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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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五月的小城

◎小树大人




    1
    
    有一个夜里,小城忽然停电了,明亮着的,只剩下天上的稻花儿。
    隔墙里的电流都睡了,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推开窗,便看见那一顷烛光摇曳在水影里,美丽的竟有些失真,像一本沉寂多年的胶片,在一个露天的影院不期重逢。一个又一个春天就这么走过了,它居然还是老样子。在游荡的社会和庞大的经济面前,它有些落拓,却足够平和,我喜欢它安静的样儿,像个傻傻的姑娘,手指上没有嫣红的光线。
    
    曾经有那么几年,这里的萤火虫出奇的多。即便是夏季里的大雨,也还能看见它们在矮小的树丛里翻涌。它们与蒲公英不同,蒲公英适合远行,而它们比较恋旧。在学校里拿铅笔写完字,便蹲在破败的操场边看它们,像一丛又一丛星星做着浓浓的梦。有那么一个酒醉的夜里,我又回去了,蹲在原地悄悄的看着它们,它们还在那里,只是数量少了许多,我想,其中一些必定是老掉了。它们不像我们这么耐活,可以从一个小城跑到另一个庞大的城市生活许多年,再在某个假期大费周折的跑回来。它们一直在这里,一直说着这些本地的方言,虽然县志上没有它们的名字。
    
    我在外面飘了一些年,每一个春天,都想用些缓慢的办法回到这里来。比如,坐一辆不走高速线的公共汽车,我不必费劲的归心似箭,相反,我可以记住每一条路,明了它们的来向与去处。还能在中途停车吃饭时,与路边小饭馆的狗打好交道,以后我返来,观察它们牙齿松动的程度,就会知道我又出走了许多年。
    
    或许,我还可以买一匹马,备一壶酒,用一种更古老的方式回到这里来,在路上不定还会遇见多年前被贬的知县和从身后追来的夏天。我可以更了如指掌的认识每一棵树,它们活得远比我们久远,而且不大走动,熟悉了它们,即便我穷得傻了,身上没了盘缠,又或者在油菜花儿地里闻得发了疯,我都能一个人辩识来时的路,再在野樱桃都红了的季节里,好好想一想,当初这一路我曾做过的梦。    
    
    2
    
    在未成熟的一些年里,我曾在这个小城里有过若干奇怪的理想,它们都很干净,但大多不易实现。比如,在山麓里摆些粉红的沙发,因为可以勾引熊来午睡。再比如在每一家的屋顶都种上棉花,它们是和回忆一样柔软的东西,这个理想若是实现,我想小城里的猫一定会很高兴,它们的童年一定更加浪漫而精神。我还曾想过要在这里结婚,那时候,对于结婚的印象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和一个女生,是的,一定是女生没有错,男生和男生叫做结拜。我和她去照了一张彩色照片儿,然后就请许多好朋友来吃饭。当然,我们或许还会一起站在一张椅子上,去傻乎乎的啃一只线上的苹果。
    
    在某一年,我的确发现了这个理想成熟的可能性。因为我发现这个女人住得离我家其实不远。我站在阳台把视线垂下去,便常常看到她把手指正从栏杆上伸出来。那是一双极美丽的手,要是维纳斯的手若干年后被人从土里掘出来,放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一定会觉得似曾相识。她常常在午后把手伸出来,带着透明的指甲,却不知道在天空的角度有一个年少的观察者。我每每在午后站在那里,便像在等待一个陌生的情人,因为从未见过她的脸,也未曾在楼道里遇见,我只认得她的手,还有那股悠悠漫上来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有时候在深夜里做习题做得头疼,我也会趴在阳台上向下望着,虽然那里空空的。但在某一个夜里,那双手却出现了,像一团棉花揉成的影子,指缝里还夹了一支香烟。香味与烟草味一起漫上来,让我觉得抽烟也是一件很美的事情。那之后我也开始了抽烟,在每天阳台上的夜里,关了灯,静静的点燃一枚星星。
    
    下晚自修的一个夜里,我终于遇见了那双手,它在一家发廊的门口,正热情的把一个男人拉进门去。我站在她的门口,抽着一根烟,直到它平静的熄灭,才转头溜走。这个春天里,那家发廊已经不在了,楼下也似乎没人再住,门口贴着一张去年的电费单据。
    
    夜里与朋友喝酒,去超市买烟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只手,它在收银台前接过我的零钞,还是那么熟悉的美,包括独一无二的香味,只是她的身材却微微有些发福了。接过香烟的时候,我想讲于她听,是因为她,我才开始了抽烟,也是因为第一次遇见她,才让我有了这个小城里的最后一个理想,就是离开这里。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只是站在她的门口,抽着一根烟,直到它平静的熄灭,就转头溜走了。    
    
    3
    
    是的,这些年来,我终于从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一些年前,我习惯在夜里独自去看萤火虫,喜欢过那个有着美妙手指的女人。我带着一些奇怪的理想离开,再带着最正常不过的胡须回到这里。生活对于我的耐心已经在慢慢散去,它开始给我一些责备,比如,失去一份工作,再比如,让我和一些奇怪的女孩儿交往,并乐此不疲。
    
    我厌倦庞大的城市,但我却必须住在那里,我喜爱小城的平静,但却对此又有些不甘心,我不喜欢远大的前程与优雅的步子总是南辕北辙,但却在这一路愈来愈发现,沉静和干净其实只是一种叶公好龙的妩媚。认清这条路,其实比认识来时路上的分岔和树木以此定位要困难许多,因为这些路我都走过,都在返回的记忆里能被辨认,而我的前尘却是更新的,它正笔直的伸过一段青春,过去的许多梦,正在生活的容器里缓慢的褪色。
    
    我还时常在遥远的城市里反复想起那个女人,在夜里的梦境回到这个小城,像默读一本倒叙的电影。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带着追梦人的年少无知和浪漫绝伦。那时节的小街上,白色的被单被简单的晾晒着,像情书一般被朴素的吹起来,鸟的影子落在上面,再被空气微微抖落在地。许多熊都在山谷里泯着口哨,在我梦里布置的粉红沙发上小憩,屋顶上的棉花浓浓的,像一团又一团化不开的糖,带着白色的絮儿。我还是常常站在某些午后的光影里,对着那双小手伤神,在一些年幼的晚春里悄悄的嗅着,那些令人暗生情愫的香水味儿,但却一直记不大清她昨天的模样,就像在路上遇见明天一样,春天里一些模糊的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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