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 孟春尺牍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斜坡(长诗,2007年12月)

◎茱萸



◆斜坡(长诗)



木质微笑提供开始,干枯的褶皱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个冬天,善变的人类肤色简单,
地点:斜坡。倾斜度不明。我只是在探测时光的深浅,

你,透过年龄,照耀我。

太单薄了。这个城市单薄得只剩下躯壳,我被点燃。
丰盛的晚宴拒绝蜡烛,我们沉溺在完美中,摇摆不定。
国康路沉睡,不蠕动的爬虫是明亮的,
明亮得新鲜。活着,艰难地倾心于一场暴雨,你我在水中,
迅速地滑落,
迅速地。斜坡。

整个冬天都令人难以舍弃,在南方,暖气充足。
你的,嘴唇。这是失踪的冰雪,
下一个闭合的秋天,我不知道到哪去卸下这一身傲骨和鳞片,
赤足是被允许的,落叶盖住梦游的情节;
上一个开裂的夏天,病房的单调色泽,墙体剥落,永不回来,
我的,那一刻的肉身,腐朽而又良善。

    我看见无数物体迅速地倾斜和翻转,它们飞越城市巨大的灰暗天幕,练习倒立,发亮、发烫。
    第一次被劈开的蝙蝠的声音,从黑暗里滋生出暖甜的味道,舌头的麻木,土壤般得到松动。可是你是否知道,温暖的顶点约等于暴力革命。
    你,在我的语气里,从来都是一枚柔软的词。

    “海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干净,我们去海边需要经过无数岔道,当然还有斜坡。墨绿色水怪和茂盛的水藻都是敌人。火烧白房子,我们的旅途愉快而刺激。

    “芦粟于我而言,是种陌生的植物。在多年以前的家乡橘园,芦苇却是新鲜的。值得一提的是,那也是一个有斜坡的地方,宽敞透亮。
    在我十一岁那年死去的那只没有名姓的蚱蜢,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梦里。我当初以为它会深刻地影响到人类文明。
    橘园只是一个陈迹了。我曾说,它是一座幻想的花园。”

每次登高的结果,你也许都知道。斜坡阻挡了视线,(这更增加了我的迟疑,
无法下箸的悲凉由此而起。)我只看到一片苍茫的云景,
以及无数事物自毁于众生,这天地联结处的脆弱骨架,
若干年后,上海,这个时间的暴徒会捣碎了它们。
这些玻璃,向灯光讨巧,我是不会接受如此的凉薄的,
我厌恶它们,如同厌恶这个时代的所有喷气式机器。

我该怎么说呢?我该如何吐出牙齿而保留空洞?

国康路平时的冷清足以抵挡内心的空旷了,它往科技园倾斜了
很小的角度。我也不知道心里到底记挂着什么,
这个繁华城市的硕大头颅?针尖上的茸状物?没有秘密的街道?
废弃的公园?粉红色生灵穿梭自如。
再没有哪个人会口含一枚锈蚀的铜钱当街卧着,
悬铃木唱儿歌,赶路的人不在乎坡度,就像细密的植物没有眼睛,
它们在太阳下仍然只能分辨声音,

分辨我。

    分辨我体内的轰鸣,和国康路午夜的寂静,那个有自动售货机的角落,栖居着隐秘的欲望动物,
    它们粉红、赭黄、棕绿、褐色和橘子橙,有着一张张花脸,不修边幅。
    而我在不停地念叨着一个词:斜坡、斜坡,它是我们下滑的宿命和安慰,同样也是上升之梯,犹豫不决的路面。
    斜坡开出了一张药方,以谜语的形式出现在所有人的生命里,也许你我的人生经验,也将全部用来破解它。
    就如同,冬天里的这个城市,雾气一翕一张的运动。

夜晚从来都能用它不容置疑的立场来颠倒白昼,请相信所有经时光洗涤过的谎言,
漫长的历史被折叠,成为我的那个狭小阳台的伴生物,
那里小型植物蓊蓊郁郁,埋葬了众多掐灭的烟头和传单的尸体。
据说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缓慢了,斜坡仅仅是用来装饰古老寓言的
模型。有关这些词都该废除:偏向、犹豫、倾斜、狂躁、革命和摇摆,
我们的爱,并不是阻挡这个趋势的力量或借口。

    你不记得了吗?那些光阴终会变成雪,隐身于悄然而来的日光。而唇的表面并不会因为流逝的原因失去色泽,这是最重要的,
    弹子球的童年或厚或薄,都没有关系。可以联想到某个午后,池塘里的水纹。空气的湿度恰好,斜坡充当的仅仅是旁观者的角色。
    芙蓉花木丛中的阳光的心跳,白兔子,绿衣。所有的呼吸都曾凝固在那里。铁轨仅仅表达了它有限的悲伤和仓促,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我说,“这不是真正的旅行。”

扭曲的线条、波浪、咸湿的海风和芦苇丛,如此多陌生而坚硬的名字,
你还记得那样的空旷吗?那种无法描述的高低起伏,
一如午后的国康路,稀薄的阳光安静地让人恍惚,而斜坡矗立在那里,
我想起你,想起这个国家的阴影,想起缺氧的、我从来没有去过的高原
那张翠绿的脸,植物内部的秘密、大自然铁的法则,
它们都是一一与我相关的事物,都屈从于我内心的暴君。

    我们都是犹豫不决的向阳物种,本性里充满矛盾,而光辉降临的时候内心的局促不安是可见的,
    被万物丛生的端倪所惑,倾心于每一场汹涌而来的花事,
    目睹一瞬间的盛开和零落,那些口实、证据、枯叶、楼梯的名誉甚至尖叫,那些无法预期的巨大幸福,
    无法停息的轮回,上面布满无数新鲜的指纹,它们旋转于斜坡之巅,
    多么令人恐惧的空洞!
    丁亥年就要华丽地谢幕了。在这个乏味至极的冬天里发生过很多的事情,高挂于历史之窗供后人凭吊。而几个诗人的离去只徒增感伤。这些背影,或成行的笔墨,只是更加衬托了这个时代的病态和犹豫,
    你能看见那金灿灿的银杏树吗,我能做的,仅仅是用借来的相机将它们狠狠地拍下来。跟着我,靠近我,靠近我们的,缩影和幻象。
    那些没有风的夜晚始终左右着我们行走的路线,哪里可以找到通往永恒的路途?而斜坡,它兀自矗立在我们所有人的战栗中,抢夺汉语的发声权,
    它提供的不仅仅是犹豫的种子……

是的,我的缪斯。在黑暗里我跟别人谈论过无数次居高不下的房价,
哦这鬼天气,让我即将成为持不同“证件”者,
我不考律师资格证,尚缺房屋所有权证,丢了身份证,没领结婚证;
好不容易颁发下来诗人证,我却被剥夺了在理想国的留居权。
这是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我怀揣一只大白兔来模拟时代的心跳,时尚者们的假面舞会呵,
顺势伪装着我们在这个“盛世”里的爱情!

我借助斜坡,滑向你。
    它拥有着与我们弯曲的手掌一样的弧度。这些冷暖不算什么,在这个充满肥皂泡的时代,那么多人心安理得地活着,那么多,
    那么多不同的声音,而脆弱的生灵们只学会了选择听从。可是我们该制造自己的话语?看着肥皂泡上升、飘荡和破裂,我们该用什么来说服自己?
    他们向我宣判,咬断仅有的那条瘦弱道路,从漆黑的时间甬道看过去,每一个汉字背后都是深渊,
    所有骄傲的物种都在那里活着!他们走动,他们旋转,他们吞吐,他们颠倒黑白,他们大声宣读辩护词,他们将法袍斜披在胸膛的阴影上。
    若干年前的那场茫茫大雪已覆盖所有的事实,那些偏僻的记忆,它们在我这里摇晃。疾病、无助、流离、恐惧,我相信这些都生根了,在这个盛世,
    可以容下我们的半句话,而真相却茂盛地不复存在。

我们是可以听着风声入眠的,这样的柔软会让我们想起尘世的幸福,会让我们慢下来,
可是这日渐僵硬的立场是失声的,它只是带着哭腔,肆意堆放我们的观点,
斜坡作为那张歧义的脸,悄悄地贴了过来。


(给Y,纪念与她相伴一周年。)

2007年12月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1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