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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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之外,栀子花开

◎小树大人





    很早很早以前,我还住在地图之外一个小镇上。
    和它一样小的,是我家的木房子。
    里面住了一家人,三只老鼠,还有一只狗狗,是女生,她的名字叫莫莫。

    第一次看见莫莫的时候,她刚刚出生不久,很无辜的被遗弃在一条河道旁边,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头发凌乱,神色忧伤。
    我走过去,很腼腆的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
    她大概是想站起来表示一下谢意,可是却四脚朝天的摔倒了。
    我把她抱起来,想给她取个名字。可是饥肠辘辘的我,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了馍馍两个字。
    于是我砍掉了两个写着很麻烦的偏旁,开始叫她莫莫。

    我抱着她走进家门的时候,父亲很遗憾的向我表示,家境颓唐,不便再收留她了。
    我指着天还未黑就出来闲逛的三只耗子,说,我们能养它们,难道就不能养我的莫莫吗?
    父亲没有再说话,恨了很是帮忙的耗子一眼。
    莫莫的户口就这么定了。

    莫莫是一只很害羞的狗狗。
    她很少大声的叫,一直都很沉默。
    这和我很像,我也是一个沉默的孩子。
    家里有客人造访的时候,母亲总是担心我的沉默会有失礼节。所以她总是会很有远见的向客人道歉:我们家的仔仔呵,是一个很害羞的孩子,不爱说话的阿。
    于是我愈发变得害羞起来,戴着母亲提前做好的假面,像一座童年休眠的火山。
    莫莫不一样,我想,她的沉默一定是来自于对她的妈妈的想念。

    小镇不大,却住着很多只狗。
    在日落之前,它们都会到小镇南面的公园去玩,彼此嘘寒问暖,寒暄家常。
    很多年轻的狗也会在那里当众示爱,比如邮电局长家里的那只大狗就是,在那个季节里,我每次去那里都会看见他趴在一只女生狗狗的背上,无一例外。我对他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看来局长家的狗就是够屌,很有面子。
    而我的莫莫不一样,他只是一个书记员儿子的小狗狗。

    每天黄昏我都会带莫莫去那里。
    我想,莫莫的妈妈每天一定也会去那里,有一天莫莫一定会找到她。
    我想,莫莫一定也在寻找,可是直到秋天过去,我们也一无所获。
    其实,即便她的妈妈站在我的面前,我们恐怕也难以确认。
    后来莫莫不去那儿了,她慢慢的成熟起来,开始跟着我去上学。

    经过学校大门的时候,莫莫就藏进我的书包里,把小脸儿偷偷的探出来。
    我们班的孩子都很喜欢莫莫。
    下课的时候,他们都会跑到我的座位上来逗粉可爱的莫莫。
    其实他们平时都不来我的座位玩的,可是因为有了莫莫,他们却似乎一下子和我熟络了起来。我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很受欢迎,这让我十分吃惊,也有些高兴,觉得自己像南极洲上不沉的冰山,在温暖阳光下开始慢慢溶进春天的海。

    可是老师依旧不喜欢我。
    有一次班级野炊回来,语文老师要我们写一篇作文,名字叫《野炊》。
    可是因为父亲的工资没有发下来,我很遗憾的未能成行。
    可是我还得写作文阿,于是我开始瞎掰了。
    最致命的是,我连作文题目都很粗心的写错了,《野吹》两个字赫然醒目。
    老师很生气,觉得我很不给她面子。
    我的本子在作了一个很复杂的横滚之后落到了我的脸上,写满春天的纸一张一张的擦过我的睫毛。最后是她很强悍的声音:叫你写作文你敢给我瞎吹,你吹个毛啊,出去站着。
    她叫的那么大声,十年之后的我都还听得见。
    我的莫莫是不会那么大声和我说话的,她比老师温柔得多。
    我把纸默默的捡起来,蹑手蹑脚的站到门外四月的春天里。
    莫莫从后门跑了出来,站在我的影子里,用她温暖的眸子看着我,一言不发。
    十年之后,想起那个眼神,很想很想跟她说:我的乖乖,你知道吗?是你的眼神熔化了我的整个童年冬季。

    莫莫两岁的时候,小镇上的狗基本都认识她了。
    她也开始变得不再害羞,像个青涩的姑娘。
    在狗狗们聚集的地方,她也能插得上话了。
    她让我和同学插上话只用了两天,而她自己却花了足足两年。
    她可真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

    而我也开始变得强悍起来。
    我们甚至还一起去打劫了一家马蜂窝。
    它挂在后街的一棵杉树上,像只长满了很多眼睛的海盗之船。
    我拿了只竿子,把身子转向准备跑的方向,然后才狠狠的捅了下去。
    我原以为这么阳光灿烂的天气,这帮家伙都应该在港外编队演习才对。
    可事实上它们却全在里面睡着午觉。

    在几秒钟里,它们就成功起飞,很神风特攻的飞过来。
    我叫上莫莫就大步流星的跑,边跑边叫,快活无比,后面是一群傻了吧唧的黄蜂,隔了一米,怎么也蛰不着。
    我们最后跑进了一家理发屋。
    隔着玻璃窗还看见它们在外面嗡嗡乱叫。
    莫莫把舌头吐出来哈气,她一定是吓坏了,呵呵。
    我于是打算明天去打劫另外一家。

    可是在我终于找到第二个偷袭目标的时候,我却发现了小镇的一些异样。
    在那个星期日的黄昏,我气踹吁吁的跑回来,准备给莫莫说今天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有任务。
    可是莫莫没了。
    我往街上跑,到处找她回来,平常她是不大一个狗出门的。
    可是我却发现街上一只狗都找不着。
    我想他们一定是都到公园开会去了,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要全席参加,连我从不参政议政的莫莫都去了。我琢磨着估计是邮电局长家那只大狗结婚,那公园里一定是满地的骨头,热闹非凡。
    我跑到公园里的时候,“邮电局长”果然在,不过很冷清,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我想开口问,又觉得语言是个障碍,只得回家等莫莫回来。

    这一等等了十年。
    门口的栀子花开了十朝,谢了十代。

    我每天放学都坐在那里,等着我的莫莫,我闭着眼睛,闻着花香,脑子里是我的乖乖。
    她在的时候,特喜欢闻这花香味道。
    有一次,她把鼻子凑到花瓣里闻,结果吸进去一只蚂蚁,就开始不停的打喷嚏,把我的肚皮都笑得疼到不行。她见我开心的这个模样,以后就很耍宝的去闻,然后开始很逼真的打喷嚏,她,总是让我开开心心的。

    母亲说,莫莫被打狗帮的鸟人带走的时候,你还未回来,莫莫一直往后面望,直到有人拿钳子夹住她的脖子。
    我可怜的莫莫。
    你走的时候,我还在外面满头大汗的找着我们的下一个攻击目标,可是我的伙伴,此时却已被他人俘虏。
    回忆起来,你走过后街的时候,我正抄近路在隔壁的那条小街上朝家迅跑,一年内走那条草儿弥漫的小街回家不会超过两次,为什么偏偏会是在那个让人神伤的黄昏,让我们在两条平行线上彼此安静的走过。
    而你一直很沉默,即便是在你被人带走处死的时候。

    四月的一个下午。
    在图书馆里看画展,看见莫奈的作品。
    听见后面经过的女孩子在说:莫莫的东西真不错。
    莫莫?莫莫,我的莫莫。
    我仿佛听见心里有一根弦在那一瞬被一排强悍的纵波弹动,满地的心房碎片。
    我亲爱的莫莫。
    第一次看见的头发凌乱的你,在我身边耍宝的打着喷嚏的你,和我在风里跑着的你,在那个瞬间把我的心全部涨满,让我避开人群,面向窗外泪流满面。
    那么浓烈的春天在窗外花枝招展。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站在教室外面的时候,你就站在我的面前,你的眸子,纯净无比,温暖可人,给我冰凉的心盖上一层层温馨的棉被。
    而在我变得成熟而坚强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忘不了你的眼神,我的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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