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角 ⊙ 流年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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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骛者说(3)

◎蓝角



无技可炫

    伐木工把雪亮的斧头对准了树干,他深深憋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动作驾轻就熟,整个树林传来充满节奏的砍伐声。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伐木工,包括他自己。伐木工当前的任务是,把树干砍断——他的前面还有一棵必须砍断的树,在这棵树的正前方,还有一棵必须砍断的树。伐木工不可能有丝毫的懈怠,昨天他这样做了,今天他只得这样做下去。
    他知道那把斧头永远忠实于自己粗壮的手臂。斧头的眼睛越睁越大,目光执着而坚定,笔直的光芒沿着树根和四溅开来的细碎木屑,变得弯曲、肆意和疯狂。当斧头把锐利的锋芒插进干涩的树木时,它已经走在了伐木工的前面。作为引领者,它只有忠诚于主人的那股气力,并且把它们发扬光大,而不考虑何处才是目的地,何处才是锋芒的终场。
    终于,树干断了。“轰”的一声,和别人预料的一模一样。
    伐木工收起了斧头。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同时用身上的粗布衣重新把斧头擦亮。
    没有人注意到树林里这个细节。一大片树林。轰然倒下的树木。沉默的伐木工蹲了下来,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


    老年人史铁生坐在他熟悉的轮椅上,慢慢闭上了眼。他沉重的肉体在不断的下沉,但他努力飞越的冲动一会也没有停歇。一生牵扯的事物,在一个瞬间缓慢的浮现出来,生和死,爱和欲,一只花朵里隐藏的秘密,人世间混乱的图景和哲学——他仔细的辨析,象一个人的前世,突然遭遇到陌生的带着武器的来访者。
    我欣赏这种沉着的方式。也许世界太过喧闹,楼群下的小石子才显得更加真实、充满魔力。在场,不止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而我的目光变得游离,甚至有点自暴自弃。我无法抗拒一把轮椅所生发出来的巨大恐惧和替代不去的震撼力,更无法抗拒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的独自醒悟的荒芜岁月。我知道他为什么闭上了眼,他一定看见了你我不知的黑白世界。
    而世界如此不同。人来人往,日月星辰。请注意只属于灵魂的喘息声,请注意一张白纸里那道逐渐模糊的生死折痕。


它能,所以它不能


    在变成苍蝇之前,它不会飞,它和自己玩,在自己的躯体里和时间针锋相对。
    它不知道一副翅膀会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并且,在一个夜晚之后,它就飞了起来。这种肉体的欢娱所带来的冲击如此之大:它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脱胎换骨,以至多少有点晕头转向。哦,世界是非颠倒,天空由黑变蓝,蝴蝶原来也无家可归。
    它立即选择不同的姿势。比如,这样飞啊,那样飞啊。再比如,在瞄准某个食物时,应该采取什么体位,或者不用什么体位——
    它觉得怎么这样闹心呀。其实对它来说,它就是它,它不是另外一个它。而现在一切变了,它原来可以不是那个它。它在这个过程里显得无能为力,不知所措。
    但它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它嗡嗡叫,哭一样。
    这只是一念之差。它,终究还是飞了起来。在陌生的棉纱丛和释放异味的尸体群里,它飞来飞去,比纯洁的鸽子还要坚贞。


我宁愿相信鸡毛蒜皮


    可怕的事情是:一颗毒瘤在你身体里慢慢的生长,你置若罔闻,并且和它和睦相处。这颗毒瘤有着自己的世界,它一点点的发育、弥漫,沿着你的骨骼、血脉和肢体旁边的一两个张口的缝隙。它尽量不让你肉体的骚动受到它的制约,甚至,它会应合你的一举一动发出步调一致喘息的声音。
    我无比热爱这样的时光——一颗毒瘤在不自觉里就和你有了相同的命运。它是微小的,更多的时候属于旁枝末节,但它不和自己妥协,也不屈服你在旁人看来貌似不可侵犯的强权。然而你在不停的渗透、吞食,不停的支解、颠覆。它可能成为最后的统治者,在天亮之前,它悄悄接近你的核心地带,在你极度惊慌和莫衷一是的时候,让你缴出手里的武器。
    我注意到今天操纵宏大题材的写作人。我越来越怀疑他们。
    如果我能够一直写下去,我的任务是:坚决不和毒瘤划清界限,我要在我的鸡毛蒜皮里和它们一道,寻找到活着和活下去的全部真实。


明天,我是哪一只狗


    我在相同的时间里和三只狗相遇。三只狗迅速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突然“汪汪”的叫了起来。我注意到别人看我时莫名其妙的神情。
    我管不了那些。我怎么知道还能找出什么理由,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回到家里,我突然想说话了。我厌恶自己又发出了人声。


交谈


    在交谈之前,我已经武装到了牙齿:观点、表情、声调,我调动了我的全部的储备,甚至面上可以控制到的肌肉。我尽量的抹杀自己——为了直接达到他正在开启的那个思维缝隙。
    而他一无所知。他可能想的是:你要和我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和我说什么。这是个困难的选择。现实的境况是,我已经毫无选择:就是前面有刀山火海,我必须奋不顾身。不是针尖逼向麦芒,这是一条大河重回高山的过程。
    余下来的事可能波澜不惊。也可能是,没有开始,我就已经游离于缝隙之外。


另度空间


    其实,我们在某一条路上已经经历了一生——这,当然是生命给予一个人最大的恩赐。现实的景象是,我们可能出现在不同的路上,甚至在同一个时间、同样的太阳下面遭遇着不同的命运。我们可以看见十年前的某个面孔,如果闭上眼睛,我们的记忆可以无限度的压缩或者延伸。人们对考古的热衷除了物欲的驱动外,更多的是对某个记忆的呼唤和无望的哀求。当一个坟墓被无声打开,我们内心深处的塘坝也会泛滥成灾。
    这么说,多少显得有点冷酷。经历,是生命的最后主题,也是唯一的主题。我们今天的丰富多彩亦或混乱不堪,永远只能停留在过程的重复上。真正让它们复活的,恰恰是经年之后的某个不起眼的时辰:我想起了那个味道、那个痛;我想起了他(她、它)在人群里一闪即过的表情。我在白云之下,会突然想到二十年前某个风雨交加的凌晨;我记不住他的脸面了,但却对曾经和我的轻轻一握记忆犹新……生命,就这么被深度的触摸、打开和唤醒,我们终于“回过了神”。
    而更多的神是回不去的。时间是一把刀,留给我们的,最后剩下的只能是骨头。


废墟上的民族


    现实的情况是,我们只能在一块砖头、一捧泥土里,寻找到一个民族的真实性。不说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在浩荡的现实主义浪潮肆虐在我们的前后左右、让世界里的我们目不暇接时,我们其实已经是可怜的民族主义的受虐人。这些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当我们面对它们的时候,更多的思想在迅速消瘦、变形、甚至完全萎缩,我们在没有思考之前就开始屈服,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轻易的委身于它们。我们获得了同步的节奏、气味和声音,我们听到了同一声钟鸣,啊,世界,大同世界多么开阔!
    任何事物需要着集体。比如我们集体的狂欢、集体的淫乱;一起接受地震的到来、一起提着头颅走向阴风飒飒的断头台;被集体的侮辱、鞭笞……集体,不声不响的杀戮着一个时代,而我们熟视无睹、毫不知觉。我们看不见伟大的东方文化的维护者,让人恐惧的是,我们中的精英分子也和它们一起抡起了砍伐的镰刀,对着象形文字和古老的森林,喉管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一个民族真正的灾难其实也未必不是整个人类的罪孽深渊。今天的文学家所急迫的任务是,我们必须并且应该要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血液哪怕是自己的漫漫长夜。“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我们触摸到的弥漫着的潮湿,既来自于山涧溪流,也来自于浩瀚江海。


道德感


    比较起来,某和人妖在一起的时候,比和我在一起要自在很多。某痴迷于人妖缠绵的姿态和虚假的乳房,显示着自己无与伦比的欢喜。
    我也想和他一起欢喜,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的脑袋瓜子和他脑袋瓜子在某个方面很大的不同。最起码我在他欢喜的那个瞬间怀疑他是不健康的——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把自己装扮成女人的样子,一定有着自己的喜恶。而你不是他。我的苦恼是在这样一个晚上,他能够和这个人妖发生了共鸣,并且在那个时候获得了惊人的一致性。
   “不健康”。这个可怕的念头折磨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我现在还在考虑这个问题,说明我对自己混蛋的念头耿耿于怀。也就是说,我不但忽视着一种活生生的现实,而且用自己的道德,在竭力反对着对我来说那么一个崭新的逻辑。
    值得高兴的是,它们没有理睬我所谓的道德秩序。它们发生着,那它们就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地狱和天堂。


原创性


    他在穿过校园的路上,遇到了一条蛇。他在电脑里打“蛇”这个字时,电脑里先出现了“s.h.e”。他想到“s.h.e”应该是一个歌唱组合,和合肥的某个音像店有着关联,而音像店一家一家的开着,那一定是有另外的耳朵长出。
    有着音像店的合肥,今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这就多少有点奇怪:合肥城一到元月就下雪,那它就应该下雪——这就好象一个女人,她到元月30号必然遭遇例假,但例假突然没有了踪迹,这里面肯定藏着你所不知的玄妙。
    我现在考虑的是,一条蛇与一个女人的例假本没有任何瓜葛,但因为一条蛇,它就与一个女人的例假,莫名其妙地串通到了一起。
    这,就是我想到的原创性。


我们的镣铐或与虚坻书


    很多时候,我也在问我自己,在今天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诗歌?在后现代主义泛滥的当下,虚坻的出现肯定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思索。作为一个漂泊异乡的年轻女子,虚坻无疑会比一般人更能感受到来自于外部世界的敲击,更能感受到一个生命在周遭世界里的苦境和恐惧。令我惊诧的是,她没有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在和一些越来越物质化的当代生活作无谓的纠缠,更没有被它们俘虏和劫持。相反,她用近乎修女的方式,对应着浩瀚横杂的不同空间,并且准确地发出了内心野蛮的声音。读她的诗,你不可能三心二意(虚坻的诗歌天生排斥和拒绝那些诗歌的懒惰者),她的每一个关节都是缜密和严谨的。我在读她的作品时,心里也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但这完全不是她的故意,在我看来,一个人肯定有自己不同于他人的表达方式,也有可能,这就是虚坻内心的方式,这就是虚坻对终极生命和到本真诗歌真实寻找的方式,只是和你我不同罢了。
   “人群突然停止转圈,因为一头公象在求偶”/“你的朋友曾说起诗歌是“藏身处”,你想告诉她也是显身处”/“屋角的阳光穿透我的裸眼,墙角小憩的乞丐。是我回家途中,优雅的同行者,也是旁若无人的独行客”/“为什么要把一个变魔术的盒子,叫做喜悦?”/“第一个来访者是鸽子,酷似我的新名和我骄傲的驼背”——无论是哪一句,我们都会想到我们曾经膜拜过的诗歌经典。虚坻的诗歌有着一种极端化的东西,即使她在表述她的寻常景色时,她都是紧锁眉头、斤斤计较。我可以设想一下一个人的虚坻,一个正在写作中的虚坻,是个什么样子。如果我在她旁边,我也许会告诉她,别太较真了。但这只是我的无知的设想,我更相信一个人的虚坻永远是高端和华贵的,她俯视着人间万物,无遮无挡。
    陡峭和光滑。我读虚坻的诗,脑子里总是跳出这两个相悖的词。这是虚坻的胜利,也有可能是虚坻的陷阱。我似乎看到虚坻的某种努力,但她始终不愿跳出自己设置的圈套。我想这是我们共同的镣铐。而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甩开膀子干吧,我们可能不是完整的,但我们肯定抓住了惊醒生命的某个内核。


局势


    我在熟悉的环境里等候它们的出现。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它们来了,零碎、犹豫、惶恐不安。在那一刻,我是粗鲁和野蛮的,我不能善待它们。我躺在那里,象个患了绝症的公猫,是甚至不能为它们的出现轻轻叫唤一声。
    实际上,我是极度警觉的。或者说,我苦苦等待的就是那一刻的到来。过去的时间在它们出现之前早已模糊不清。我看着它们,我从来没有这么疑心的看着它们。我不管它们是否情愿,但我已拿出了我全部的身体和知觉。在和它们的对恃中,我渐渐变得摇摆不定,面目可憎。颠覆和毁灭与生俱来。我迈不出这惊心动魄的一步——一个无法可怜的人!
    而下一步我将接受更加激烈的搅拌:我必需离开自己,在另一个空间的肉体里,我不停装填着沸腾的矿石,也被沸腾的矿石把我重新粉碎、融化,直至回到镜子里那张我十分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面。


画皮记


    不晓得画皮这个词是怎么造出来的,我相信这个奇怪的词肯定有其它的关节和出口。我喜欢把一个词分开,“画皮”——立刻有了新鲜的意图。
    我于是行动了起来:在桌子上铺开宣纸,让墨汁轻松的跑进微皱的纹理里。我看着墨汁紧张的变化,一点一点被瓦解、被凝结、被固定,我突然获得了十足的快意。
    但我知道我的企图很快会湮没在浓浓的墨汁里。准确的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画一张怎样的皮。或者说,一张迎面而来的皮表达和对应的是我毛笔的哪个部位,甚至是我身体上的哪个部位。我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了羞耻。这个世界可能就没有一张现成的皮,我在画着它,我蛮横地射猎着一种遥不可及的不可能。
    如果有一天,我真是画出了一张皮,那一定是那个活着的鬼,把它充满魅力的手放到了我日益僵硬的胳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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