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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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眉

◎小树大人




  小眉,是我的名字,在十二岁。
  本来,是叫小湄,取所谓伊人,在水之湄一意。
  湄者,水的那一岸是也。
  
  小时侯喜爱玩水,不知是否就是因名而定性。
  也喜爱五月,夏季并未熟透,蚊虫尚还嫩小,被叮了也不妨事。
  日光也还不浓,从水边上岸来,坐在光线里,正好把水珠温和的晒干。
  我们常常去水边。一条不宽但足够悠长的河,水草浅浅。
  山也温顺,未谢的花从山麓把影子揉进水里,
  石头上染满嫣红,水面翠树婀娜,醉人的好看。
  
  通常,我们三人一起去闹水。
  出门之时,有信走在最前,小慕走在他影子里,我落后面。
  有信是男生,小慕喜欢他,但不喜欢我。
  我也喜欢有信,但同样不喜欢小慕。
  有信约我们一起出来,我们才会走在一起。
  女孩子的心事,就是这样,难以一句两句就能道明得了。
  
  五月阳光好的时候,我们常常在一起。
  从水中浮上来,便把长发散开,像一面风筝平铺在河边的草里。
  必须要把头发晒干才能回家的,父母是不允我们下河玩水的。
  听人们说,河中曾有水鬼,相貌从未有人见过,
  只是水中正欢之时,便听见身后有人尖叫一声。
  转过头去,人便已经沉了,只剩一朵水晕,像朵莲花浮上水面来。
  
  小慕胆子较我要大些,曾说起遇见过此种怪事。
  她正在水里游着,忽然脚踝便被什么物什拉了一把。
  她水性好,挣脱开,把脚拾起来看,但见一个手印留在上面。
  那时候四周空空的,只有小镇放炮提醒离开的哨声遥远的飘过来。
  这委实是怪异的事情,但真假却让人不置可否。
  或许只是长者恐吓后生的故事吧,并不觉得在意。
  
  小慕跟有信提及这件怪谈的时候,我在旁边默默的听着。
  有信听罢,居然用手托起小慕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
  我心中淡淡的有些发酸,不知道是不是嫉妒。
  半晌,我方才心想,被水鬼拖下水去才叫好呢。
  
  水边的故事在我看来,都是美的。
  曾读过的古本,剑士一袭白衣,白马如风,近至水边,便引马头汲水来。
  对面的姑娘坐在柳眉的影子里,浣纱洗衣,抬起头来,便看见梦里的郎君。
  
  有信并不使剑,但走路走得很快。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甚喜欢他,大致也就是因为他走路走得极快的缘故吧。
  像天生识得轻功的人物。
  行鲁莽之事,他父亲责怪于他,准备竹条加身,他走得很快。
  老师罚他留下,抄写唐诗若干,他也走得很快。
  我喜欢这样不假思索,只按自己思路溜走的男孩。
  现在想起来,这个理由荒诞得离谱,但那时候却暗生情愫得厉害。
  
  五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又去游水。
  小慕特意换了一件花红的衣裳,又让我有了点小小的不高兴。
  是为水鬼准备的吧,我在身后小声嘟哝,居然被她听见了,游水时她都不睬我,隔得很开。
  
  那是一个有些微风的下午,中途还曾落下几点雨来。
  像几千只小鱼一起浮起,吃出许多涟漪来。
  有信在远处叫,许是要下大雨,我们走了罢。
  我看得出神,不动脚步,却忽然听见一声响雷,天崩地裂一般。
  我一头栽进水里,惊吓得双手乱刨,吃下好几口水才挣扎起来。
  揩干净视线时,有信已经在岸边了,他不顾晒干头发,就朝家的方向跑了,
  走得比往天要快上十倍。
  
  我不知所措,去寻小慕,小慕也已经没了。
  河里空空的,像一面没有人影的镜子。
  哨声还是幽幽的,侧面,一朵莲花正缓慢的浮上来。
  小慕就那么没了。
  
  十二岁,我成了罪人,一定是水鬼听见了我说的什么。
  有信也从此沉默了,他绝口不提我们那天一同游水之事。
  那天就像我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小慕如约不在了。
  梦醒后,我与父母一起离开了小镇。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小眉,在十二岁。
  
  二00四年,我因事返回故里。
  在路上遇见了有信,他已经结婚了。
  脸上多了些胡子,也藏了些落拓。
  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他蹲在院子里抽一根烟,我终忍不住提起了小慕。
  他脸上有点僵硬,接着是沉默。
  像在书柜深处,藏了一本并不耐看的书。
  半晌,他支吾了一句,小慕,其实是开山放炮飞来的碎石击中的,眉心处一个大洞。
  说罢,他便起身逃了。
  
  他走路有些颠簸,已不再似当年我喜欢过的那个男人。
  左腿提起来时,要晃一个大圈才能落地。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听一位长者说,那是被小慕的父亲给打残的。
  带他的女儿悄悄下河戏水,小慕死后,却一直忍住不说。
  我听完这句,便没有再说什么。


    200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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