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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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时刻

◎小树大人



  猪的情操
  
  
  
  一只爱干净的猪,总是安安静静
  的吃食物,耐心的咀嚼,整个世界
  在他的牙齿中间,变得缓慢异常
  他从不看报,不关心新闻
  不听天气预报,也不会在村民主
  选举上投票;他只背着阴想心事
  在朝阳的屋檐下晒太阳,每一年
  快春节的时候,他都独自吃得饱饱的
  而有一天夜里,我越过栅栏
  去他的房间尿尿,在月亮下掏出
  巨大的鸟巢,他闷哼一声
  头也不回的就拱圈跑了



  重要的时刻
  
  
  
  他们的婚事,约莫在一九八一年。
  落花生,葵花籽,殷红的喜花,
  蓝布中山装,未拆的公社大礼堂,
  印有“上海”字样的床头柜,
  年轻的老人又踱回房中。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季节。
  暖风怎样吹过;阔叶树和浅草
  如何谈笑着排列在照片一侧。
  
  我只曾见过桌上散落的水果糖,
  在阿姨的婚礼上,它们散发着一种
  淡淡的霉味。在那里我扎下头,
  像小时候,嗅到一股默默的乳香。
  



  离人
  
  
  
  我曾想悄悄走近蜘蛛的卧室
  在夏夜,屋檐被夜色抬高,月脂散漫
  浅淡;它光洁,宁静,充满想象
  又空空荡荡
  
  眼前的木床不再有蚊帐
  人迹远走他乡;一只蜘蛛的心脏
  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已经许多年了,我从未见过
  两只蜘蛛睡在一张网上
  我只曾见月光一点一点
  刮亮她的小腹
  上面布满花纹,微微的痉挛
  某一瞬,和十年前
  睡在房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大人国
  
  
  
  如果窗外的蘑菇像我一样的慢脾气
  慢慢的发呆,喝水;学习庄子
  做梦去旅行,她们或许会
  一直长到屋顶
  
  在最高的一株里,我想请最幽默
  的兔子来做客,看她们
  刚爬上梯子,就咧开嘴唇儿
  打招呼:说撞坏了门外的大树
  真是不好意思
  
  蚂蚁长高了个子,显得很高兴
  整个下午都端茶送水
  中途有瓢虫女士走进来
  要更换内衣,我们就一起侧过脸去
  看窗户外面,一些苹果正缓缓落在
  远处的空地,上面秋天的湖泊
  又大又深



  胎记
  
  
  
  如果一只瓢虫开口说话,喉咙沙哑
  第一个字一定是七
  七个春夜,北斗星辰指向
  七片花地
  垄上的书生挽住袖子,对娘子叮咛
  七日后,我必定回来
  你且安心
  
  这一年,樱桃又在暗处红了,玉米林
  还没有熟,一只饮水的乌鸦
  落在路边,却瓶子空空
  
  蝴蝶的心脏又开始模糊
  像一朵桃花,松开潮湿的手指
  从半空坠落
  一只瓢虫的胎记在被默默倒数
  
  风把一只鸟吹走,七百年后
  再吹回树梢
  她立在院子的中央,始终没有
  开口告诉:
  不远的村子,一条蛇在月亮地里
  反复转身,七寸脆生生的疼
  


  春天的事
  
  
  这个黄昏,陪你在湖边散步。
  暮色中,蛙声拨开草丛,偷偷上升。
  而湖泊正愈来愈小,最后只剩
  一枚月牙;我们扔出一枚石子
  眸子就荡漾开去。
  
  在野花中间,你偶尔回过头来看我。
  眼神如一面湖水,我笑,月牙
  便又在暗处上升。
  远处的蛙声更大了,我们安安静静
  的走着,小声的说我们结婚的事。



  录影带
  
  
  
  已经很久没有看过
  黄色录影带了,上一次
  是和董文明,赵富顺
  一九九六年春节冬夜
  我们喝得大醉如泥
  不敢回家去睡,来到了
  县城地下录象厅
  屋子里站满了家伙
  空气硬邦邦的
  唯一的女人
  来自日本,她溜溜的
  缴了所有男人的枪械
  我吐了赵富顺一身
  打着呼噜睡去
  已经很多年了,我再没有
  坐在夜里,看一个女人
  怎样被简写,只是
  一次又一次忍不住
  从回忆的屏幕折回身来
  查看那个如女人一样
  如花似玉的年龄



  南方电影
  
  
  
  现在发生的故事,是藏身阴天
  许久的主角:一个白色的瘦子
  从乌克兰逃回了小城
  南方的日光如同夏季的大雨
  倾盆而至,冲毁了一年的行程
  春天经过的桥,秋日昏黄的厨房
  银勺子上泛着无人的光泽
  这年冬季,小城截断了电的河流
  于是时光回到蒸汽时代以前
  太阳和月石将小城匀分为巨大的
  黑夜和白昼,光线如渔网一般笼罩
  小城似寂静的蜂房;远山中
  炊烟袅袅摆动,放出风的长信
  在夜晚则换成摇曳烛火
  白色的巫把羊杖藏入树梢,顺着
  月勺的银须飘然而至;而我独坐
  在深深的庇护所中,等一枚老唱针
  转动,就在纸上铺开十里荷花
  推舟载梦,藏入国境更深的蓝色




  到如今年复一年
  
  
  
  当鞋子们都睡去的时候,回忆
  就悄悄穿上它们,推开灰色的栅栏
  站在故园的树枝下仰望星辰
  宣纸蒙面的月亮与墨染的山峦
  一如往昔
  
  因为路程,一双鞋带而获得年龄
  古老的湖泊与嫁接的河流中间
  一些蓝色的鞋印缓慢上升
  这么多年,斧柄生了几场大病
  我都没有数清;马尾在雨水里凋谢
  无名的蜻蜓站在月亮地里,睁大
  不知天命的眼睛
  
  而某年某夜,我们都一齐回到这里
  带着东南西北的灰尘与口音
  在老槐树下扶起墓碑塌陷的年份
  陌生的老房子依旧没有改嫁他人
  一些墙壁中间可以搂出星星
  它们在冬夜里下沉,像每年冬天
  纷扬落下的大雪一样悄无声息




  外婆
  
  
  
  谁在清晨推开雾的窗子
  把蓝色的火焰吹得深红
  将掌纹揉进洁白的面团里
  谁在似水年华里拾麦穗
  上交到公社,数一个半个工分
  在大雪夜里独自的读
  丈夫出外偷粮的背影
  谁在餐桌上把眼纹
  伸进你的碗里
  在午后偷偷的打瞌睡
  在黄昏的影子中穿针
  眯着眼看着你
  谁腾出一个空旷的
  春天来生病
  在夜里默默的牙疼
  谁坐在故乡的老榕树下
  树荫青翠,人面苍黄
  在恍惚的镜头前读一枚
  熟悉的生词——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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