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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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倪湛舸



《辛巴达》

从窗口往外望,街的那一边是橄榄球场,
即使在深夜都被灯光照得雪亮,空无一人,

也听不见返校日的高音喇叭。那一天,
看台最高处的男人捏皱了纸杯、舔着唇上的啤酒沫、

沮丧地想:四十多年了,可怜的校队从没赢过,
哪怕在这里,主场,我们丧失青春的地方。

我看着他从窗下经过,这条街总是尘土飞扬。
他身形消瘦,头发还没有白透,让我想起斑马。

我曾经从窗口望见非洲来的斑马,下雪时
它们总是哭个不停。后来天气转暖,我终于

从动物园旁搬走,百叶窗再次卷起时,
不认识的驼背老人正穿过后院草坪,去扔垃圾。

最初的窗外有一条河,烧柴油的轮船咳嗽得厉害,
我不得不拧亮台灯,翻开一部拙劣的航海小说。

“让我离开这里,我要挑战整个的世界!”—
原来如此,四十多年前的渴望,唇上微苦的酒沫。

《邻人肖像》

是谁在头顶上踱步?我看见玻璃珠沉向深处,
而羽毛在水面上翻身,那么焦躁,那么轻。

也许,我们曾经擦肩而过,楼梯拐角堆积着
卷边的黄页簿,空酒瓶,浸透雨渍和霉味的靴子。

必须是无懈可击的肖邦,琴声如诉,门铃沉默。
这一刻,阳光在遥远的地方,比方说:孟买。

我看见都城陷落,王朝被遗忘,簌簌泥灰从天花板的
裂缝里落下。这是顶楼的房间,再往上就只有星空,

人怎么可能学会飞翔?倒不如清晨时一同离开,
戴上眼镜,披起不合身的风衣,用手背遮掩咳嗽。

《Oh Horatio》
--------------A Tribute to Tiger Lou

我在街上撞见赫拉修,就在昨天
棕榈树下,圣地亚哥小旅馆的台阶前
十一月的加州那么暖和,我却穿得太多
他招手,说真好你也在这里
我摘下耳机,他放下箱子,我们拥抱
说起讨人喜欢的老师拉符赫神父,他去了乔治城
他总是说:“上帝很努力,却还是无能为力”
就是这样没错我还有什么话说

然后班车来了,我一个人去机场
戴上耳机听那首被打断的歌:

“我在街上撞见赫拉修,那是五年前
在慕尼黑城外,去罗马的路上
尘土飞扬,天气炎热得让人没法呼吸
他招手,说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声音哽咽,吐字艰难,吓了我一跳
他说他拼了命地爱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T恤
上面写:‘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孤单地死去’
就是这样没错我还有什么话说”


《潮汐》

汗珠从发梢滴落,刹那间细微的一点亮,渗进木台阶不见了。
阳光从楼梯扶手的间隔处撒下来,一块纯白的手帕在风里打着卷从他眼前飞过去。
午后。海边。废弃的小楼。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的来意,只想找一处荫凉的地方,也听不见那些孩子的笑声。
他掌心发冷,彼此纠缠的线过于繁盛,同时又惊人地纤细着。
蛛网。快要饿死的苍蝇颤了一下翅。椰子正香。

如果睡去,梦中所见的,会是一间狭小的卧室,没有窗,床垫斜摆在地上。
他像婴儿那样蜷缩起自己,赤裸的背贴着墙;他舔自己干裂的唇,血是咸的。
从前。她溅起的水花。水深处近于墨色的蓝。

潮水从身体的最深处涌出,当他沉睡的时候。他惊醒,拖着身子去洗手间。
灯亮起的那一刹地板上有蟑螂惊慌四散,他甚至为此而歉疚。
旅途。他乡。刀片上吹落的胡茬。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在胸膛里装下整个海,哪怕它藏着不辞而别的你?”
他就地而坐,头枕着浴缸的沿,缓缓松开刚刚攥紧的拳头。
门外的争吵。不熟悉的语言。断断续续的啜泣。

不过是场梦吧,这些个年头。他梦见自己躲在陌生的公寓里,外面下着雪。
潮水又一次涌起的时候,刀片深嵌进指骨,他仰头,灯丝抖得厉害,然后灭了。
黑暗。沉寂。这不是海边的小楼。

只有她还在等待,颈下缠绕着绵长的红藻,腐烂的双腿变成鱼尾。
她潜入没有光的深海,那里的寒冷让人放弃挣扎、彻底平静,再也无法离开。
----“等我!”他说,“就像等待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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