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 孟春尺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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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谱(组诗,2006年12月)

◎茱萸



爱花意味着我要给我们的一个信仰
缝上一些新扣子
           ——臧棣《棣棠丛书》


◆花神引

我在翠绿的翅膀下低低地藏着
脚踏罡斗、祭风,清洗瓷器碎片
透明帽檐遮不住额上的蛇
蛇。蛇的吐纳最接近我的呼吸,不易蜕皮

从花影里逃出去!我要给你们取上少年的名字
隔壁的房间空着,如此宽敞
你们悄悄讨论它是否适宜居住
“那里花木丛萃,雪一年来一次
植物谱上的成员们,都该迁过来”

可是我才是花神啊。专制的花神
年轻霸道的花神。脸色铁青,充满怒意
是夜,“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有如毛羽”
趁着天黑,我要把你们统统栽进
我的眼睑里、睫毛里、皮肤里
自由舒展、肆意生长
你们不爱我,我就不让你们再开放


◆群芳谱•桔梗兰

你腋下生花,花期不定
我骑着蝎子急急赶来
替你治毒。毒已入骨髓,果实不可食
花开八角的传奇,我有所耳闻
今日则亲眼目睹你蓝紫色的花纹
山崖、流水,神经质的僵硬
高过眩晕和柔软
我想一脚揣开湿地的门,带你们远走高飞

甜蜜的勾子。解不开的连环
排闼、排闼。穿过漫天的瘴气
呜咽声起,欢呼声起
分辨不清的不是我们逃亡的路线
毒、毒、毒。蓝紫色的外衣
咬住不放。此去一途,你会看见
云端飘过走光的众仙
记得闭上眼睛。路有所遇
不要忘记和目光呆滞的人谈话


◆群芳谱•香菖兰

夜色浮动得慢了。在情节安排好之后
就开始我们的宴会,一切都会明亮起来
其实我不熟悉这样的植物,一旦花开
太耀眼。我怕我会把自己当作瓷器打碎

只是传说太冷,太偏僻的习惯往往难以生长
幻觉堵在路口,我只能绕道举行采摘的仪式
“初夏。叶丛抽花轴,着以数花,
六出浅裂,长桶形花冠,状似菖兰而小”
我无法抵挡这样的说辞,如同难以拒绝酒令

如今离夏天尚远,且颜色还淡些
可是,可是还可以记录下你我的谈话内容
让汉字缩小在这种花诸多的别名内
秘密移植到香气之外,充当调兵的虎符
你我一起在荆棘丛中伏击这季节的叛军


◆群芳谱•石榴花

自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唐]李商隐

向薄处生长,向瘦处收集
春末夏初的憔悴
我就这么远远望着,隔着很长的时光
检点细碎的枝叶
猩红的短弦容易崩断
那么惊心的曲子,不要轻易弹奏

那一年的猝然相遇,空气甜腥
凝固在我们中间
灌木或小乔木,我喜欢的植物类属
在果实的顶端、红色或黄色的顶端
宿存之萼,一段完美的生活
细细铺开
在带着咸湿气味的身体里
摇晃,摇到动不了了

“花有短柄,萼筒紫色,花瓣皱缩”
这样的情景呈烟雾状,温暖是一剂毒药
枝端棘刺丛生,阳光耀眼
我一时语塞


◆群芳谱•白玉兰

落叶灌木。灰褐色细毛和紫色小枝
你残酷地拥有着这样的名字,在高傲的他乡
我的楔形辞藻开始苍白
花朵的背面冰冷,花心温暖
颜色就是道路,我们在通往相同的地点之前
互通姓名,蜷曲在花萼细小的体内
低低地旋转着

城墙朝某个方向黯然盛开,青草长在甜甜的轨道里
词语暗下去,句子的阵脚乱了
你不要出声、不要打扰那些香气的排列
从沙哑到清脆,我们收集各种不知名的液体
喂养微微弯曲的明亮
“单叶互生为倒卵形。白花单生枝顶,具芳香。
我记不住这许多特征,那相思难以驯化……”

土壤偏酸,水湿环境让我多么激动
只是你要适应那短暂的花期
如安静地面对,那年突兀的倒春寒

◆群芳谱•樱花

婀娜拔香拂酒壶,向阳疑是不融酥。
——[唐]皮日休

蔷薇家族*。道路的两边都是鲜艳的旗帜
那坚定的、强大的荷尔蒙气息
笼罩在浮华城市的上空
你灰暗的衣着和淡淡的装束
绝不似烟视媚行的女子
这是一座花园,我们的花园
小径交叉,早春盛开在匀称的花木里

“宜植于山坡、道路和庭院”
我听着这样的安排,发愣
这是一种轻,轻得让人害怕
属于停顿下来的安静
从这边走到那边,步子那么缓慢
阳光温柔地抖动了几下

环境湿润、风烟淡泊,辽阔而盛大的典礼
在你的身后缓缓启动

*注:樱花是蔷薇科李属,故将其比为“蔷薇家族”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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