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 ⊙ 我是个兴许去过南方的上海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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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女人们的历史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台上栩栩如生

◎沈杰



问:采耳
答:沈杰


1、问:先从你的《我是个兴许去过南方的上海女人》说起吧,我最早读到你的诗歌就是从这首开始的,这首诗歌或许揭示了一个神秘的现实,能否谈谈你这首诗歌的创作背景?兴许这首诗歌是你自己本身的感知?
答:对我而言,南方是江南以南更靠近炽烈阳光、大海的地方。南方也是一种场景:青春在黑色岩石间逡巡,在威猛乐队的舞曲中沉落。18岁,我从上海来到深圳,从大学宿舍紫薇斋221房的窗口望出去是粤海门的海水(听说曾是麻疯病人的集聚地)和经常浮着暗云的山,走动着南腔北调相貌迥异的同学和社会闲杂人员,这和我早年在上海逼仄弄堂里度过的童年是如此不同。南方的深圳之于我,一切仿佛历历在目:梅雨季节后青红的荔枝挂在月光下;飞鱼从湿地跃起,划出一条条飞逝的弧线;夏夜走三公里小路我和他通往蛇口的四海。当我多年后回到上海,我一时间缺失了上世纪90年代有关上海的整体记忆——在经历与时间的断裂处,我能感到生命中一丝细微的疑虑和一种巨大的反讽。记忆和虚幻重叠,老的旧的流行音乐整晚播放着,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只是我以为会发生而最终并没发生的,像那些可疑的间色?从一个小姑娘到一个女人如我,去过南方的,兴许。

2、问:当一个人从一个熟悉的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总会有一些痕迹渐渐被岁月遗忘。以深圳和上海相比较,你觉得她们不同之处在哪?如果从写作环境来说,她们哪个对你影响最大?
答:在我看来,深圳由一片大水或涓涓细流组成:大鹏湾的海水在烈日下变幻着,碧蓝、暗绿、金黄,安慰着华侨公墓里的魂灵们;暴雨在午后突然来临,把一幢幢高层建筑扭曲成一幅后现代作品,人类的肢体像玩具被一只小孩的手扯断;满街移动着清凉茶水的活广告,有人在大学宿舍用粤语朗读唐诗,转而中国大地合唱着粤语流行曲;或许,深圳更多的还是,在一个女人(本地的和外乡的)心里流淌着的那些属于自己的,属于几代女人史的泪水。而早年的上海,充斥着一些特殊的气味、画面:高家宅泔脚缸旁野猫临终时的眼神,得奶痨的姐弟俩面色青黄陶醉在各自的游戏中,清晨煤炉的烟味像圣火在一户户人家门口传递着……
从写作环境来讲,早年上海给我的影响就像一条铁路轨道,规则、沉重,消失在天际,带给我无尽的想象和未来生活的各种可能性。在深圳,正像那些1980年代以来从全国蜂拥而至的女性,一个人乃至每个人的故事无所谓好坏,而我用诗歌模糊地记下了一些片断。相对来说,现今的上海可能更是需要挖掘诗意的城市,焦虑感每天来自于不同方位,然后悬吊在上空俯视着你。

3、问:记得你曾说过“诗歌是语言与个人体验的契合,是对人类的精神的提升和拯救”,你的《妇科病房》就是少有的当代女性的个体“经验”。我所认为的个人体验是个体的内心对外界的感知和体会,从感知达到精神层面的一个过程,个人体验指自己独特生发有个人胎印的体验。能否谈谈你的个人体验?为什么说借助诗歌写作就有可能让自己逃脱一种不断失重的状态,去获得长远或短暂的自足?
答:有一天,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一家三级甲等医院妇科候诊室的长廊,周围是形形色色的女人:被人们的眼光剥夺了女性性别的老妇,没掸净粉笔灰直接推门进入的女教师,怀揣着长途车票焦急等待的外乡女人,女友陪伴来的似乎满不在乎的中学生……她们或者像我一样坐着不语或者互相攀谈。子宫肌瘤、宫外孕、内膜异位等各种字眼脱口而出,这些医学术语在乡下来的或城里的女人们身上一一对应。一张小小的化验单与一片惨白的脸色显示着命运的一个拐点。那时,我的《妇科病房》开始了,女人们带着无尽的耐心愁苦着,女人们的历史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台上得以栩栩如生——女性的美色与欲望正是与她们躯体的沉沦和病痛紧密相连——摆出那种姿势是每个女人的梦魇。同样在生活中,我们时而也会笼罩在病房般的阴影下,或许断裂成路边一堆砾石;或许沉下去沉下去,黑暗的海水淹过了喉腔。而通过诗歌写作,有可能让个体或集体的某种沉痛经验埋入瓦罐或闪入诊断室的一扇屏风后面,谁也无法观察到里面会发生什么,但确实暗中有什么发生了。


4、问:看来你的《妇科病房》是一种女性独特的感知和体验。荣光启先生说起你“她总是以一种极为冷静的态度来‘叙述’‘身体’和‘男人’、‘世界’和‘历史’。”这种冷静的态度和个体的体验对写作起了怎样的影响?在你所认为的理想的诗歌中,最具有气质的应该是什么?
答:诗歌中的确不再需要泛滥的情感,痛苦、彷徨是比快乐、欣喜更堪玩味的命题。我认为,语言的感染力往往在具体、清晰的陈述中,那些浮泛的矫情的诗歌风尚让我不得不远离。这种观点也大致融入了我写诗的过程。

5、问:从诗坛上来说,你是1990年代新登上诗坛的女诗人中比较杰出的一员,有一种说法,“90年代诗坛的女诗人基本上没有脱离伊蕾、翟永明、唐亚平们的写作阴影” ,你是否认可这种说法?从翟永明的“黑暗意识”到后来的“身体写作”,这种过渡和发展是否符合了近一个时期来的体验主张?
答:这好像是诗歌理论界对1990年代女性诗歌写作者的一种基本评价,但我想是否可以把时代背景作为一个重要参数加以考量。由于上世纪80年代在中国所具有的特殊性,自然会造就一批不凡的诗歌作品,这可能是历史命运所然,而不是源于某个天才的出现。翟永明等女诗人的某些诗作,比如《静安庄》《女人》,现在看来仍然优秀,后来者和她们自身可能都不容易超越。到了90年代,物质化、世俗化、大众化和消费化的趋向对诗歌走向产生了影响。这阶段的女诗人面临着更为复杂的诗歌写作环境,但她们仍然怀着80年代人对诗歌的热诚,力图做出某种努力、思考和探索。她们的作品脉络也许更多分叉、节点,不妨把这看作是现实生活的一种映射,但也诗意盎然。而且其中必定涌现了一批杰作。
从“黑暗意识”到“身体写作”,这种过渡也暗合了自80年代初西方女性主义诗学零星传入中国直至蓬勃发展的过程。其后的身体写作并未理解女性主义的价值精髓。当主流叙事的覆盖与淹没被流行的审美习惯代替,当女性体验转到写作层面,从下意识转向清醒和深入以后,其指向是什么,如何体验,体验后沉淀了什么,对于这些问题的思考都会对诗歌写作有所影响——这些在我们的字里行间中会透露出来,我们的书写既是一种介质也是一种载体,它与主流话语形成了多元化的关系与可能。

6、问:在区别与主流话语的情况下,你认为怎样的词汇才是属于你自身特性的?
答:那些词汇只是我写作之途涌现的景致和物象,它们引领我走向生命中微小而真实、敏感而沉痛的所在。我关注的不仅是艳阳下时髦的美妙的姿势,更是那些暗处、僻远处的细节。

7、问:当某种与自己熟知的生活劈面相迎感知发生时,它比那些用尽激烈的形容词所写的诗要感人得多,正如你的《妇女日记第1137页》带给人强烈的感觉一样,这种感知从哪里来?你所认为的诗歌的最高真实是什么?
答:整个画面是黑白色调的,我的亲人们就那样在地下室里,在一张窄床上与我猛然相遇。我经常做梦,各种人和事好像确实存在、发生过,这使我有时混淆了现实与梦的界限,刚醒来时极度沮丧,特别是冬天。我也梦见过诗句一行行出现。近来我三次梦见我养的小鹰龟,一次它得了癌,一次它的盔甲变成了一块移动的液晶广告牌。我认为诗歌中的最高真实也许就是那种在我面前漂浮的既近又远的人和物,以及我与他们之间或明显暧昧或紧张松弛的关系。我的写作往往是在捕捉一种现实与梦之间的遗憾与失落。

8、问:我知道你的长诗《高家宅》是你进入自觉写作的一个标志性作品,这个时期的作品和你以前,目前的写作区别在哪?高家宅是你童年度过的一个弄堂,它是否给你童年的记忆刻下了不可抹灭的印记?
答:高家宅是我度过童年的一片平房区,由呈N型的多条弄堂串起来。我所记得的人和事件都是从那开始的。有时甚至觉得那就是我人生的一根中轴线,之后的体验只是往左或往右偏离一点,最后还会荡回去。这些记忆碎片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流入了《高家宅》。在此诗中我尝试了多种诗歌表现手法,花了大量时间修改,也许对它抱的期望太大以至于至今没有去发表,总觉得还可以写得更好。高家宅的容量就是一部长篇,我曾想把它写出来,但也许是那么多发生过的事都随高家宅在上世纪80年代末被埋入废墟,更多是由于懒性、胆怯而始终没有动笔。这可能需要等待一个外来的契机了。这个时期的作品比早期的作品更成熟些,并不完全由着女性自发的感觉往前走,与目前秉承的诗歌观念也是一致的。

9、问:童年总是这样让人难以忘怀,她们源自于我们对生活的热爱,在我们成年之后,她像个隐性的瓶子,装满了很多透明的东西,如果你用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去看,是怎样的东西使你坚持下来,保持童年那种令人心动的感觉?
答:童年时我开始盲目地观察,无论那是些从树上跌落的无花果亦或是院子里经常出现的嘈杂声:谩骂、涮马桶、嬉闹、剁肉、收旧货的吆喝……并从中感受到生活对我、我家庭以及周围人的侵袭。现在我通过对童年的回忆来思考我所处的时代,和作为个体的我,我看到从前、当前及将来可能的生活,特别是躲在后面的那种变幻无穷的光影。

10、问:从你的诗歌中,我感觉你的诗歌语言清晰,富于质感,“以繁衍性极强的语言显现了现代女人的尴尬命运和处境”(女性诗歌:上升•迟疑•狂欢(梦亦非)),在你同时代的女诗人中,你最欣赏谁的作品,在你广泛的阅读中,谁的作品给你影响最大?
答:对于诗歌阅读,西尔维娅•普拉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诗作都让我着迷,前者那些尖锐的诗歌意向、那些疯狂的内心体验契合了我青春时期心理行为激烈与压抑的两面性;而后者诗歌的睿智、简洁和多重走向,应该说是我成为成熟女人后力图使自己的诗作能够达到的境界。此外,我想对切斯瓦夫•米沃什致敬。

11、问:再回到你的诗作中,你的很多诗作都带有淡淡的怀旧情绪,并表现出生存的模糊性,比如前面提到过的《高家宅》,比如你早期的作品《逝的季节》、《少女》,尤其是你的《当我的手交叉护住双肩》体现了一个自我保护意识强烈的女性色彩。你对女性意识和无意识这个角度是怎样把握的?是否可以说要标明自己的写作身份,依靠女性角色是一条很近捷的道路?
答:我的诗歌中女性色彩比较强烈,这倒并不是我有意识地认为依靠女性角色是写作上一条近捷的道路。我也并不认为这样做是某种功利主义,或智力的不济。性别是文学研究的一个重要维度,作为一个女性,我所处的生活处处提醒我自己的社会角色,因而在诗中我不会有意消解女性色彩,背离我的实际生活以显示自己的技艺。当然,诗歌不完全是真实生活的再现,如果对自身的性别生活高度敏感,注重个人生活与社会文化的联系,女性视角的介入会使文本释放出新意,细碎的生活也将不仅仅只属于个体的体验范畴。就这点而言,我愿意我的诗歌被评价为具有性别色彩与女性风格,当然不会仅仅如此。而即使涉及重大题材、体现宏大主题与此也并不矛盾。

12、问:在《中间代诗全集》中,你的长诗《给祖父》让我着迷和惊讶,仿佛蕴涵了一部长篇小说似的厚重份量,似乎这首诗是写你的家族史的,能否谈谈这首诗的创作经历?是否可以说它对一个诗人的内心成长起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答:那是夏天,我正在为将要来临的三十岁而惶惶不安。没经多少思考,我一口气就写下了《给祖父》,写完后几乎只字未改。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选择用简洁、节制的口吻(这是我喜欢的,好像藏在我耳膜里的一种声音),虽然写的时候我几度热泪盈眶,往事就像几年滞留不下的经血一样暗暗流出。关于和祖父的关系,我在别的诗作中也有表现,比如《电影中》。《给祖父》是我听朋友们提及较多的,这让我多少有点意外。

13、问:你的诗歌《献给八月》《终结之蝉》描摹了你日常生活的从容而高超的技艺展现。我想知道你对诗艺怎样看?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具备哪些品质?而作为一个现实中的观察者,她又应该具备哪些不可缺少的元素和能力?
答:我认为,诗艺可以看作是一个有天赋的诗人经过不断磨砺而掌握的综合技能,这是后天可以习得的,但天分的高低也起作用。一个优秀诗人应该具备的品质包括关注和传承历史文化,与自然的经验契合,把时代与个人命运结合起来,倾听和发掘语言内部的对话关系。而诗人的素质,体现在对写作的热诚,对语言高度敏感,对内在生命的把握,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以及综合平衡能力。

14、问:你看你写诗歌也有不少年头了,王小妮用“恍若隔世”来概括了多年写作的感慨,如果让你来总结的话,你会用哪种词汇来概括?你对你多年的诗歌写作有怎样的体会?她对你的现实生活影响大吗?
答:我会说,这是在黑暗小房间里慢慢放映的一部未曾剪辑的影片,观众只有我一个,蜷缩着在那里观看。多年的诗歌写作让我愈加感受到诗歌语言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以及不可企及性所带给我的绝望感。很长时间写不出自己满意的诗,这对我所处的现实生活也造成了某种紧张,我的现实生活的意犹未尽与诗歌生活的言犹未尽让我更深刻地领会到道之“无为”。

15、问:我知道你去过中国很多地方,行走和读书对写作的帮助是显而易见的,我想知道的是,对于你自己来说,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具备哪些优良的品质?
答:对我而言,我总是被外在的事物所吸引,怀有好奇,当然有时也会是厌倦和畏惧,因之,经常有迷茫、受挫的感觉。语言的旅行者一直行走在路上,行走在心灵世界的边界,作为诗人的优良的品质就将在这种不断的磨砺中应运而生。谢谢你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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