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角 ⊙ 流年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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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骛者说(2)

◎蓝角



王佳芝们的后事和诗的凶悍

    张爱玲最后还是实现了易先生的企图:在电影《色戒》里,易先生雷厉风行地安排好王佳芝们后事之后,一个人来到自己的记忆小屋,他在惦记着那一刻的枪声。而枪声响了,一场情爱戛然而止。
    鲁迅的母亲肯定不喜欢这样的结局。这个生下伟大儿子的女人,和绝大多数的中国母亲一样,热爱着张恨水许多小说里那一条条明媚的“尾巴”。鲁迅母亲曾经直言不讳:她喜欢张恨水,她甚至希望她儿子的小说能象张恨水一样,可以让她看到她所需要的“大团圆”——而鲁迅总是时不时忘记母亲的教诲,比如说,他让阿Q上了断头台,他让祥林嫂之子被狼咬死后,又把这个可怜的女人放倒在风雪交加的除夕夜晚。
    文学大抵上有让人获得最基本安慰的功能。否则,老百姓读小说看电视剧干什么呀。我们的日常生活总是被虚假的温情所包裹,即便是刀光剑影,也要想出个法子为刀剑蒙上一层粉色的纱布。一些小说电视家们,恰恰利用了这一点,唤醒了书本电视机前无数老少的同情泪水。和一般人的区别是,他们又是极端残酷的,就是时不时地把自己的主人翁推入深渊,又用一根细细的绳子把他们从深渊里慢慢捞起。这就是文学的胜利吗?我想恐怕不是那回事。
    真正的文学总要露出它凶悍的本质。拯救必须终极——说到诗歌,我宁愿相信那些隶属于命运恰恰又不被命运左右的真实的情感元素。望似不可救药、哪怕很是糟糕、不怎么光明的诗歌线索,往往恰恰击中了人类的情感根本。歌舞升平的景象、歌功颂德的伎俩、对大千世界的刻意描摹,以及不及痛痒、假模假式的纵情讴歌,只能让我们的诗歌步入腐烂。而另一种诗歌一直站立在我们身边,悲哀且无奈地守望着我们,它的凶悍,在平静的岁月里,仿佛闪电和惊雷,让我们躲闪不开,也回避不掉。
    凶悍总不受欢迎。真正的诗人在面对凶悍时,大多也会变得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一个诗人的凶悍,必须拿出他作为一个“人”的基本良心和道德品质,并且把它们作为自己写作的全部赌注。不是所有的诗人都是有良心的(它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所谓真善美),良心已经是我们当代生活的全部悲剧。诗人在写作时只能一个人独自承担狰狞的诗歌命运,面对广袤的土地和芸芸众生,小心地构建属于“一个人”血淋淋的舞台。
    所以,必须选择。凶悍——可能和肥皂剧一样在你旁边嘻哈吵闹,却有着绵里藏针或大刀阔斧的无穷力量。


蜈蚣的阶段性


    当然,这不是它的错误。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肯定微不足道。不可挽回的局面是:它已经四分五裂,现在,它回不去了。它残余的部分被野蛮地丢弃在潮湿的黑暗角落,剩下的呼吸冷漠地支撑着逐渐变凉的躯体。它支配不了另外一个它。它和它正在形成了可怕的对恃:它是它的对手,也是它摆脱不掉的盯梢者和间谍。
    这是令人鼓舞的时刻:它和它越来越远,它认真的看着它,象另外的它一样——它也在认真的看着它。不止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在突然的瞬间变成了非程序化的既定现实。接下来的境况是,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可能不会发生,它们有了其它的选择和方向,它们看到了新的屋宇或者洞穴。天亮了,它们只会走进相同或者相反的季节。
    让人心动的是,它们就在明天相遇:它们还是那么熟悉,开始相互抚摩、相互慰藉。更让人心动的是,它们已经面目全非,认不清对方,甚至相互仇恨。它们从开始就进入了战斗,直打得天昏地暗,遍体鳞伤,直到自己成为另外的蜈蚣。
只有上帝说:有不同的光阴和不同的月光,就一定会有你所不知的蜈蚣。


绕开那张脸绕

    他全部的精力放在眼前的这张脸上——多么熟悉的脸,包括它的纹理、眉眼,它流泪的秘密通道,它正在长出的黑色暗疮。他全部的精力只在这张脸上,他多么想早一天离开它,那怕就在明天。秋天来了,而它走了,永远不见了。
    一生?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词。有多少事情可以交付给每个人的一生?他懒得也不愿想这个荒唐的问题。他需要面对的是这张脸,现在,他只能面对着这张脸。他看着它,想它过去的嘴脸,想着它清晰的纹理里突然的叫声,一幅快死魔鬼的模样。
    他承认,他认识并且热爱过它,学着它的模样做出各种各样诡怪的表情。但无可争辩的是,他现在必须离开它。他说了太多的谎,今天他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了。人,只有一个对手。除了自己,他没有必要左顾右盼、言不由衷、可怜巴巴。他不能再说谎了,他身边那么多的人在看着他,他有自己的眼睛和嘴唇,他期待的一张脸,完整地立在他的脖子上。
    他相信他。他眼前的它在开裂、瓦解、分离和溃乱,在东奔西裂,在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他走进只属于他的季节,象他刚刚出生一样。


池塘里的童年

     我相信一个人全部的经历只和童年有关。活过了童年,就意味着你已过完了一生。一个人的生长和一朵罂粟花的蜕变没有本质上的不同。罂粟的种子发芽了,长出嫩绿的叶片,和别的植物一样享受雨露阳光,并且依靠血液的力量,实现着骨骼里的发育和肌体上的逐步强大,直到开出艳丽多姿的花朵。但罂粟总归是罂粟,它全部的果实最终必然要摧毁它虚假的童年——它幽灵一样的花骨朵在风雨中不停摇晃,覆水难收的它手拿亮闪闪的利器,把自己送上无比漆黑的断头台。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宁愿相信塞林格或者南京的小说家苏童。他们沿着童年的脉搏,追溯着他们所处的时代。尽管他们的眼神在他们描述的景象下有时显得飘移不定,但那些怯生生的目光里呈现出来的绝对真实,同样给人带来更加难以抹杀的生活记忆和心灵的猛烈撞击。童年即一个人的全部生涯。文学的要义是:它只有也必须扼杀生命里不断长出来的衍生物,而让灵魂的火车开往既定的目的地。取舍的勇气决定着一个作家的漫漫征途。一个完整的作家,他必定是一个抒写童话和以童话为生的人。
    我们总在说着当代,我们总在摹写着一幅幅具有疑惑力的图景。因为我们深陷其中,象细菌一样和相同或不同的身体接触、繁衍、碰撞、争吵、撕心裂肺。但它涂改不了文学和生命更大的真实:那曾经掉在池塘里的湿漉漉的躯体;那红肿的眼睛;那和水底玻璃直接摩擦所带来的第一次疼痛;那荷叶下的蜻蜓翻飞、青蛙轻唤,亦或农烟四起,白云青天。


鬼话

    说到鬼,鬼就来了。鬼是什么样子?问鬼好了。他们说,鬼有很多个脸呢:红的,黑的;长方形的,四边形的;拖着舌头的,瞎着眼睛的;天天唱歌的,流着眼泪的——那么多,比他知道的要不知多几倍呢。
    鬼在哪?天上?地上?问鬼好了。反正他走到哪儿,鬼就跟到哪儿。准确的说,鬼就在他的衣服里、鞋帽里、眼睛里,甚至在他的呼吸里,他汩汩血流的声音里。他有点害怕了,他肯定是被鬼缠住了:马路上的汽车怎么突然停了;太空怎么突然发黄了;他俩怎么突然争吵起来了,最可笑的是,楼下的合欢树昨天还开着花儿,今天怎么就闭上眼了?
    他觉得一切变得困难起来。他不敢跑,跑,有鬼跟着;他不敢停下来,停,有鬼逐赶着。他还有什么办法,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有高声的叫起来:
    “啊——”“啊——”“啊啊————”
    ——他的叫声在空空的巷道里无比的清晰和响亮。他彻底被吓坏了,他明白那不是他的嗓子发出的尖叫,他明白,一定是个陌生的鬼,偷偷穿过他正在裂开的七窍。


我不是黄蓉


    早晨没有任何错误。早晨的错误在于:你起来了,感觉非常的舒服——没有丝毫的疲劳、没有剩余的酒气、没有哪个关节的疼痛,甚至没有多余的咳嗽。他欢喜了起来,开始洗脸、剃胡须;挤了三下昨天夜里脸上突然长出来的那个发白的颗粒,然后,穿衣,喝水。他突然有了奔跑的念头,他于是决定现在就甩门而去,他不明白他下一个方向,他现在要的只是出去,他相信出去之后,肯定知道他要去的地方。
    多么糟糕的念头啊。但据他所知,这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他呢:他要一直保持着自己那些很小的快乐,要象一个乞丐那样死死的抱着刚刚讨来的烧饼,他要命令自己亮开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草地干喊那么两下,要笑——象有了快乐的人一样,象有了快乐的人必须让别人知道的人一样,傻瓜一般的笑。更可怕的是,他不能破坏这样的平衡,他似乎已经不愿尝试其它的可能,他必须这样持守下去,不能这样,也不能那样,和他想要出去的时候一样,并且一直坚持下去。而天已经亮了,他的时间少的可怜——他有点觉得他所把握的快乐其实是个窟窿,感觉到了,却无法左右,他只能谦让着它,尽量让它牵引着他,或者象个白痴,干脆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它。不断的沉浮,不断的磨擦,不断的四分五裂,也不断的修改乔装,没有任何前兆,和早晨没有到来之前一样。
    他就这样变得模棱两可起来。“可怜的家伙”,他对自己说。他卸下了自己的装束,重新回到了床上——而天,越来越亮,窗外绿意弥漫,麻雀们唧唧喳喳,这难得的秋景,正象极了鸟们的报丧。

人类心灵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想古人企图从另外一个路口,寻找到通往光明的途径。而这种光明带着明显的缺失——对比的反差,加剧了光明的黑暗和无耻。天都要塌下来了,我们的歌颂或者鞭笞,比白纸都要苍白。
    突然想起“人类心灵”这个有意思的命题。老杜莅临到“朱门”,闻到的却是腐尸的气味。这就好象我们日日欢歌,流水们总是来去匆匆,它们有着自己的娱乐场和墓道。老杜到达的地方涂改不了往昔糟糕的景色,却让人类的心灵遭遇到沉重的击打。问题是:人类的心灵总是遭遇这样的击打,事到如今,我们处惊不乱,我们和世界相安无事。
    而老杜那一刻血液的悸动,我坚信肯定会泛滥成灾。我们是相同的,就象世界的心,除了跳动,便是鲜血淋漓的流淌。


肮脏的比喻

    我在迪沟的湖边,惊奇于一只只黑天鹅的自由和坚定。我同样惊奇于脑袋里闪过一个个的比喻。觅食的天鹅和在湖边自作多情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天鹅们明确着自己的目标,并且不停地寻找着下一个目标。这时的我,其实已经成为它糟糕的附庸物——我在做什么,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重要。黑天鹅漆黑的翅膀和优雅的颈脖,牵制着没有目标和方向的看客。可耻的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对着黑天鹅突然有了另外的企图。
    只能说,比喻是肮脏的,也丑陋之极。我想到了比喻,说明天空下面自由的限度。我可怕的想法,没有遏止黑天鹅的“此刻”,却让绿水变得愈加暗无天日,发出浓烈的腐烂气味。


十年之间或诗歌的奴性


    眨把眼的功夫,一切都变了。我说的是“黑”可能正在变为“白”。在今天,和物质生活相对应的是,再没有什么比诗坛所谓的“新陈代谢”更让人吃惊万分。作为一个老诗人变得容易了,跑马灯似的领军人物换来换去却好像就那么几张脸,更年轻的诗人已经没有顺利成长的机遇和自己的田地。他们的挣扎,在哗啦作响地各式旗子下变得惶恐不安,甚至无从下手。老诗人营造的强势话语正在成为一种样本,让后来者学习着模仿和不自觉地平衡。人为的代沟越来越深。新诗人的创作理想和人生态度所受到的制约变得千奇百怪和异常残酷。社会巨大变革带来的意识形态的改变让诗歌的“承认”,比一堆堆破铜烂铁更显得物质化。
    可以说,新诗人在今天是不幸的,他们肩负的责任和使命,在一个伟大民族诗歌创造性的进程中举步维艰。十年之间,我们相互崇拜、摹写,我们相互成为奴隶,新文化运动教会我们的发声却使我们难以张嘴,诗歌写作作为社会的弱势群族的角斗场,四处弥漫着虚假的刀光剑影。从容不迫的心态没有了,独上悬崖的勇气没有了,相互兼顾的求“新”、求“异”,使中国诗歌的发展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艾略特在《什么是古典作品》一文中曾有言:一个民族的文学创造性能否持续下去,要看能否在广义的传统(所谓在过去文学中体现的集体人格)与现存一代的独创性之间保持一种不自觉的平衡而定。“不自觉”,让十年之间愈加苍白,它是过程,也是我们——特别是后来人必须面对的疼痛深渊。


一朵茉莉的颠覆

    它开了,孤苦伶仃的,那么小,在没有名字的山凹里。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开了,没有谁和它打一下招呼。它开了,这是它全新一天的开始,它有太多的理由让自己忘掉过去,并且重新振作,拥有它值得期待的一切。尽管,它开了,没有青蒿,没有蝴蝶,没有别的花朵在身边欢呼,或者歌唱。
    它小心翼翼、无比温柔的开了,只有它知道自己心中隐藏的黑暗和暴力。对它来说,现在,就是全部,就是生命的最初与末日。它也和自己争吵、辩论,它心底的野蛮四分五裂,横冲直撞。但这已经变得无足轻重。“这是一个小骨朵应该干的事”,它反复的对自己说。它需要而且必须做的是,拿出所有的力气,让它的小骨朵开得猛烈些,再猛烈些,直到无家可归、直到自己认不出自己。
    象闪电一般迅速,它做到了。天依旧还是那么蓝。但一切已经发生,世界平安无事,春天又一回风平浪静。
    一朵茉莉,在没有名字的山凹里。惊天动地的颠覆,没有任何声息。


脱皮及其它

    梧桐对脱皮的态度是令人玩味的:春天来了,它们一直绷紧的皮肤开始了松懈。我们看到的大大小小的梧桐树,仿佛一夜之间有如神助。道路两旁的它们,一点一点的脱皮,旁若无人。其实,在今年的脱皮之前,它们已经熟悉了自己的方式。梧桐在不断的脱皮之后,实现着身体快速度的生长。梧桐大了——它们的“大”,只与脱皮有关。
    我考虑到这样的问题,假如梧桐不用脱皮的形式,它们能否第二次发育。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让它们脱皮或者命令它们用另外一种方式脱皮,梧桐树答不答应。它们一旦答应了,又会是怎样的生长经历?
    在我的印象里,人类最残忍的迫害方式莫过于剥去一个人的皮,这说明在人性的“恶”中,总想用“剥皮”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消除心头之恨。当然,梧桐的脱皮和人类的剥皮情形迥异。我经常看到一些儿童和恋爱中的男女把刀深深插入树干,他们要么喜欢看树木流淌的泪珠;要么希望自己的爱情会和不老的树木一起地久天长。但儿童和男女们关心不到树木的恐慌和实在的疼痛。他们在各自的欢喜里,满足着童年的好奇和对爱的理解。除此之外,别的已无足轻重。当然,情人们把刀插入树干的一刹那,爱意早已火花四溅,心头之恨在特殊的时刻已荡然无存。
    不同的是,梧桐是希望脱皮的。梧桐的脱皮只用自己习惯的方式。


蚂蚁的隐情

    蚂蚁没有想到,昨天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是今天跟在自己后面的人。蚂蚁没有想到,昨天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一心一意要杀死它;只隔了一天,他就无端地同情起了自己:哦,可怜的蚂蚁——这个世界的可怜物!
    今天跟在自己后面的人,就是昨天的那个人,这是他的第一个疑点;那个人先想杀死自己,而突然又对自己柔情蜜意,这是他的第二个疑点。这二个疑点之所以可疑,是因为蚂蚁在那儿毫不知情的呆着,似乎与任何人无关。也就是说,这些疑点出现在蚂蚁之外。蚂蚁在回家的路上,它昨天走着,今天仍然在走着。
    如果说蚂蚁另有隐情,它肯定不会接受。我们经常讨论人类的各种关系,如果放在蚂蚁的世界里,不管是风花雪月,还是雷电风雨,不管是死,还是活——我们都是痴人,一天一天瞎折腾罢了。


钢琴家的偶然性

    你走上台,就像你走进你家的卧室。
    琴键被敲打出奇怪的声音,不是敲打,是乒乓乒乓的砸,狠劲的砸。你突然让人感到了期待,我们在等待你的下一个声音。
    但你停了下来。你陷入了自己的沉默。
    并且你在持续着自己的沉默。
    你在听着我们内心的那阵骚动,你肯定听到了。
    琴键又被敲打出奇怪的声音,不是敲打,是乒乓乒乓的砸,狠劲的砸。
    一切重新在开始,我,还有我们,在等待你的下一个声音。
    或者在期待你的下一次沉默。
    但你这次没有停下来,就像你走进你家的卧室,你根本没有看见我们,你只持续着自己的沉默,然后离开。
    留下我们,听着自己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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