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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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县城:摘自旧时光,日记的断片

◎巫嘎



清流县城:摘自旧时光,日记的断片


1,1998年的落日

在1998年一个日记里
我看见我写:我看见了落日
1998年,现在在哪里?
那一年的落日,现在哪里?
(又升起了)
那一年有多少人?
都是谁?

风景中,我只眺望落日……
从来就有落日
从什么时候?
2007、5、5

2,这树叶般更替的……

注视一棵皂荚树
它的高度,毫无欲望的站姿
树干内部止水般静谧
繁密的叶子披着尘埃
这树叶般更替的……人群

你逐渐听到窃窃私语
字,词,句,断续
少女隐秘的谈话?

叶子细密的脉落
像密纹唱片,流水侧立
七月燥热的黄昏
燃烧着晚霞

燃烧着流水,少女盖着树叶
1998、7、25

3,这杳无音信的城镇

这杳无音信的城镇
我是如此成功地忘记了自已
记住了你:我的爱人
高大的女人
笨拙的女人
打麻将的女人
你是本地长大的孩子
过马路。上学。上班。结婚。买菜
黄昏到来洗完头发的一刻无所事事

4,1618打字店

1618复打印字(黑体)
在县政府大门口
窗户朝向街心公园
我有时骑着单车经过
里面公文繁忙,生意红火
小林打字
小赖复印
原件退回
1998、11、12

5,去快乐城

这个小山凹里,县城
我们的生活煮在同一个锅里
混杂,粘稠,面目不清
冒着热汽
往上爬
一个声音高喊着:
去快乐城!
去快乐城!

6,

1998年,有一种药
电视上的男人女人
“用了都说好”

7,

12月22日,冬至。黑夜最长的一天
谋杀一部份白天。
西坪街上下着小雨和它的反光
几个人各自低头,走路
骑单车的人穿雨衣,哐当哐当
这是中国的冬天,不很冷
经济萧条。下岗工人在街边
摆摊谋生,炸油饼

12月23日。树叶黄,县城的人关灯睡觉
卡车经过,床上被窝里的人往深处钻
明天早晨,街上的落叶被扫落叶的
清扫一空,就像没有落叶

12月24日。我们需要充足的睡眠,过量的睡眠
那样看起来就会是慵懒的
屯积了大量的腹部脂肪的
因而有点行动不太利索的
因而更加嗜睡的,眼睛充满睡意
因而平易近人。

8,1999年1月1日

现在是1999年1月1日凌晨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为你祝福新年
因为我来到了这一天
因为我们活着,被时光驱赶
因为一辆卡车的引擎和油箱

9、1999年1月4日

在小县城里,我不去隔壁。我们在等待5000公里之外的人来访。

10,

一个卑微的夜晚,连同黄昏与之前的白天
5月8日:夏天来到。卡车是公的
粗大的排气管

我在三楼上提水,比树木高
那两棵并排的枇杷树
把水提到树叶顶端
比枇杷高
水晃动着,从头顶浇下
从树的顶端浇下

枇杷树呀
对面的建筑在拆
几个工人早出晚归
钢钎啊,铁锤啊
对面的建筑露出鱼的骨架
一片废墟,眼眶……
他们将他们的旧生活挖出来

小县城的美人呀,远走他乡

11,

是垃圾对于星空的歌
“那么多星星……”,一粒一粒
葡萄,汹涌,暴戾。喂养生病的心
午夜西坪街的游荡者、散步者
哪里是你的座位啊

12,

去了长汀,读《多余的话》
长汀呀,秋白

13,

日记本的一页潦草地写着:喝酒。抽烟。
打台球。爱一个女人

抽烟。传教士、魔鬼与农民的一次赌博
勇敢机智的农民赢了
这赢来的烟草
现在是政府提倡的,农村的经济增长点
在我们的水稻田里盛开

多么美丽的烟叶,阔大肥厚
——魔鬼嘲笑道

14,

初夏芜杂的树叶下走动着少女

洗澡前先在室内折腾一番:做俯卧撑50个
原地弹跳,跑步,扭动腰肢等等。
直到出汗:辛酸的汗味
而后用冷水洗去皮肤,从头浇下

我爱这汗酸味的黄昏的人间

15,5月12日短诗

卖水的龙头哗哗响着
男人只有短发可洗
短发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与忧伤的长
短发上留下水滴,消暑,消暑
女孩的长发多么适合黄昏!
惆怅,秘密,慌乱
长发多么适合黄昏。我陌生的姑娘呀
迟暮的姑娘
贫穷的姑娘
长发无需剪短,长发等待慌乱的爱情

16,我所爱的女人

1、身高1.56以上
2、年纪23以上
3、学历大于或等于高中
4、五官端正,大众而生动,微胖,健康,略显笨拙,牙好胃口好
5、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6、不畏世俗,安心生活。有一点盲目乐观,会打麻将而不精,有小聪明而不狡猾
7、一个姑娘
8、路途遥遥,没有盘缠

17,消暑

男人只有短发可洗
卖水的龙头激烈地颤抖着
短发直立,这一颗骄傲的头

嫉妒黄昏忧伤的长
只有一次又一次把那颗发昏的头
按进水池
消暑,消暑

18,

纸钞是这场永无休止的比赛的裁判。

19,口琴演奏者

斜靠在门框上,门后的悠暗
令人击节
一片羽毛,一束光
升起来,在弧形的唇边
虚幻的唇,微光返照的弧形

先试音,简单的音符
1,2,3……
再反复,1,2,3
白玉兰,白玉兰
窗玻璃上的灯光,缓慢的落叶

路过的本城的人民认识他:
“那个单身男人
从没有吹过一支完整的乐曲。”
1996、11、18

20,端午五行

第一行棕子飘香,飘香
第二行菖蒲驱邪,驱邪
第三行雄黄酒穿肠,穿肠
第四行龙舟竞渡,竞渡
第五行大河滔滔,“水抱屈原!”
2000

21,

5月20日,中专同学老万从北方,然后从永安到清流,23日坐宁化到三明的汽车去三明。

早熟的少女的肉体裹在花衣服里,像一个棕子。

6月16日与“三明诗群”朋友去龙栖山,夜晚月亮很大,很亮。挂在山边,仿佛一直走过去就可以爬上月亮。

9月12日,中秋。这一天我们抬起头来,上面有一个月亮。

9月26日从西坪街搬到水东路汽车站四楼,床板与桌椅。

9月30日,清流县汽车运输公司被抹去。

2001年3月26日搬到水东路4幢66号。

22,

我宿舍的房间正对着车站的操场
操场上停着客车,旅客,孩子,女人和纸屑
再进去是修理车间
铁锤敲打着卡车,破车突突地开进来
各种声音都有着燥热的回响

落日干燥,那个女人又在厨房门口
破口大骂
我在三楼水龙头旁洗澡
搓着这肉体,不解其意

现在是7点。打开电视——《新闻联播》
天下大事,一个地球翻转着
泥沙俱下
被厨房里的七嘴八舌破口大骂搅拌着
我猜想,没打开的电视机封锁着消息
仿佛一个厌倦者闭口不言
2000、7

23,我是在秋天来到时

我是在秋天来到时想起我在这个世界上的
有一个房间 一张床 桌子和其他东西
天黑了 我抽烟有一点红红的光

我喝酒 然后醉了
窗外的树叶响着 然后静下来
仿佛没有树叶 我从未见过它们
或者 是风停在雨中 雨停在空中

想起一些与我有关的人 姐姐 亲人骨肉
一些与我无关的人 但我不敢肯定无关
他们在地上 直立的人
白天可以被看见的人

农历七月十五 我的父亲在田里收地瓜
从黑暗的泥里跃上地面的地瓜
围着我父亲 暮色如水 
暮色像我母亲一样面容模糊

母亲 事实上是地上的人 与我无关的人
抓住了我 像抓住一个身无分文的债主
夜雾起了 那些准备明晨豆浆的人
一定是知道答案的人 不发出一点声音
而我总是在自已的早餐前缺席
2001鬼节

24,卡车草稿

春夜无限美好,卡车的引擎仍然有力
西坪街,街灯,卡车,法国梧桐
月亮。温度合适,想象那些走动的人
亲嘴的人
贴身的衬衫合适
卡车说:请给我肚子里加满柴油

仍旧有野猫叫着
生命就是欲望,而最终人们因为疲倦而睡觉
——这是指精力是有限的
劳动者休息,算计者
也要睡上几个小时
而野猫与家猫无本质不同
它们分配精力的时间
与人相反,它无辜
发情让它变薄
爪牙凄厉刺穿你的皮肤

半夜孤独的卡车,工业的引擎
生活的心脏
初夏芜杂的树叶草草装点着
草草遮盖
这不安的游击队员之歌
2000、3

25,小酒馆之歌

嘭——瓶盖飞了
20只或者更多的耳朵微微一颤
它捕捉到了20只耳朵
泡沫涌上瓶嘴

向酒杯倾身的姿势如同致敬
泡沫涌上玻璃杯
“我喜欢上了这种饮料,
如同那腐烂的雨水。”

一杯杯倒进喉咙
舌头下有一个小坑:凉,转而苦涩
转而涌上一股沼气,打几个嗝
再点上一支烟
“据说深刻的思想才配上得香烟?”

而我们不过是熏黑了牙齿
张开你的大嘴臭轰轰
熏黑了心熏黑了肺
头顶40支光的灯泡
头疼欲裂,嘭——
雨水就像灯油
不断注入童年的灯盏
夜愈深灯愈明
2000、3

26,日记

4月2日,后天是清明。听音乐。死去的歌手张雨生唱着:有什么值得我们昂首挺胸?
“好像永远都在人世。”

4月4日,今日清明。上午天晴。探照灯似的晃动的阳光照着雨水灌满的土地和新树叶。
悼亡,伤生。在县城的马路上走着,纸人纸马。
晚上与文龙兄去南区打台球,回来喝一杯凉啤酒。
死者长已矣,活者且偷生。
母亲,我活着,并不纯洁,给自已寻找着各种各样庸俗的乐子。

27,呼吸

这个夜晚,我发现了我的喘息
岸上的鱼
惊魂者的惊魂未定
情欲高涨者的苦闷

我发现了我的眼睛
它看着你
想象你,复现你
我的耳朵竖起,搜寻你
鼻子张开,闻到你
窗外的树香
我的舌头湿漉漉的
嘴唇亲着你:你的嘴唇,眼睛,额头
……这个春夜,你无处不在
又无处在
雨下着,台灯亮着
呼吸着,无望地喘息着

如同一枚生锈的铁钉
2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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