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 ⊙ 月光的白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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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篇阅读笔记

◎冰儿



“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完美”――史铁生阅读札记

说实话,这些年来除了诗歌,我的阅读变得越来越乏善可陈。倒非有意标榜诗歌清高而刻意规避小说散文之流,实在是生活工作琐事种种缠身鲜有屏心静气之闲情逸致。惟上个月鬼使神差于新华书店购得二书并作为枕边书,每日睡前必翻读数页方可入睡。此二书分别是王小波《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和史铁生《灵魂的事》,前者令身体松弛,后者令心灵安静。我亦视具体情况轮流交替阅读,让身体精神各取所需。王小波暂且按下不表,但若不将被《灵魂的事》所鼓荡所撞击所叩击的某些部分一吐为快则迟早要淤积成疾并非夸张。在他的文字中,你别指望读到所谓魔幻般的语言或者故作高深的思想,而恰恰是那些空灵而沉重;朴实而圆润,简洁而高贵的文字和思想一次次将人引入梦幻般的时光深处。在他身上,语言已经完全摆脱了那种惯性的烟雾,比喻彻底地解开了其若隐若现暧昧朦胧的面纱,变得如此清晰透彻,以最纯洁最具体的面貌悄然步入深藏的渴念和心灵深处。
在这里我愿意摘录陈村的一段话:“我喜欢他作品的一个最大的理由是,他的想法和文字明净,不曾神神鬼鬼牵丝攀藤。他的手总是温暖的,宽厚的。他是能超越智和愚的。他不作状,而是常常省察自己的内心。他把自己看轻了,才能去爱自己,爱世界。”当然,陈村的“他把自己看轻了”我愿意理解为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对文字的痴迷。源自精神上那份矢志不渝的信仰,正如史铁生自己所言“信仰是自己的精神描述。”他在那个神秘浩渺的文学王国里寻求到了一个健全而完整的世界,他确切地拥有这个世界而不是作为弥补,因为他的世界从未缺失过。即使作为一个四肢健全之人,他已攀登到并且稳稳站立在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上。他的文字从不刻意负载什么,但它们所生成的后续部分丝毫不比任何高明的哲学言论逊色。一个基本由疾病与写作构成的人生也构成了他的命运,而恰恰又是这二者在各自的轨迹中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而彻底否定了残缺,没有谁比他更入世:“我的职业是生病。”然而也没有人比他更超脱“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在这样的大清醒大智慧面前,恐怕多数人会为自己健全的四肢而羞愧:“惟有生,可使死得以传闻,可使死成为消息。”在这里,生命的真实和单纯令一切的复杂与虚假无处容身,一切龌龊与冷漠的人性被高尚与热情取代。他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激情与力量在文字的宫殿里眺望,呼唤并建立着美,而这种美并非建立在一个伟大的思想上面,而是建立在毫不显眼细微的疼痛和对生命的认真虔诚上面。在这里我愿意重新理解陈村的“他把自己看低了”这句话,这“低,”也是“低”姿态的“低”,这种低姿态来自于他心灵的专注与生存的纯洁,而这种姿态,也正好作为我们这些有幸读到他文字的芸芸众生的惟一和最好的安慰。
2007-9-3



《梦游》梦呓
――读谢宜兴诗集《梦游》琐记

对谢宜兴新诗集《梦游》的阅读是伴随着一丝觉醒的悲凉进行的。这种悲凉来自那些看似无节制的铺陈叙述中,诗人内心生命态存在之满的喷溢。阅读愈深入,这种感觉愈趋浓烈。也许随笔和访谈更能折射出谢宜兴对人生的认识,对世相的洞悉。而诗歌则更多呈现出生命万物的映照和诗人心灵之坦白,以及在文本与技艺的矛盾上,诗人如何得心应手地化解。诗集首篇名为《沿着灯亮的方向》,并且以此作为第一辑的标题,看似无意却颇为贴切。因为人生种种无法避免的际遇,因为被世事和自我存在之思永恒地放逐,我们一生都在追忆,在寻找,顺着某条“神秘的道路”奔赴一个出口。灯亮的地方是一个确切之所,这灯光既是突破口,也是家门。对一个诗人来说,它同时具备了异乡的新奇和故土的亲近。因为有了照明之物,所以不必担心迷失。撇开诗写本身所带来的愉悦和宁静满足不说,词语本身自有它的温暖,透过清凉的白纸折射幽幽光芒。从另一种意义上理解,语言亦即存在之家,是大地万物与诗人呼吸之共鸣。我愿意从这样一个角度来理解谢宜兴的“灯亮的方向”:那是他肉体与灵魂最终的归宿,心灵上最诗意的栖居之所,这种古老却固执的追寻源自诗人血液里与生俱来某种宿命感,在灯红酒绿中摸爬滚打经年仍始终固守着一种古老博大的通透,真实。而骨子里蕴含的某种“自觉的冲动”又促使他终生都在寻找着“自我、本性”,这灯光亦即写作的重要性在于它在漫长的生命中自始至终存在,是道路,亦是归宿。我们可以将诗集中《我如何才能戒了你》一诗理解为此诗的呼应:
“一种我们不敢抚摸的欲望被唤醒
一种我们不曾打开的生活被点燃
仿佛山体滑坡,仿佛自由落体,仿佛涨潮
你想浅尝即止,可是已经晚了
二者同样可以用谢宜兴自己的话作为诠释“诗歌不仅是一双无奈的红舞鞋,它还是一匹宿命的汗血马。上苍叫它等在我们必经的某个人生路口。”

而另一首《红月亮》里“玫瑰最好的归宿是枯萎在枝头”的异曲同工之妙亦显而易见:诗人以固有的原生态姿势呈现和追求着美,从生至死固守自身的味道和体温,连死,都是这样坦荡和昭然。可以明显看出,谢宜兴没有将原生态的情思在写作过程中做过多的转换和过滤,而是在平常和朴实中捕捉自然生命心魄的律动,那破空而来的缕缕孤寂和痛楚牵扯着语言背后纤细敏感的神经,饱满的情感喷薄欲出。我想,此前关于他的乡土诗人的说法换成“一个专注于故乡的诗人”可能更恰当。因为前者更大程度上容易让人误解为写作方式上的保守和因循守旧。但无论从题材的宽泛度还是写作的切入角度或写作方式上来看,谢宜兴并不属此列。一个诗人骨子里的传统情结是其个人独有的生命气质与精神特性,无关派别。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这种传统情结导致了诗人某阶段文化寻根式的写作,但这通常来自写作中超越历史文化之后与现实对话的结果。此种状态下产生的怀旧回归生命意识和再次叩问历史的情怀,其中所渗透的寻根意识也许比其他写作更显浓烈和复杂,也更需要诗人心灵对传统文化与现代环境具有更高的把握能力。

他后期一些追求新形式,带有很大随意性和实验性的诗歌如《北京日记》系列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谢宜兴在一首名为《戈壁》的诗里写道“时间有着自由落体的速度”,那么,我相信这种直面现实的大度和从容,使诗人在描述外在事物的同时也抵达了隐秘的内心。在此基础上,诗人体验到的何尝不是一种自由的美好,一种放纵的高尚。是的,比之时间和诗,人只是易逝之物,但我们又必须借助文字这虚无飘渺之物来呈现最真实的生存状态甚至整个文化状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即诗歌赋予了诗人存在的价值和尊严。智慧,纯朴,冷静,幽默,这几项来自谢宜兴诗集《梦游》的感受同样适用于他的肖像素描,也正是这种警觉和清醒使他对诗歌背后的“热闹繁荣”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独立。一个保持着独立写作姿态的诗人对张扬和喧哗必定是持审慎和怀疑态度的。惟其如此,才能让诗歌真正做到“抵抗异化”,而非被写诗本身所异化。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诗”“人”彻底合一的境界几乎可遇而不可求,但至少,有这种趋势或基本步入此列的诗人实属难得。

正如诗人在代后记《写者的梦游》所言“虽然梦想是虚幻的无力的,但人类要是没了梦想却是可怕的”。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梦游亦即更广阔的联想。做梦与联想有着某些本质上的相似,都非此在的现实,都具有弥补现实的单薄和缺陷产生的种种不足之功效。 世上尚无十全十美的人生,但种种生活的缺乏和写作的不完善又可以通过梦和联想来完成。梦游同时意味着在未知和冒险的领域独自闯荡,用心底柔软的部分去软化现实坚硬的部分。其次做梦也可看作走入另一种现实,但它与真正的现实并非对立,也非歧途,而是一种与个体共生的宿命。在我看来,谢宜兴有意“制造”的“梦游”,恰好摆脱了常人迷失的状态,而意味着一种更清醒的生存状态。有梦便不会是无穷的绝望,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人;有梦便意味着可能性和希望;意味着昼与夜、现实与理想之间有了清晰的界限;意味着一个成熟诗人彻底摆脱了某种约定俗成的关于诗人的暧昧形象。所以,面对谢宜兴这样优游于现实和梦想之间,兼得生活工作写作平衡之乐的诗人,在这里,我不想谈什么悲悯责任,承担创造乃至觉醒热爱之类老生常谈,也不想以所谓审美的、技巧的眼光来对这本诗集作揣摩测度,而更愿借用他诗集之名共勉:写作既是梦游,那么它便由不得我们自身,既不能摆脱,也不能设定所梦何物。只能不断深入前行,任由生死轮回。做梦是一个人的事情,但这黑暗中的独自摸索并没有恐惧,也不会遗忘,有的只是永恒的喜悦和宁静。这样的场景我们见得多了:蝶产卵,卵为蛹,蛹化蝶,这是一种类似写作的凄美的轮回。而在谢宜兴的长诗《梦游》里,我看见有蝶翩跹于云端之上;有鱼畅游幽幽深海;有人驾飞机出游;有人搭火车远行;有人被加冕为王,有人与神为临;正是:清菊美酒凌空舞,风花雪月何需归。
人生如斯,夫复何求?活过爱过,长梦不醒又何妨。
2007-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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