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 ⊙ 写作与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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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组诗

◎吴季




  东皇太一


盘坐至五更。巫人的衣服姣美
你的长剑零落敲打
季节的钟,时辰的鼓
巫人的姿态婀娜

竽瑟清唱,使尊贵的神欢喜
来到民间。堂前灶下
你必然记得
芳菲菲兮落处:熟悉的笑容

他们与祭坛共舞
健康的食品
教人忆念佳期
和那些宫商角徵

呵,东皇笑时
长剑击碎琉璃瓦
巫人的怀袖沉下青云
拖曳着幸福的秘密



  东君


马匹按时归来
着络上缰
踏醒雷声三五点
有人低首顾怀
忘了远方跌宕山形

车辙碾过的山径,草木枯焦
故乡原在冥冥
之外呵。东君
青云之衣遮蔽人间的寒冷
你以爱情割出的子午线
是膜拜者心悸的虹

当黑夜转身……
放飞一朵流萤之梦
在日出之地,照曜扶桑
听诗歌的羽翼
坚忍扑打,祭神的舞乐升华

……在云的丛林,那时
黑夜转身,你青铜的弓箭在手
当仰望之目,癫狂啜饮
你射者的姿势
当北斗的长柄在手

东君,请饮尽一杓桂浆
命运之门骤然开启
让我们是一夕飞行的族类



  云中君


当我仰望,你在青云之端
飞翔而并不依靠翅膀
在皇皇九州

而你停伫,发丝因思念飞扬
清风起于你的怀袖
而飘泼延宕
在四海呵四海之外

沭浴之后,你
仍是神灵,整齐的披戴,令
仰望者的思绪微茫



  大司命


当天门开启
开启紫微宫殿的烟霞
是谁?窥见了什么?

那黑色之云惟你乘坐
凛然的姿态驾御阴阳
呵飘飘衣饰
使日月与山河蓦然翻转

龙车辚辚践踏过
人间的耳鼓
肃然的祭坛之下
有我们奉献短暂一生,接近你
为满握的香花香草
召唤你,为满心的忧愁
等待天门开启



  少司命


秋兰生在檐下
如纤弱的手指
摇晃,触摸,也梦想天国

微闻环佩响自云间……

是淡淡的
星宿飘移,撞击?
是夜露滴响,眼波流瞬?
我们如秋兰生长,活在
刹那的相遇分离
堂上堂下

(遥望织女的云车正指点
  虚无征路
  怀抱幼子的女神,今夜
  何处是你栖宿的家)

而舞者的衣裳乱了
当飘风拍打你洁白的双袖
和新沭的长发
司正义的女神
长剑挥出彗星的轨道
风华美艳的女神
赐温柔予我们凡俗的名姓



  湘君


灵犀失于一夜,故人
湘水遥接宿世的忧愁
连理的衣襟悄然,断裂
而弥漫遮蔽于我冷漠的独眠

若有人居住潮来的水湄
桂舟来去,历历是昔游的青山
而从朝至暮
惦念烛火因谁明灭
故人——
    令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
夜夜的飞龙腾驾何以会是无征的梦魇

我捐玉玦兮江中
我留环佩兮醴浦
使代代的香草美人
逍遥于你仲夏的采撷



  湘夫人


使人忧郁想起:在人间
佳期已然飘零的乱叶
而洞庭之波又是
何其浩淼

以爱情织就生命之衣
却有谁知道:今夕的
华屋栖满
翠鸟,庭中
有麋鹿奔跑

而从朝至暮在江畔驰马
我要你忘记
我也是神灵,要你忘记
我也是神灵



  河伯


送浮云踏上昔日归途
今夕,且垂灭
浅浅的灯盏
如在遗忘的岁月,撷取一枝丹桂
如在霜雪初临的发间
向你少年的仙人问路
而我回到故乡
却终于辗转
思念着你,思念午睡醒来
窗外静仪的水车
思念那一片崖岸,荒原
日落之后
携手走上多风的河梁

春日的河上流来巨冰
想你仍在高原的尽处张望
在昆仑之巅
看飘来飘去四月的云
云中的归路,风雨外的故乡……



  山鬼


野百合们睁起惺忪的眼
人们便把这里叫做春天了

我仍倚着入冬的柏树
想你:辛苦采集羽翎和花朵
又随手弃置了
在葛藤与乱石之间,在
竹林幽蔽的山间
在因迟来而孤寂了的
泉边

听到雷声乍响
满山的精灵都动了
车辙碾过水边沙径,又在
林中暗暗喑没了

东风飘,神灵雨
总是昼与夜的轮回
琴瑟的哀愁尘封在默默的弦上
华年却在忆忆中晚了……



  国殇


归来!你散漫风尘的魂魄
当车辙深陷昨日的围城
火焰舔噬鲜血在你英雄的躯壳
归来!向我们祈求的双臂
从你日月星辰隐匿的绝域

归来!请息尽那夜震怒的涛声
像回荡的小雷击打
阴暗朽坏的城垛
你的双手曾经撑持
那覆压的黑云在
岁月的沼泽
你的名字就是我们族人的名字

归来!让我为你们补缀旌旗
喂养马匹,修好你们
冲刺的战车
洗净伤口在温暖的床榻休憩
用你们的名字
称呼我们最勇敢的孩子
归来!你散漫风尘的魂魄
归来!向我们祈求的双臂



  礼魂

    ——广开兮天门
      纷吾乘兮玄云


你的静穆源于每一条奔放的河流
……颤栗着
为黄昏的急遽来临
你跪下
跪下,且祷告如风中之火

谁能忘记你甜蜜的声音呵
谁能忘记你走向麦田
一路上盛开的花瓣呵
你献上节辰的第一炷香火
又默然走开
难道你真没有看见
那檐子外边

    妇人们都美丽
    男子们都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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