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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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邪西毒

◎小树大人





    1994年的时候,班上的文娱委员天天在课前唱戏说乾隆里的一支曲子,问情。她唱山也望不穿的时候,我就在第四排嘿嘿的笑。当然,我和她没有发生过什么爱情,我只是喜欢她唱那支曲子的样儿,比较适合那个小镇的脾气,简单得像刚学会弹吉他的人,只会弹一个小调儿。
    
    那个小镇是中国最平常不过的那种小镇,一条马路,四座山峦,只把一弯河放出城外。我在那里住了许多许多年,一直到某一天脸皮终于罩不住了,胡子一不留神从下面冒了出来。现在回忆起来,那里四面的山,不论高矮我都爬过,有的时候,是为了去看山上的和尚,有的时候,是为了上山烧烤,在向佛与杀生之间玩得那是自由自在。山上本有一户人家,养了许多鸡,它们和我们都一样的单纯,我们偷鸡,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就用筷子去把它们的头夹住,便捉了过来,而它们一声不吭,和谭嗣同一样牛逼的没有分寸。捉了鸡来,我们便扒了毛通通吃掉,最多和少林寺那部电影里一样,在河里帮它们洗个澡,把内脏掏掉,再打发它们去五脏庙。一年多下来,我们就都吃得肥头大耳的,营养方面儿完全跟上了,跟庙里的菩萨简直差不了多少,他一天到晚熏着香估计早晚要得肺癌,而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新长征路上的狼群,生龙活虎的在一个小镇上发挥着游击战争的爱好,偷一只鸡,就换一个地方。这么多年,除了山上的和尚对我们有些日本鬼子的印象,其余方面都还堪称良好。
    
    后来吃鸡吃得终于没有味道了。但是又不能偷牛,那东西太大,拿筷子夹不起来,再说它们没有谭嗣同那么笨,呆在那里让别人杀,见了我们就把眼睛瞪得贼大,我们想抓只母的都抓不到。但我们终于还是发现了一个公园,找到了一些更有考古价值的爱好。那里最隐秘的地方有两个宝座,一龙一虎,都是石头雕的。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放出消息,说下面是国军最早的军工厂秘道。我们就来了兴趣,说不准从下面挖出一门迫击炮出来,正好去炮轰学校教务处。但那两个宝座,至少也有百八十公斤,想把他们移开,估计七八个人猿就要累得背气,于是我们在旁边放火,烧些树木,看看烟气能从公园其它哪个地儿冒出来。那阵势是很骇人的,两个人点火,四个人煽风,其余的人满公园在跑,看军工厂的第二出口到底在哪。如果是在黄昏,还会有许多老太太在那里练甩手功,要是用记录片拍出来,旁白用英文,估计说我们是太阳圣殿教的都有人信。
    
    军工厂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后来学习历史,发现红军在三十年代就来过了,要是有军工厂,估计他们也该找到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我们用过同一种办法,两个红军点火,四个红军煽风,其余一个团的人都在满公园乱跑,跑着跑着记录片胶片就不够用了,屏幕上立马捶了几个大字出来:靠,别跑了,该长征去了,不然教务处记你们迟到。
    
    我就是在那里读完了小学,初中,乃至高中。初中的时候胆子要小些,因为我们班主任特厉害,而且还很有克格勃的素质。我们一拨儿流氓在教室里自修,他就在窗户外面监视,有的时候我们想找个女同学谈个心什么的,他立马就瞬移了进来,大耳刮子把北极熊都能拍得死。有的同学戴着眼镜还不斯文,这个时候就会栽得很惨,一风过来整个教室都静悄悄的,只听见那眼镜片儿从框子里给拍了出来,在桌子上打着旋儿,声调从高到低,诡异得简直没有话说。那时候我们敬爱的文娱委员已经不唱问情了,老师一走就开始哼张信哲的过火。
    
    老师后来有一天喝了点酒,上英语课的时候跑到教室里来开了方言:说老子是你们的皇帝,那也是莫有错的。听了这话,我们就开始有些明白事理了,觉得反清复明还是很有必要的,天父地母的活动还是应该开展一下。但那时候已经到初三了,满清的皇帝按代算也快到乾隆了,天地会看来是没什么长望了,文字狱倒才真是恐怖,于是一个个洗心革面,拼命温书。班主任也开始文治了,每天上课的时候就指着隔壁的高中部,说丫们有本事一年后就到这楼里牛X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把头朝上向右看齐。我们初三的楼属于全校最破的建筑,让叫花子进来住他估计都要回头开个家庭会议考虑一下,但我们的确在那里了,齐刷刷向右看的时候,屋顶那只蝙蝠就会把身子正过来,从容的飞走。搞黑社会的总是这么潇洒,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读高中的时候,我还是呆在那个小镇上。中途我们还胡乱的搬过几次家,在小镇上从东到西,再由南向北,每个地方都住上三四年不止。每次我和楼下的狗混熟了,我们就又搬走了,几天后回来,那狗看着我又肉欲横流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后来我们家终于不搬了,就住在那条河的旁边,结果政府修滨河路,又把地基给挖得露出来了,于是那房子就开始笑了,笑得东摇西晃的。听说县长还开了个会准备把我家给炸了,跟八路军端小鬼子碉堡似的,我家轰隆一声就清净了,敢情接下来我爸我妈还要从部队主力的战壕里面跃出来,拎了一只梳妆台外加一个床头柜,很配合革命的大吼一声:为了新中国,穷啊!
    
    2000年的时候,我终于不在那个小镇上了。本来填志愿的时候报了个本地院校。但高考的那几天身体不大好,没发挥出来。我一哥们儿也没发挥出来,本来他座位在一学习挺棒的孩子左边,他挺高兴的,我看得出来,不过第二天风云陡变,他右眼生了颗疮出来,给包上了。结果不仅没看到人家答案,还把自己答题卡都涂到另外一行去了,那几天没下雪老天爷简直不长眼。本来我爸给一熟人塞了三千块钱,说给孩子帮帮忙,结果这人收了钱就去九寨沟旅游去了,等她把这事儿给记起来,我上学的火车都跑出几千里以外了。
    
    大学在苏州,是个好地方,人也多,路也多,不像我们那乡下地方,出来砍人警察绝对不会问你住那条街,因为就这一条街,警察和土匪都在这条街上耗着,你要犯了事,他回家吃了饭,再把拷子别在屁股上,出来散步的时候就把人拿下了。但苏州的山却不高,像个平胸的女人。这让我很不习惯,想起从前文娱委员唱山也望不穿的时候我还颇有些满足感,现在只要我眼睛够贼,一看就能望到柬埔寨,瞅见那边的人正在田里种鸦片。第一次进大学校门儿的时候,是个夜里,我在里面迷了路,晃来晃去说这大学可真大呀,最后晃进了足球场,发现里面还居然有草皮,我惊喜得真想蹲下来吃上两口。但第二天我发现昨天晚上其实自己一直在转圈儿,巴掌大的地方,我居然转悠了半小时,甚至还准备松下问童子,宿舍何处寻。要是真开口了就完了,那同学肯定张口就来,只在此校中,傻X却迷路。那足球场就更离谱了,第二天穿了身球衣跑过去,发现只有昨天晚上站的那儿有草皮来着,其余的地方只有骡子驴子那种大牲口才跑得开。
    
    但学校小归小,终究还是漂亮的。而且有许多河。春天的时候躺在河边,能看见樱花顺着光线飘到睫毛上来,简直是一本恋爱小说的封面。我那时候觉得,在这种学校学习纯粹是乱弹琴,不在里面谈恋爱简直浪费风景。不过在初恋开始之前,我还是和自家兄弟们一起厮混,大家流氓得不分伯仲,跟天津狗不理的包子一样,个个都是精英。我们常常一起出去喝酒,每次都一人一斤不止,拉风的一塌糊涂,第二天就昏睡一天,完了把楼道的消防栓抱进来,把床板拆下来冲干净继续睡。后来我有了相好,就不大喝酒了,女朋友要押着我去图书馆上自修,她看得入神了我就溜出来,跑到地下室去戳桌球,去外面再抽根烟,也就该吃午饭了。一直到毕业我都没怎么上过自修。
    在河边看了四个春天的蒲公英以后,也就该找工作了。这四年的每一个夏天和冬天,我都要坐一辆火车,从中国的西面奔到中国的最东面。如果火车刹车性能不好,还会一头栽到渤海湾里去。东邪西毒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不知道也是不是这么个跑法。四年的春秋来回,最后终于在这条线上找到一个支点,在成都安定下工作来。
    
    我曾经形容过许多次成都的样子,包括她的阴天与缓慢,但都不十分清楚,这两年,我一直行走其中,在下雨的天气,就独自撑一把伞。许多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当年的那个小镇。我像熟悉自己碰过的第一个女人一样熟悉她的每一个部分,我跷课的时候逃跑的小路,吃刀削面的饭馆,最便宜的电动房,书店和电影院,还有每一个暗恋过的女孩住过的每一个地方。走在那些波涛汹涌的山脉中间,我觉得很自在,也很安全,有的时候,也很美味,如果我发现有一只很笨的鸡站在面前。一些年后,我曾在不同的城市里向不同的人提及它的名字,但都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我开始有些忌讳,说起我曾经在那里住了许多许多年。但后来我发现,它原本竟是如此神秘,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从何处而来,也没有人能知道,我会往何处而去。我时常会想,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回到那里,回到那个我出生的地方,守着那个公园和宝座的秘密,慢悠悠的再过一些年。那条街上的土匪们估计都老了,警察也都老了,我们都跑不动了。我在外面跑了许多年,跑在时间,空气和雨水里,是时候该和土亲近一下了,我想,我还是会像大学一样喜爱睡觉,不过这一次要睡上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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