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木 ⊙ 漫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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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十三首

◎五木



田园梦
——给刘志兴

身为一个胖子,我同情另外一个胖子。
你更胖。你是多汁的。
有着更多的脂肪、汗液和疾病
你不能算是个擅长表达的人
但这些你却无法隐藏。你的确试图隐藏。
像别的“有涵养”的人,你还意图隐藏背叛
心绞痛啊,尤其当它们来自亲人。
我能说什么呢,宽慰是个可疑的东西
用来下酒不错,用来倾心,就太肉麻
忘却到是个好东西,怎么说
你也“不赖呆”啊,就是牛比啊哥们
拿得起放得下,当然,不要太牛比
像那些曾经轻狂的时辰。你要学着隐忍。
那是“成长的代价”,哪怕你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爹
有责任,有义务,有担当,你得受着啊
实在受不了——就像你经常白话的——去放羊
——那一定是这样的秋天,天说冷就冷了
流云渐高,凉风乍起
早晨,露水那么重你就得起身
一直到日落才随着羊群归圈——
那其实是你心底未泯的天真,是你的田园梦。
虽然你始终生活在乡村,那里有
防风林、引水渠、赵王新河和棉花地
但是没用。那不是你的田园生活。那是别人的。
你的生活也在棉花地旁边,但是
伴随着京开路上各色汽车扬起的灰尘和
不远处轧钢厂发出的咣当咣当的碰撞声
它们震掉了枯萎的棉铃和你始终未遂的田园梦。

2006-9-4


布谷

我说,看,杜鹃,就是布谷
他就嗤笑我,连野鸽子都不认得,还说什么杜鹃
仔细回想,在爬满了剌剌蔓的沟边
那灰褐色的羽毛和转动的脖颈,的确是野鸽子

野鸽子飞着,从远处防风林的白杨树上
经过连片的玉米田,落在公路上
啄食农民翻晒的粮食

布谷在哪儿?它们为什么不来?
它们的长尾巴去了哪儿?它们的叫声去了哪儿?

那些候鸟此刻没在这儿
在白杨和榆树上,它们隐藏起来,闭了嘴
无声地飞、蹦跳

天还热,但秋日终究临近了
它们在等,秋风一来,它们就开始往南飞

2006-9-5


运粮河边

我想,在任何一个小城我都可以度过我的余生吧
在文安,在每日的欺骗和压榨中苟活
私下里安慰自己和他人并无不同
在廊坊,做个小职员,隐藏自己的孤单
在合肥,狐朋狗友推杯换盏直至晨晖降临
在宿州,酒池肉林之余痛恨自己的平庸
有时在午夜里醒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恍然觉得有很多个我,——分散的我,隐匿的我
或许还有消失的我。死去了。
在另外的小镇,某个中午,某个黄昏
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人群,就像
体内死去的细胞,被排出体外
身体在衰老,更多的我在变少
剩下了一个,坐在运粮河边的咖啡馆里
消磨了三个小时无所事事的光阴
看残阳将破碎的阳光倾倒在对岸的垃圾堆上
朦胧中恍惚了,刹那间,无数条运粮船张开白帆
呼啦啦涌来,拥挤着,堵塞了这污浊的水沟。

2007-3-28


西南风来

春梦又是半个。
画面灰白而阴暗
像不像我独处时那不时跳出来的小小念头?
还有啊,因了你
总有那么一点懊悔和酸楚。
午夜过后,西南风来。
掠过水面,用带着潮气的手拍打我的窗户
在睡眠中我就闻到了它的气息
一点甜,一点咸,一点冰凉
是它将我从你的身边带走
用河堤上坟边青草的气息
将我惊醒

2007-4-4


唐河

走的时候,还有雷声和几颗雨点
到了之后,天却晴了
先到九孔桥,拐一个小弯,就是唐河了
路旁的麦子在拔节,层层地绿着
有零星嫩黄的油菜花点缀
微凉的风摇摆着她们
芳草萋萋了河岸,水藻油油了绿波
桃花在主人院落的背后灿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美人兮,立其中
恶人兮,立其间
世界大同兮,醒时同交欢
宾主尽欢兮,醉后各分散
有那么一阵,我坐在河边,听凭无边的春意包围了我
我想,如果写一篇有关这一切的随感
新闻的写法,做“春满唐河”
文学点,叫“唐河的春天”吧
如果可以抒情,能不能加上一个“啊”字
叫“啊,唐河的春天”?

2007-4-19


在无名的河边

这小河是无名的
正在枯水期

两只小船
一只在走,一只泊在岸边

它们也像我一样
期待着丰水期的到来

更多的水会冲走污浊
洗刷河岸边的青草

岸上排排水杉挺立
我在水杉林中的小径行走

白杨啊,吾之所爱
水杉啊,亦吾之所爱

风从北方吹来
水杉树冠摇摆

水杉林边迎春花的枝条上
有残留的花瓣

而林中草地上
只有星星点点细碎的野花

野草啊,吾之所爱
佳人啊,亦吾之所爱

水杉林中的小径笔直着
始终在无名的河边

2007.4.23


黄河故道

像一节盲肠,被割除,扔在那里。
形象,而充满嘲讽。
怎么能对一条大河的遗迹如此不恭?
事实如此——
总有废弃的东西成为遗址
会有人去拜访,去吊唁
会堵车、绕道、颠簸
在烈日下,在尘土中,做个匆匆游客
——你以为会遇见死亡
所以随身携带了对亡灵的起码敬意。
但出现在你眼前的是另一番景象——
这静止的水面依然活着。
岸上的白杨没种几年
走在其间,却可以享受绿荫浓浓
不时有青蛙跳在脚上,当然
还有细小的水蛇,急急地钻入水中。
水边是丛生的蒲棒,有多少年
没有见到这么多的蒲棒了
延绵簇拥在水边
接着就是水中的芦苇
还有藏起身影婉转的苇莺
水面上有小小的水鸟起落
水面依然宽阔,还是大河的样子
但它不再流动。
可以想见当年那滔滔洪流
挟裹泥沙在这里肆虐
那翻卷着浊浪的狂躁大河啊
一甩尾巴,去了山东。
留下了一小截依稀的影子。
意外的是,它还留下了
它的魂魄,它灵魂中安静的部分。

2007-5-30


醉酒诗
——为初夏的夜雨而作

亲人,我依然沉溺于酒精之中
过着朝生暮死的生活
或者说,在夜晚成为另一个我
就像从前的无数个夜晚
醉醺醺扑向你的腰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亲人,我恋爱而后失恋
始于阴雨,终于阴雨
阴雨为我所钟爱!
如果忽略你在我怀中的刹那
我如何仅仅记得醉醺醺你的双唇?

2007-6-2


饮酒诗

我敢说你喜欢我豪饮的样子。它给你
一个假象——你以为你有接近灵魂中
真实一面的机会。它使你
短暂地脱离了凡俗的生活,它让你
在另一个时空活了过来。
仿佛一切不平凡的,尽在滚动的喉结
和大口吞咽的动作中
——而就像其他人对我的厌恶
那其实只是恶习之一种
是对不良之物的倚赖。
我敢说你喜欢我在酒桌上
高谈阔论的样子。它给你另一个假象——
我用你所不熟悉的高贵
在杯盘之上耸起了一座大山!
它足够庞大,庞大到需要仰视
——而就像其他人对我的厌恶
那其实只是一个虚妄之人的夸夸其谈。
它掩盖了一个事实:一个人的孤独。
如你所见,有那么一刹那
我神游物外,一个人在某个黑暗的所在闲逛
酒桌上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稻草人。
我敢说那才是你所喜爱的。

2007-6-25


异乡人

在安徽呆久了,慢慢地
我就成了安徽人。很多人
有这个错觉,往往是说着说着话
他们会突然问,咦,你不是安徽人吗
好像,我地面目都开始变得安徽
我会认真申辩,不是,我是河北地。
其实我在安徽呆了多久?不过几年而已。
但也许这就够了。习惯了那里的饭食
习惯了那里地酒精浓度和方言。
当然,还有那里地某某和某某。
期间,我也会,抽冷子
串亲戚一样四处游荡,是啊
有那么一阵子,我真觉得自己
不再是个过客——即便不是土著
最起码也是个定居者,是个
本地人,有着庸常的颓废生活
和那么多根本不相干的人鬼混在一起
带着外地来的朋友到处转
还放肆地指指点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好像整个城市已经被我占有
因此,现在我离开了,依然
有很多人会说,咦,你不是安徽人吗
我不再辩白,我说是啊,说我是安徽的也行。

2007-10-14


桐城路道别诗

黄昏驱赶着我,直接将我
流放到记忆中。
植物是可见的,忍冬、法国梧桐和楝树。
另一些是人物,不再一一记述。
请容许我向你们致意——
是你们,给那些淹没我的记忆
镶嵌上好看的花边。
我来向你们道别,我将永不再回来——
因为而今,桐城路已将我路人般遗弃。

2007-10-14


美酒颂
——致张典

不善言辞的人是昏暗的,独处时
过于幽深。当他和
另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相遇
两个幽深变得相对平衡。
一个研究人体,一个研究植物
一个阅读小说,一个阅读传记
一个抑郁,一个放荡
哪怕相似的灵魂也有差异
它们紧挨着,但有小小的间隙
因此聒噪者不再多余,哪怕
他异端、浅薄——他带来酒精的安慰!
美酒啊,有着美妙的中和作用——
思想者滚蛋吧,饮者归来!
二人宜小酌,三人须痛饮!
不必把酒临风,不必寻幽探微
举杯而已,浇灌而已
那无边的花花世界,尽在宿醉之中!

2007-10-15


何处春江无月明

车行廊大线,透过车窗我看见
大清河已经见底。多年前,我曾见过
汹涌的大清河,尤其是夏天,还有
小火轮,从下游呜呜地开来。
现在这条河已经是季节河了,甚至
已经不再是河流,而只是河流地遗迹。
而胜芳南边地那条河,早已经是
酸臭的水沟,被截留在那里,停止了流淌
像一具腐烂的尸体,等待
被上帝在另一个世界拯救。这样的河流
如何流到泗水、流到洪泽——
即便能够,倒映的,也不是从前的明月了。

2007-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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