重新演绎了主观意识投射和返回,并呈现为新的景观。这一行的呈现与第一、第二行的呈现,是投射角度改变形成的不同景观,同样是建立在意识结构上的景观,如果说随着诗行产生的语言节奏表现出推进感,那也是诗的结构释放出来的层次推进感。

    值得注意的是,前述三行诗的叙述语言明显带有隐喻特征,表层语义的重新组织也是现代诗的语言的重要特征,但是,语言炼金术或者语言指称和能指在诗中,并不直接支持结构性意义,本末不应倒置,语言形态和特征是由意识结构决定的,而不是相反。因而语义学和修辞学包括风格化的语言,都不能解决诗的根本问题。

    “没有落脚之地的光阴”,“光阴”在第三行中不仅得到客观化,而且拟人化,表现出与诗的主体相对立的主体性,似乎是为了呼应第一行的“危险的光来到高崖上”以及第二行“从我脸上滑下”,从而落实到第三行的“在我头顶”,不同的投射似乎在互相折射,在“高崖”“我脸上”和“我头顶”之间建立了语义关联,但深层含义并非如此。第三行的表层语义对前二行确实具有反观性和概括性,第一行向外投射,第二行垂直投射,第三行是反向投射,诗中的主体成为被投射的客体。这是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的结构层次中形成的,更深的结构层次和更强大的沉默,深层含义是主体意识的自省。

    接下来第四行:“在它无数次将自己摧残的同时也摧残了我”。这一行可以说明结构性意义的感知深度,以及由此产生的反弹强度,在诗中如何形成。在我头顶的光阴是我的意识,所以我本身就是光阴,光阴与我同样具有主体性,但这里的重点不是光阴与我的关系,关键是“摧残”。只有意识到“摧残”的不安,投射才能返回主体,为诗行的发展准备更强大的力量,这种准备必将在第五行中体现出来。还应该注意,第四行与第三行之间,同样没有表层语义的必然关联。

    《蓝雪》前四行诗表层语义的不连续性和结构性意义的隐匿性,可能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意境已经难以解释现代诗的构成,而诗意的内涵和外延需要重新阐释,因为这四行诗和阅读记忆中的《蓝雪》全文,既不是状物写景,也不是因景生情和因情造景,不仅不感性,而且不理性。既不以叙述作为语言原则,同时又超越抒情,并且弥补了现代抒情诗的不足。尽管《蓝雪》的语言包含了现代诗的语言的全部特征,但这种语言不是隐喻性的叙述语言,而是结构性的认知语言。这一认识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摆脱诗的功能严重萎缩的现代困境,具有意想不到的实践价值。


2007/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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