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 ⊙ 风顺着自己的意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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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23首

◎哑石



2007年23首(定稿)和一个小文章



《暗花》

盛夏了,林木早焕新彩——
你的身体,仍看得见凛冽、蓬勃的雪线。

江间波浪,汹涌如时代。
厌倦了隐喻,羞愧用文字搓出一股股炊烟。

那里,置换露水裹身的朝霞之自我
与众多愣头青的哈戳戳,并非不是件妙事。

又看见:城市埋首,规划胸骨下轰隆隆的地铁
本意献媚女神,却钻了酸楚的牛角尖。

抚摸你冷玉般的背脊,将暗花细辨……
是的,是的,盛夏了,林木早早焕了新彩。

2007-6-15


《卧底》

黑暗中,摸到自己外露的胸骨。
转一下脑壳,下意识地。
一伙人,正冲出流莺四溢的巷口,眼中钨丝雪亮
而大哥,一步一步踱着,像个乡党。
……“是否总要纠缠这等鸟事呢?”
瞧,古旧粉墙迤逦身边,又大、又安静的刺青
喇叭花,正引颈湛蓝的星空广场!
夜幕啊,如其所是,当为隐形者密友。
他眨巴一下眼睛,向上伸出双臂——
红色迸溅出来。颤栗、癫狂……那波波环形密码
只有辛酸、落魄的老娘能破译?
想起来,昨晚从广场轻伤回来,久久发懵
就是征兆啊。秋水般镜子跟前
矗立着祖国宽阔的词源:阴囊悬垂、灼痛——
不远处,北斗七星轻轻鸣叫,一群
吃冒诈的诗人,正他妈用黑色、白色,继续发浪。

2007-6-16


《小巫》

小巫是个小屁孩。
他爹老巫,头顶四个旋,络腮胡漆黑
蓬乱,硬得像钢渣子。
修锁匠老巫,手艺细致、温婉
上门服务时,从没惊扰过雇主。
老巫莫得生育。不知哪一天,从何处,
领回了这小屁孩。
人的命也日怪,小巫对老巫
他奶奶的亲得不得了
成天跟在老巫叮叮当当响的勾子后头
爹呀爹的叫唤个没完。
可这小屁孩,有个怪毛病:
没事时,爱把一把铜钥匙,含在嘴里玩——
说是像热天含着冰块,甚至
还自吹能尝出铜钥匙在不同时候的味道:
早晨酸酸的草莓味,晌午
则是又甜又稠的蜂糖味,到了晚上
就有点像烧烤摊上,刚烤熟的、还在冒气的
金黄鹌鹑……对此,老巫并不介意
“由他娘去吧。”大家也说
“对着呢,谁他娘的没点让人别扭的毛病呢?”
可有些毛病,是不能由他娘去的
——昨晚夜半,老巫住院了:
他,被人挖了眼睛,作案者正是小巫
——趁其熟睡,这个小屁孩
用那把已被含得精光闪烁的铜钥匙
噗哧一声,挖掉了,老巫的左眼。

2007-6-17


《酷刑》

读到耶胡达•阿米亥的一句诗:
幸福的人儿,在乌黑的头发上扎条细细的金带。
有点愕然。继而,窥见本地
凉菜大嫂的单车,蝴蝶样掠过筒子楼前。
她嚼着胡椒,尖声尖气朝门房喊:
“嘿,帅哥,今天要买大头菜哇……”
幽暗处,肯定有天使,宽恕了她腰际晃悠的赘肉
——这也是条细细的金带,一种神秘
——我的妈呀,饶了我吧
我想,我还分得清什么是天空的盛大,什么
是痛、偶然。譬如,你拖鞋米黄
我睡袍却奇怪地暗蓝。
好在,都还合身。再说了,赌气之时,
不是讨论过那些可爱的酷刑吗?
这,地球人早就经历过。现在,还怕个铲铲!
桌上,从市场买回的车裂果,细圆、红亮
像极了樱桃。我们一起怯怯品尝,用涂蜜之舌尖:
当其时,成都这旮旯,暴雨如注,清凉透骨。

2007-6-19


《师尊小传》

你美多一点,世界就清瘦一点。

眼神愈发明澈了!想起
初中语文老师,脸儿那个红呀,常在课堂上打醉拳。

那时,他胡须就花白。
我们这群小捣蛋,早学会了盗亦有道——
入夜无事,常顺手牵了他家阿黄
把娇滴滴之小女生
他明令我们不许碰的、青涩多汁的宝贝疙瘩们
撵得惊爪爪乱喊……

那时,你是宝贝中最胆小的一员。
我们呢,早素无瓜葛。
谁也没料到——现在,作为模特,你能红遍大江南北。
有论者说:你身上,有股
迷死人的、咝咝乱窜的黛青色火焰。

今晚相聚,纯属让人困惑的偶然。
绝不偶然的是:
一群二杆子,牵着阿黄,仍在惊爪爪赞扬你的美!

你说,你并不愿吃青春饭。
喝着冰水,迟疑了好一阵子,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你:
初中语文老师,那个爱过你的人
前年就去世了——

得的是睾丸癌。在那芝麻点大小的县城医院里
大家都说他是条好汉!
回光返照之时,非得下病床来
有人在一旁啼哭,他都不抬一抬眼——
就这样,红着那火烧云似的脸,他跌跌撞撞地
竟然,竟然打完了一整套醉拳!

2007-6-22


《“映山红”冷啖杯》

其实,黄昏让苦胆有点刺痛。
下午5时,路边冷啖杯,为招蜂引蝶,一对破音箱
开始播放浑浊、变调之《梁祝》。
这小巷,租住着许多进城打工的汉子,梦想
某一天,能实现清凉蝶变——
“不再夹着卵蛋过日子,多爽啊。”
他们的小娘子,其中眉眼颇为喜人的几位
马上,就会出现在这冷啖杯摊上
翩跹着,款款为食客服务。
老板呢,一个自称曾走南闯北的江西老表
满身横练筋肉,心却善得可以
亦多妙趣。他命娘子们着文革流行之军装,草绿
腰间紧箍巴掌宽皮带。大夏天的
还必戴五角军帽,上缀闪闪红星——
几位娘子,就这样,在食客间惊风火扯地舞动
上菜时那吆喝,也算一绝啊。
“要斗私批修!5号桌,绝对过瘾的,麻辣兔头……”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3号桌美女兮,盐水毛豆来也……”
每当此时,老板便会悄悄拧低《梁祝》音量
吧唧着香烟,欣赏自己的杰作。
好生意哦,自然宽恕了扯淡景象,譬如
不远处,街角昏暗夜色中,立了些呆鹅状华服老者
上前问及何意,竟口水吊吊地答:
“听歌,听听歌……”  只有极少几次
娘子们的官人,出现在冷啖杯摊上,装酷
低头喝啤酒,似乎懒得搭理一切。
其实呢,他们心里,藏有一份庆幸、得意。
他们明白,脑壳再硬也撞不烂花岗石
那苦瓜脸同乡,打死了,也不会来此处凑趣
——街角弯过去,就是窄窄的牧电路。
去年,那里,一个胆汁墨绿的春夜,同乡的妹妹
为五元小费,被某红发嫖客,掐死在发廊里。

2007-6-25


《露营邛崃连绵群山不知名之葱茏山凹中》

于日记本上随手写下:
“我们相聚之时,不再恐惧紫色的闪电。”
或者:“勿以善小而不为。”
等等,等等……
然后,你会商人一样端详、揣摩
并轻轻地,将它们逐一抹去

这是南方初夏的午夜。
山影,水波一般漫进帐篷每个角落。
你呢,只穿了件男式衬衣
腰身滑爽、细腻,摆荡着火焰回甘之滋味
我们戏语,整理暗花床单:
刚才,疯狂地,一次次揉皱、又一次次捋直……

哦,《白头吟》正翠绿!
在词语的灌浆和走神之间
南风,吹裂了清新的、黑暗中沙沙作响的细雨。

2007-6-29


《母语》

怎么着?你爱血液喧响的“秩序”?
我说:勿焦,勿躁,无需耍着嘴皮弯弯绕。

写诗。剃须刀片淡蓝。
皆压箱底矣!天上云彩朵朵,菜畦间兔宝宝
为啃到胡萝卜,正满世界疯跑呢……
是的,你写过明月与女子
黄昏的街衢,每个关节荫凉下来之时
你写过,写过她淡蓝滚花的旗袍。

我们母语,盐分有点重。
待写到真水无香,就涌起一排又一排海浪
洗刷得我瓜兮兮的……入冬之时
血管里冰面上,竟来一豁嘴老顽童
麻利地摇晃,且嘘嘘撒尿。
寒风呜呜的,一个个黄色小凹坑,袅娜着热气
绘制出农事庄严的语法——
星光,照耀了州府。锤子慈悲,镰刀雪亮。

2007-7-4


《戏剧》

于小小弹丸之地翻云覆雨。按理讲
这未免不是场戏剧?

晨曦,挤出薄荷味牙膏……
锦官城一排排舌苔暗集的口腔,被细心打理。

你,连短裤都没来得及穿呢
坐于冰冷马桶,惺忪着,那话儿翘得硬梆梆的。

似乎无需对话,无需
翻耕自我。她,蜷于绣塌之中,清明极了

星空红移,揭开你颅骨。窗外
一排翠绿、慈悲的树,手臂挥舞,狂草醉人《史记》。

2007-7-6


《听音会》

以德报怨吧。不甘心那甘美的心
被诡秘地气惊扰——塞上风云都接着地阴呢

或许某时、某地,会豆荚般爆裂:
一个受伤的孩子,被黑暗呵斥,惊得从皮椅上弹起

挣破了绿色羽衣——其实呢
五色迷人烟花,未必不是星云间璀璨的事情!

星流汹涌,银杏树依然古直。
清晨薄雾中,我君子一样观察过它们——

总是玉露凋伤枫树林,总有一个白胡须亡魂
细数武候祠、杜甫草堂、金沙遗址……

孩子毕竟悠久而纵目,想剜掉父母眼中那白霜。
他的手不能发抖。狂风催逼,也不能!

一束礼花,于星云火锅店墙上题下反诗。
漫漫迷津中,有人大嚼花椒、鱼头,连呼过瘾……

2007-7-13


《清粥》

晚餐,只喝一碗清粥。
这事可赞美。用哲学,或斜阳下的垂柳。
走进一家粥店,看见老板娘
和两个小妹,正埋头点数一天收获——
钞票花花绿绿,壹圆归壹圆,贰圆归贰圆
暗花木盒中,不时落进几枚闪烁、
滚圆的硬币。灶台,听了响动,竟一旁淡淡闲着。
这事,毕竟有些喜乐,可赞美。
能否喝上那碗清粥,完全不要紧啊。
她们有的穿红、有的着黄,腰身里有火星
被我惊动,忙不迭跑过来时
多么像一条条破雾而来的河流——
真的,能否喝上那碗清粥,完全不要紧啊!
——晚风,吹开胸前大片晦涩的自由。

2007-7-13


《七月某周末,与老孙、李君等游邛崃花楸山》

山色清郁,竹荫怀抱一些骨头
细小、卑微的骨头。
我们浸在凉快之中,不免谈到喜悦、虚无——
这山名唤花楸山,歇脚的
院落,祖上以造纸和制茶秀润四方
现在,游客眼中,惟剩一空洞、破败的所在。
它的神色,曾朝气勃勃
荫庇一声声犬吠、一茬茬孩童的欢乐……
竹荫里,我们仍在饮用嫩绿茶尖
吸入暮霭与朝露,偶尔远眺连绵群山
——此处,曾绵绵不断运出纸张
精心印上谁谁谁的灿烂诗句,供人诵读
现在,它们又在哪里呢?
或许,它们,曾是你我某时的读物?
——暮色降临之时,去爬山。
石梯陡峭,两边倾泄着浩瀚的绿竹、茶树
近处,远处,不知名的山禽正“咔咔咔”、“咕咕咕”
我们说笑,分辨天籁、地籁、人籁
感到清凉、寂静,感到虚无。
任何时候,都有一种刀子,刮擦我们的骨头
——接近山峰处,有一祭天台。
我们站在那里,抬首向上,希望
月亮,那一小朵银色的火焰
能够跳跃着,冲出宽广、低垂的夜幕!

2007-7-16


《北风》

你这糟老头,风卷茅屋时,如何看待言语之妙?
别着急。喝完这杯卡布奇诺,我会
给北风的猫爪发短信。
冰凉、傲慢,蛰伏在苦胆里,弓起细细的闪电形茸毛。
你一直想看清某些东西,譬如它眼眸中
的阴影。那安静、粗暴,那突然
翻脸时星河倒灌之玩笑……
有人成天躲着,像胆怯的保险商,把自己都搞傻了。
你运气似乎好点,懂得不妙之妙。
嗨,神会劝它对你更好些——浊酒入梦时
总该跳出二三风骚猫爪,潜入浣花溪
捞得数条湿漉漉小青鱼——
小青鱼娃娃一样叫唤着,身体破布般呼呼乱抖
——醒来时,发现自己就是那猫爪:
山河漶漫的胆汁里,有清凉月光,也有猩红铁锈。
昨晚,我在英特网上搜索,竟看见
成千上万人,仍在化验你胆汁的嗷嗷乱叫
——某个为“革命”急得流下鼻血的人
悻悻然,于这憋闷、平庸的年代
用6612个汉字,力挺你为“烂醉是生涯”的代表!
他写过诗,毒害了江南空气。
嗨,糟老头,舌尖的铁器上开优昙婆罗花
的糟老头,你之乱劈材、言语之妙
真、真会把我等搞糊涂耶……
山河欲向暖,且读读北风回复的短信吧:
“春日典衣,浓苦即香;瑟瑟幻象,鱼肉清凉。”

2007-7-27


《纪念:1973年,某天》

春日,香樟树那嫩芽,突然挺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嚓……”“噗噜,噗噜噜……”
石头胀红脸,没来由羞呢。
怪极了:那时,你还是轻花入云的孩童!
岔岔裤,微醺风,耳垂尚凉,
棉团也似小爪子,还无力撕烂旧书。

当其时,某解放军部队拉练,进得村来。
你歔见排头女兵,脸儿粉白
颈如藕,大眼睛乌溜溜,扑闪扑闪地顾盼着
老少爷们的艳羡与憨口水——
一对大奶奶,把那草绿色胸口
祖国这一小块领土,撑得才叫个鼓……

夹在臭烘烘人群中,你神了!
你不明白:身体这小香樟树,咋个就噗噜一声
挺出来一把剪刀?乡亲们涌动
你着魔似的,呆头呆脑跟着涌动
继续噗噜、噗噜噜……解放军继续行军
那甩腿才叫整齐威风:咔嚓、咔嚓、咔嚓嚓……

直到父亲耳垂火红,一把大爪子
将你拎走。像拎朵轻佻、潮湿的棉花。
“小兔崽子,石头都胀红了脸,你还不羞?”
那晚,曾为地主崽子的父亲,仿佛是癫懂了
一会歔着你,微笑,偶尔哈哈爆笑
一会想起什么,又埋下头,呜呜呜哭个不休。

2007-7-29


《“那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

窗外照例汹汹烈日。街角稀疏树荫下
疯扯扯夺得风景之锦标者,照例是花裤衩二杆子。
赤膊,光头,腰际天然救生赘肉
张牙舞爪,朝飞驰的快艇(奥迪、红旗等)吐痰,
姿势也潇洒——吆喝着,嗷嗷沉浮着
好一场大流鼻血的喧哗:斗地主、砸金花……

请原谅,卡撒比安卡!环顾左右
骑龙御象者,羽化登仙者,都是如此屌样!
——第18层市政办公室内,中央空调嗡嗡低鸣。
她起身,为上司续茶。她是安全的。
指间波浪,如此熟悉上司身上冒烟的甲板、缆绳——
嗨,泱泱华夏皆燃烧,何况上司这小鱼小虾!

“日他妈!猪肉都十五、六块一斤了……”
那假惺惺欲穷经皓首者,也叫唤,粗口连连。
沸腾海水,如呼哨山贼砍断桅杆时
你与最小的儿子,正在烧烤摊上大嚼喷香乌贼
小家伙慌神了,摊开航海图:怎么办?怎么办?
你狂笑,身体光溜溜:宜用火炭,画一黑色泳圈。

2007-8-2

注:1798年尼罗河之战中,“东方号”旗舰起火,法国海军军官路易斯•卡撒比安卡不愿弃舰逃生,和他的儿子(Giacomo Jocanta Casabianca,时年10岁)一起随船爆炸身亡。法国女作家(Felicia Dorothea Hemans,1793-1835)写了一首叙事诗《卡撒比安卡》(1829)歌颂这个10岁的男孩在大部分船员逃生的情况下坚持照料重伤的父亲,最后和父亲一起遇难的事迹。该诗第一行“那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经常被人引用。


《辩经会》

有人善写冒烟的诗句。其速记簿,转瞬间
就变黑。他的梦境,下着灰烬之雨。
多少世纪前,一个紧要关头,青葱终南山
我还穿着五彩斑斓百纳衣,就曾怂恿弟子
和他扳过手腕。那一天
斋堂闭门熄火。我一直让胃干净地空着。
上山路湿滑,又让我顿悟:一天的大部分光阴
应消耗在对风景的胡思乱想上面!
其实,除了白浆果、消融的山石,几乎没什么
值得我们停下来,理一理微微喘气的
肝、胆。风是凉快的,我知道
涉过那条溪水时,名叫“欢欢”的大黄鱼会蹦出来
尾鳍蒲扇般大小,唇吻蓝得亮晶晶的
一条、两条、三条……就像当地人所说
它们,会模仿出家人热烈诵经。
但我一直认为,那奇异鱼吟当另有出处:
神秘、宽阔、冷峻……赶至约定地点
我们的对手,已在蒲团上盘腿睡着了。
一个弟子,用枯枝碰了碰,他竟噗哧一声闷响
化为一股青烟——今天,在锦官城
购书中心,我又遇见了他。西服,金丝眼镜
签售一部哈戳戳的诗集:《生死之间》。
额头上,有道闪电形印痕,暗褐色。
我买了一册,笑眯眯走到他跟前,请他签名——
这样,扉页上就会留下他龙飞凤舞的容颜。
他抬头看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又似乎有雾挡在眼前,搞得双眸水汪汪的
——唉,唉,唉,这迷茫、背时的倒霉蛋……

2007-8-3


《等待》

街边女贞树下,他做扩胸运动。
比小学生课间操还认真:挥臂如桨
嘴紧嘬。看不见的波浪中
有点秃的脑袋瓜,一耸一耸向前划。
夏日阵雨,来得猛烈,哗啦拉一阵冲刷
之后,就咽气了。凉意未至
却溅起丝丝甜腥,让烦闷更为广大——
植物比起人类,也许豁达许多。
女贞树又绿又亮,繁盛得有些逼人
风起,那一嘟噜一嘟噜小腰子
好似充盈着用不完的神秘汁液
在头顶闹喳麻了:一个月前
这精致、可爱的宝贝疙瘩们,还是些
枝叶间沉默、细碎的花——
他,还在树下做扩胸运动。他背湿透了。
而她腰际,有一船形诡秘刺青
如细细抚摸,会涌出真实的海水:
“帕耶罗珀,也是朵细碎的花?”
唉,他很想大呼一口气,让秘密减压。

2008-8-12


《梦》

如其所是。天上有淡墨色积雨云
希望,为它镶上金边——这样,即使
那些悲观者,小小的悲观者
团身坠下,雨点一般将船坞敲响
你也可收获宽慰之落日。难道不是吗?
太阳心脏,贮满神秘液体。
沙滩,细腻而微凉。一排排海浪
从赤裸足旁,一直铺展到不断蒸腾的远处:
其刹那涌现、刹那碎裂之裙边
于某种颤栗余光中,从深蓝
渐至浅蓝、微黄,进而,璀璨至金黄!
我们都曾在海浪里呆过,作为
海藻、气泡,抑或清寂而慈祥的海象……
现在,锦官城就是那荒凉船坞?
曲街弯巷,如海底皱褶,塞满咸腥淤泥。
我们却是旱鸭子,嘎嘎摇晃着
瓜兮兮,慢慢托身于榨取体液的伎俩
——死亡,或许是个颤栗的出口:
向着寂静,侧耳搁浅身体中的片片海浪。
昨天,我们一同仰望着锦官城上空
淡墨色的积雨云,看她在风中悠悠消失……
晚上,你就不争气地做了梦:
细腻、宽阔的海滩,落霞绚烂至极。
海浪轰鸣声中,两头体形庞大如山的抹香鲸
冲上清凉海滩做爱——不慌张
不颓唐,优雅性器颤栗着湿润的光——
从深蓝,至浅蓝、微黄,进而,璀璨至金黄!

2007-8-13


《黑社会》

似乎,作为清凉盛世之妖怪
你那喷火器,你远观如云、近视金黄的铠甲
你那迷香……嗨,就是与俗物不一样!

今晚,蓉锦一号,你笑眯眯招待乙方——
红烧甲鱼、双椒鹿肝乃必点菜。城西500亩地皮
早疾风暴雨,哐啷啷,捋顺了野草方向。

“明月弯如刀,寒冰弓里藏。”
左青龙、右白虎,锦官城风水,任你悠悠调度。
遇神仙掐架,只需耍耍幻术,一会姓斛,一会姓姜。

你那千金,却宝器灯笼,迷上了呕吐、写诗。
16岁年纪,3000多年理解力
句子写得风中柳条似的。她,不解你的恐惧。

偶尔,在你家巨大观景台,她邀我看落日
默诵米沃什之诗句:在力的世界里……
你呢,则狂吼大风歌,双眼鼓凸,奔腾灿烂杀气。

2007-8-14


《瞅》

有点难了?很难了……那么多双眼睛
瞅着这发生的。这双眼,很难让风景再度清晰。

有时,朝如青丝暮成雪是准确的
有时,天气好,则需应允小花蛇,腰身慵懒
蔑视江河,悄悄反抗奔涌的真理——

手机坏了,修修也好。有时就大可不必:
让那些爱你的人、找你别扭的人
统统在风中跺脚、干着急。想一想
这未必不是件妙事呢。一位老资格公务员

正在市图书馆搞讲座,高声先进性教育
堂下一老妞,听得无名火起,蹦上台
清脆地,赏他几个耳刮子,并大喊抓流氓呀。
嘿嘿,想一想,这不也是件可乐之事吗?

有可能,会在这儿过完一辈子
两只瞳眸,越来越调不好焦距。但我知道
无论何时,只要你走出迷雾,瞅过来
我都是那可笑的奔涌,是小花蛇……更重要的
是那瘦老妞、胖流氓,是缕缕模糊的热气。

2007-8-16


《目前》

记下有点呆板的饮食习惯,不要修饰。

早餐,完全省去。
午餐,去群康路小吃店,二两杂酱面,一枚鸡蛋。
晚餐,酌情而定。如有需要,也可省去。

我不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人
也不是胖子。更不愿
通过节省,积攥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想,我真是个孤单、无趣之人,但不彻底。

这副皮囊,还在被淡淡喂养。
我不会岔起嘴巴说:能够省去的,都让我省去吧
——对于我,那就不仅很无趣了
干脆就是……无耻之极!

2007-8-16


《折腾》

瓜娃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呀?
周周鸟?翠微风?笨手笨脚折腾吧
依我看,顶多呀,猪鼻子上再插一根葱。

嗨,食了蚕蛹,你,以为就能吐丝?
还口水滴答的,蘸胆汁,铺宣纸画小粉蝶——
一扇一扇的,紫薄翅膀呀,御微风。

肠子竟一寸寸呕青了。纸的白光中
一双清凉之手,会突然伸出来,让你破茧成蝶?
唉,瓜娃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已过四十的人了,还不肯屈服时光的
坚硬、沉重。没胆生吃猪肉,总见过猪疯跑吧:
其实,你这瓜娃子,和它没什么不同。

注  周周鸟:鸟有周周者,首重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羽而饮。(《韩非子•说林》)

2007-8-20


《四行》

幽闭于室,和自己吵架,狠狠吵。
吵它个天翻地覆!直到孤独耻于理你。

幽闭于室,同自己恋爱。必须爱。
暴徒啊,请爱那春江春雨、闭声闭气!

2007-8-20



附:苏门先生也可耻

    近来,一远方朋友,学吹口哨,说煞是好玩:口腔里狭小气流的争战中,舌尖弹击着,能觅得快感,甚至是神秘的滋味。而我,因为骨折,更因意识不得要领的颓败,困于无法转身,常欲狼嚎,胸中气流纽结、尖锐时,竟极其羡慕那无福执行的引颈一快!
    我知道我的狭隘。方寸之间,也有阔大的生与死。
    另一朋友,从京都逃至温暖的南方,念历史书。说京都太冷,过于动荡且大雅不振。就在他离开京都不久,一个海德格尔研究者,从中国人民大学的十楼,坚决地,像蝴蝶一样纵身飞下。京都,寒冷急响的浩大气流中,此时,已然觅不见他划出的淡青弧线。
    本雅明有本书叫《一九〇〇年前后柏林的童年》。其中“捉蝴蝶”一文,提及的蝴蝶种类,依次数来,共八种:菜粉蝶、柠檬蝶、狸蝶、水贞蝶、悲衣蝶、将军蝶、孔雀蝶、晨光蝶。这些蝶类,我都不能具体识得,惭愧。本雅明描述蝴蝶在大气中飞翔,有几处使用谐音,譬如,(蓝色)Cblau一词和(酿酒厂)Bräu一词(德语)之间;他说,那是“热血沸腾的捕猎的日子”。
    我,那个逃至南方的朋友,在一个深夜,用手机短信,讨论过我们的自私、软弱、屈辱、罪和可耻。是的,纷纭的生与死,都过于陈旧。是福柯而不是海德格尔,清楚看到了这点,但他亦无计可施。福柯之死,更让人无言。在拂掠古今的茫茫气流中,常人很难想象他从思想的高楼纵身而下时,也有一条淡青的弧线?几乎没有人,能坦然接受他的决绝、勇敢。
    我所知道的,能和蝴蝶交谈的作家,是纳博柯夫。在蝴蝶翅翼上,他发现过一套完整的字母,从“A”到“Z”,仿佛一场沉默的、出人意料的神迹。狡黠,内藏急流的冷酷,是纳博柯夫留在我意识澹澹烟波上的金蓝色弧线。
    或许,连生之可耻,都是可耻的。或许,必须发明新的可耻!
    有种唇齿间驾驭气流的方法,根植于丹田,曰“啸”。《世说新语•栖逸》载:
    “阮步兵啸,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教、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口酋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阮步兵,就是那动辄发疯、穷途恸哭而返的家伙。此故事,展示他极其令人愉悦的一面。对发声器物,古中国向有“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说法,故阮籍这善啸之士,便被目为高人。想起来,他的善啸,自有其动辄恸哭来滋养。换言之,对各空间形态的气流,欲从容驾驭,则非得以恸哭的训练为基础不可——蝴蝶未能向我们明示的技艺奥秘,本雅明亦不能察觉,而阮步兵,却无意间泄漏了。
    不过,在苏门先生面前,阮步兵仍只是个“可耻”盲人。瞧,他的各种花哨勾引,丝毫引不起苏门先生的兴趣,惟当穷途长啸,方有资格获得丝丝回应。这个故事中,我的计算是:阮步兵哈戳戳地啸了三盘,前两次在苏门先生跟前,第三次则在山腰;苏门先生只啸了一次(《魏氏春秋》称其响“有如凤音”),而且,他于何处啸,怎样啸,以及为何啸(常人多以为是为正面回应阮步兵,未必也!),则全是谜团。
    《竹林七贤论》续貂:“籍归,遂著《大人先生论》,所言皆胸怀间本趣,大意谓先生与己无异也。”我认为,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阮步兵——一辈子都在努力发明新生(新的可耻)的角色,就太自作多情了;他对苏门先生和自己的误会,就太大啦!
    这自作多情,当然非常可爱、令人愉悦——他忘记了什么?譬如,巨大而令人刺痛的真相——或许此时,苏门山山腰,一群又一群蝴蝶,在看不见的湍急气流中,正欲从险峻的危楼,纵身而下,划出道道惨白弧线……
    又或者,应“可耻”如鲍照所言:“生事本烂漫,何用独精坚”?    
                                                     (2007-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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