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浩 ⊙ 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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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之心》(10首)

◎张执浩




婆娑

我爱五种草木:柏杨、水杉、塔松、银杏
最后是马桑木——除了它
其余的,我都熟视无睹
氤氲的绿从二月蔓延到了十月
立秋之后
秘密的风这样刮了起来:它源于空虚,寒至脚心
世事恍惚,侧身于夕光里的草木
越来越矮小,无助
                       2007-6-19端午


无题

“白云翻卷,大美无言。”
多日以后我还悬在戴高乐机场上空
云层里没有云雀
云层中,一架大客车在减速
我虚心而来,带着弹舌音
尝试着在不熟悉的地方强行着陆
                      2007-9-4


阿勒泰的晚霞


你会永远记住这片存活在北京时间以外的荒野
九点了,晚霞仍旧兴高彩烈
梭梭木成群结队
骆驼沉静,不屑于任何人
道路通畅,司机打哈欠
有人起劲地嚼起了口香糖
试图打破这该死的沉闷
有人端起相机,却不按快门
地图铺展在膝头,我用手指碰触国境线
暮色中,哨卡士兵神情恍惚
黑夜近在咫尺
流星划过,状若口哨
2007-9-18



三匹野马



三匹野马慢条斯理
十二朵蹄花干燥,萎靡
在准格尔盆地,如果你要写诗
请用这三条马尾做逗号

夕阳打不动老红柳
这些摇曳的静物已经放弃了繁殖

三匹野马开始局促不安
不久就狂奔起来,像弹簧一样
要将这多余的自由排泄掉

我停顿在此,想象着它们之间的微妙关系
三匹野马步调一致
也许在它们眼中,这就是一群
犹如一首诗,对应着一群写诗的人
2007-10-7



动物之心
——给顶儿


再过几天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
“亲爱的,”早上醒来看见你剩在餐桌上的
半杯牛奶和一堆碎蛋壳,我念叨:亲爱的
这些天,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
结果只能默默地
对你杂乱的书桌说
对你塞进洗衣机里的外套说
对你上学的那段水泥路、街道,对你路过的
穷人、富人,对你带动的空气,说
“亲爱的!”
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一个色厉内荏的人
一个碎嘴的男人——而这恰恰是我
用了四十年时间来反对的
我渐渐变成了我的敌人
亲爱的女儿
终有一天,你也会用恨的方式表达爱意
而这一切
缘于我们都有一颗动物之心
2007-10-8




淘米水


我的老丈人告诉我,淘米水是个好东西
他用它擦家具,附带着
洗去了我玻璃杯上的茶垢
我的老亲娘每天都干家务,一块抹布反复浆洗
用好些年,指甲壳陈旧又闪亮
他们积攒养老金
把折子交给女儿们保存
我老婆恨这一切,她用清水洗碗
每年冬天,她会去工会捐衣服
她丢三落四。我怀疑她有时是故意的
当我淘米的时候,两个老人守候在一边
一个端盆子,一个拎桶
这个时候我老婆在盥洗间
水龙头大开着
镜子里有几代人重叠的表情
这个时候我女儿还没有回家
据我对她的观察:家在她那里
意味着一张床,一盏灯
2007-10-8



狗年月
——致花旦(花旦是一条狗)


你来到世上的那年春天
海湾在打仗,口罩风靡中国
——你生于我们的末日
住在尚未倒塌的房间里
栅栏外,空旷的草坪,阳光
一如从前,只是显得多余
你悻悻地,每天
嗅嗅毒药,再嗅嗅消毒水
在两者之间捱了过来
我没有杀你,是的,我没有
像那个模范的首都人一样将你抛下窗台
反而容忍并纵容了你的
坏脾气:狂躁,易怒,且有强烈的好奇心
白天追逐苍蝇,晚上你熬夜
对一切响动都报以警惕
你捱了过来,一直捱到了现在
今天,我被你扯着来到湖边
你突然挣脱绳套,仰头朝前跑
你越跑越快,眼见着就要飞了起来
三只江鸥在你的上空盘旋
三只江鸥要带你上天
我这才想到,五年了,我一直在回避这样的
事实:你是走兽,它们是飞禽
而我什么也不是
2007-10-9



拔大蒜


小时候我不吃苦瓜、洋葱和香菜,不喜欢
气味浓烈的植物
槐花盛开,我嗜睡
在梦中见到许多收大蒜的人,他们
将铁丝拉进空气,再将蒜薹晾成蓑衣
台阶上摆着一溜泡菜坛子
揭开盖子后,去年的味道会顺着河道飘
我不断地开小差
仿佛那缕至今留守在泥土里的蒜须
有着蚯蚓一样的
阴湿的表皮
2007-10-11



度冬


大雪铺到了大门口,幸好是内置拉门
门栓粗笨,有些滞涩
“该抹点猪油了,”父亲嗫嚅着,搓着手
像是在磨石头
接下来他要去铲雪,但雪还在下
他放下锹,拿起扫帚
放下扫帚,拿起酒瓶
放下酒瓶,转身去求助于被窝
雪还在下。冬天被带了进来
我蹲在火炉边烤豆荚
我长了厚皮肤
一会儿像红薯,一会儿像穿山甲
2007-10-12



译梦的人


我懂两国语言,一是生活用语
另一种是梦话
哑巴,沉默者,欲说还休的人
我一直往返于这两个国家
聒噪成了我的本能
我可以将乌鸦翻译成喜鹊,也能
让悲伤化为幸福的眼泪
我一直在这样活:借助某种祖传的技巧
原谅上帝的不公
譬如昨晚,我梦见自己死了
翻译出来就是:
活着是美好的,死后寸步难行
2007-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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