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耳 ⊙ 蚂蚁的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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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天国

◎木耳



  地铁列车从四惠东开始出发,我有一种错觉,以为脚下开满了花朵。
  因为谁总是在我耳边乱七八糟地吟唱。反复的空格是一种诱惑。
  车厢里就我一个人。
  因为只有我不害怕孤单。
  其实开始的时候是害怕的,因为再过一站,阳光就照不到我身上。可能在别人身上继续有,但是不给我。哐啷哐啷的响声重复久了,寂静的铁球就会在脚底下滚来滚去,把我那双蓝色球鞋的鞋带压伤。
  不要,不要受伤。我已经很不健康了,……
  
  我生病了。
  我每天从一线地铁的最东边出发,到最西边的那一站下车。我在一个奇怪的白色病房里躺倒,把自己交给美丽的护士姐姐。她用很多药水灌满我的身体,还轻轻拍我的头,给我恰到好处的笑容。
  “今天精神很好呀。”每次,她总是微微笑着说。
  “嗯。”我躺在床上,盯着她,我的眼神一定跟乞讨香蕉的小猴子差相仿佛。
  她苦笑了一下。
  “今天香蕉没有了。隔壁住着一只大象呢,牙齿象白垩纪的龙卷风一样,——头磕破了,有一道月牙样的疤痕。不给他吃是不行的,会做恶梦。可是姐姐今天的水果券用光了。”
  我砸巴了一下嘴唇,勉强说:“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反正没有水果也可以活下去。
  就算一辈子不吃又怎么样呢,护士姐姐的能力有限,我不可能要太多。
  “乖。”她仍旧微微笑着说。
  
  列车过了国贸,人就开始多了。
  车窗玻璃象磁铁,把每个乘客的影子吸引过去,因此话语就开始变得稀薄,恍若梦呓。
  这个时候天使同学就出现了。
  会在日坛路那一站之后,列车正在行进,他就从黑暗的墙壁里探出严肃而可爱的脸庞,四周望一望,犹豫着踏进车厢。白色的翅膀在后面紧紧垂着,象两片贝壳。
  “嗨!”我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依旧严肃地点点头,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仿佛非洲小国的法老王接见欧洲使节。
  我就像欧洲使节那样有礼貌地微笑,问:“吃不吃巧克力?”
  这种麦芽脆心巧克力是他最喜欢吃的,我从背包里拿出来,一颗一颗放在他手心。
  吃着巧克力,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我以后不想巡这一区了。”他愁眉苦脸地说,“天天在地下,阳光都晒不到。现在很流行古铜色肌肤嘛,如果白一点的话就会被认为是乡下人。编《天国时尚》的仙女MM告诉我的说。”
  “可是你的鼻子很性感呐,像古希腊的雕像,圣诞舞会上一定很受欢迎。”
  “是吗?”他很不好意思地低头。
  “坐地铁不是很有趣吗?每一站都有零食卖。又没有多少工作——大家在列车上都喜欢睡觉,或者看报纸,很安全。”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看表面当然很安全,可是有很多小孩子不小心,在地上滑来滑去,不肯听妈妈的话;而妈妈又总是不留心把毛衣针掉在地上。有的人对玻璃做鬼脸,连道歉都不说。还有好多地下的小鬼偷偷溜到车厢里来,用口香糖把高个子粘在天花板上,把打球回来的人左右鞋子绑在一起,最坏的是,他们可喜欢偷漂亮女孩子的右耳环了。每次我都得把他们捉住,用咒语送回岩石里面,还得一个个寻找被窃耳环的主人,这倒好说,反正左边的耳环还在。”
  “够辛苦的。”我长叹一声。
  “够辛苦的。”他也长叹一声。
  
  其实什么工作不辛苦呢?美丽的护士姐姐天天在病房里跑来跑去照顾病人,种植香蕉、橙子、火龙果和其它水果的家庭每天都得到田里去,辛苦生产的肥料和农药从城市一车一车运到海滩上,城市里的人也在忙忙碌碌,地铁列车上挤满了昏昏欲睡的上班族。我也得每天辛辛苦苦穿越城市,用自己的病增加整个国度的GDP。
  我经常问护士姐姐我的病什么时候好,她总是说:“不要着急呀……”同时脸上有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想要等到生产药水的厂家倒闭才行。但是我很害怕药水还没有停止供应,水果就先腐烂了。有时候我闻到从隔壁病房里传来的奇怪的香味就馋得不行。
  我咕咚咽一下唾沫。
  护士姐姐立刻笑起来,说:“这样可不乖哦。”说完她就到隔壁去,过了一会,那种香味就没有了。
  我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着药水在自己的血管里流动。
  
  “你到底是什么病呢?”天使同学忍不住问我。
  我也不知道。从小就要跟药水打交道,不然就心跳加速,越来越快,仿佛奥林匹克选手在向终点加速冲刺。有一次做梦的时候十天都没有灌药水,——梦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我就觉得胸口发闷,黑暗像大铁锤一样要把我身子压扁,变成轻飘飘的纸人。
  “天国里是没有这种病的。”他喟然说道。
  “听音乐会好一些。就象灌了药水要好一些一样。”我不忍心看到他难过。
  我把耳机塞在他的右耳和我的左耳。两个人一起听流行歌曲。都是黄耀明的粤语歌,《小王子》啦,《十个救火的少年》啦,《石头记》啦,还有和彭羚合唱的《漩涡》。我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反正看样子很津津有味。
  从侧面看过去,眼睛大大的,在看着另一个空间,鼻子的剪影完美得无与伦比,嘴唇抿着,像是在施一个优美的密封魔咒。
  的确会在舞会上颠倒众生。我想象那些打扮时髦的小仙女们为了他争风吃醋的样子,禁不住微笑。
  东单。天安门东。天安门西。西单。
  黄耀明一路在唱着,敏感而优美的声音。
  
  有一次护士姐姐对我很好,她没有去隔壁看大象,而是一直坐在我旁边,时而给我掖掖被角,时而用棉球帮我擦脸上的汗。
  虽然还是没有水果吃,但是我也心满意足。
  我就对她讲起我以前的一个梦。我说,在梦里我是生活在地底下的一个小魔鬼,每天的生活罪恶而又快乐。经常会溜到地面上捣乱,当然是限于那种恶作剧,不会造成危险的那种。可是每次我都被天使们捉到,然后用回归魔咒送回地下。有一次我的头撞到岩石,起了很大一个包包,我就很生气,把一间大厦的玻璃全敲碎了,后来就被罚守公共厕所的抽水马桶。我继续我的恶作剧,在免费提供的卫生纸上面涂辣椒粉,当然仍免费提供,可是后来被查出来,我就被关在水箱里,永远不能出来,直到我的身体被浸泡成碎片。就是在那次的梦里,我很久都没有灌药水,于是就遭遇了梦魇。
  “好可怜哦。”护士姐姐说。后来她就哭了起来,我觉得她很有同情心,我就很高兴。
  她哭了一会,还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觉得她不仅有同情心,还很有爱心,所以心花怒放。
  
  有几天都没有碰到天使同学。或许是工作太忙的缘故吧。
  我其实是很想跟他说说护士姐姐的事情的,因为他和她是我生活中最亲密的两个人,就象两个不相干的圆,有一个小小的切点。我就是那个切点。
  但是一直都没有遇到他。
  有一天看到他在地铁站走廊里站着,正在用咒语解开一堆缠在一起的绳子,那堆绳子正在争先恐后地绊着过路人的脚,一定是某个小坏蛋的恶作剧。
  列车停了一下,随即启动,在一瞬间他好像往车厢里看了一眼,但是我那天坐在角落里,不知道他看到我没有。
  护士姐姐又恢复了对大象的兴趣,我在病房里,经常是孤单一人。
  也罢,只有我不害怕孤单。
  
  最后有一天,天使同学来跟我告别。
  开始的时候他没有说,但是很有心事的样子在我身边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我们分享麦芽脆心巧克力,各带着一只耳机。
  “明天要走了。不再巡地铁沿线了。”车过了公主坟,他很严肃地对我说。
  “好啊。”我说,“不是早就不喜欢这里了吗?”
  黑暗在车厢外面慢慢摇晃,一个大大的墨水瓶里面,做着梦的人浮浮沉沉。
  他沉默了一会。“其实是喜欢这里的呀。有零食吃,有歌听,工作不累,那些讨厌的小鬼有时候很可爱。”
  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听到“咣”的一声,后面那一节车厢和列车分开了。还有几句模糊不清的笑声,一定又是小鬼的恶作剧!
  他骂了一句脏话,飞快地跑了过去,翅膀张开,有一只羽毛落了下来。
  过了电光石火的刹那,他又回来了,那节车厢又安安稳稳挂在后面,就象亘古不变的喜马拉雅山。
  “看哪。”我把那根羽毛擎在手心。
  “送给你。”他把羽毛拿起来,插在我的袖扣上。“记住我哦。”
  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有莹洁的笑容。
  那根羽毛在我袖子上缓慢旋转。
  
  那天我走出地铁的时候,阳光耀眼。
  美丽的护士姐姐还在等着往我身体里灌药水。
  我很生气,我不想去了。因为她其实不晓得我到底是谁。
  其实,我就是一只小魔鬼,在人流里面蹦蹦跳跳,四处游逛。如果你碰到我可要当心,因为我是快乐的、孤单的、爱恶作剧的、心慌意乱的、有病的小鬼。我会使用口香糖,会把烟卷倒转,会把两个不相识男女的包缠在一块儿然后窥视他们尴尬的表情,会用针刺破某个人的白日梦。你一定要当心我——我很好认,我的袖子上别着一朵花,我的眼睛总是在寻找着莹洁的光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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