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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脚注——读《诗歌与人•国外五诗人诗选》

◎育邦



                           五个脚注
                               ——读《诗歌与人•国外五诗人诗选》

育邦

《诗歌与人•国外五诗人诗选》成为我的床头书,我分五个夜晚来阅读,就是为了不让好东西一次性地被消费。同时这也符合我的性格,每一个夜晚只与一位诗人交谈。

艾基

艾基是俄罗斯当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但他不同于布罗茨基。

布罗茨基的出现也许存在着某种偶然,而艾基生来就是一个必然。

布罗茨基的身上贴着流亡者的标签,而艾基的流亡只呈现在他的内心。

艾基的简洁几乎使他丧失了对世界发声的本领,而形象和思想的急速跳跃又使他的表达像闪电一样迅疾,他永远无法停滞他高速奔跑的脚步。他把我们的世界远远地甩在身后,而他自己的世界则一直在移动,永远在他的前方。

艾基的诗歌乃是一种生活,一种积习难改的习惯。“对痛苦的反应:不要太多哀叹,而是重新生起炉子,给孩子们东西吃。”对于艾基而言,吃饭是甚于哀叹的,沉默是甚于抱怨的,而他的诗歌就是吃饭,就是沉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衡量诗歌在他个人生命中的位置时,说重比什么都重,说轻比什么都轻,“重于泰山、轻如鸿毛”成为一种相悖存在的统一体。诗歌不再为荣誉而战。而诗歌写作成为生活中的一种行动,蔚为大矣!《诗歌-作为-沉默》成为艾基自我诠释的一个典章,在这里我们能够寻找他逶迤留下的痕迹:生命、阅读、生活、思想……礼孩在《向世界输出有价值的思想》中说:“对于诗人来说,不仅要看他写出了什么样品质的诗歌,还要看他在诗歌中向人类贡献了多少有价值的思想。”显然,艾基不但贡献了高品质的诗歌,而且还给我们带来了有价值的思想。

巴列霍

诗人素以温文尔雅称著于世,而秘鲁诗人巴列霍给我以过于猛烈的印象。

他说,“驮着一个日子就像驮着一座大山。”他的诗歌充满了攻击性,世界就是他的敌人,而他只愿意用进攻来保卫自己,他只愿意赤裸裸地在世界中奔跑,他只愿意与敌人拼刺刀。他的战略战术简单到幼稚。诗人勃莱评价巴列霍时说:“他的诗歌,没有防御,无限地富于人性,合理地愤怒,一年比一年坚固、不可替代、无可匹比、令人心碎、经典。”在《我相信强者》中,他写道:

我相信强者,
让我,伤残的风啊,让我走。
我一身是零,我嘴巴是零,而我要大量自己。
而你,梦啊,把你最坚硬的钻石给我,
你那不予我的时。
……
我相信我自己,
相信我无用。

我们看到了他愤怒,他的哀嚎,他那倔强的嘴角微微翘起,《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更是如此……在谈到巴列霍时,聂鲁达说他身上有“印第安人的思想方式”。我很难理解何为印第安人的思想方式?也许,就是诗人对这个世界直接的本能的反应,甚至以巫术以至于其他更为野蛮更为原始的方式来表达。巴列霍的诗学是人之本质的诗学,他放弃了文明而曲折的道路,走向荆棘密布的丛林,负丧累累也在所不惜。

拉金

长久以来,拉金是我的最爱。从写作方式上讲,拉金是我唯一愿意学习的当代诗人。他打开了桎梏已久庸常生活的大门,以他神奇之笔开拓了全新的诗意表达方式。

他是当代最伟大的炼金术士。他把自行车、墓志铭、工作、邮差、书籍各种杂七杂八的生活元素煅炼成金。书籍是什么东西?文明的使者吗?不,“见鬼:书就是一堆废物。”

他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术师。他把性、学究生活、虚假的小爱情、布里尼先生的生活变成让遐思的诗篇。布里尼先生怎么样?——“生活方式衡量着我们各自的天性。/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炫耀,/除了一间租来的笼子使他确信/他没有理由获得更好,我不知道。”

拉金曾在一首诗中这样写道:

在我们即将消亡的那个薄暮时光,
仅仅掌握那盲目的印记难以令人满意,
因为它仅仅一次性地适用于一个人,
而且这人已经奄奄一息。

而我们的可悲之处就诗常常把“一次性”错误地当成“永恒”。我们明明只能“一次性”地生活、存在、写诗或者唱歌,女歌手约瑟芬就是我们的镜子……但我们以为这就是“永恒”——可怕的恒定的价值、场景、艺术、诗意……

当我说,我相信拉金的时候,就是说,我在怀疑我们的存在,我们的诗歌……

当我说,一次性的符箓早已在我们的生命中打下楔子时,就是说,我们对于诗歌的爱是盲目的……

我很难说清楚拉金的存在对我们到底有什么意义。生活无限,诗意无限?或如小说家辛格所言“生活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我们仅仅寻找一些小小欢娱以慰籍心灵”?我们仅能留下盲目的印记以证明我们蝼蚁一样的存在?

里索斯

希腊是一个不乏诗人的小国。有埃利蒂斯,有塞菲里斯,今天我们又看到了扬尼斯•里索斯。

里索斯的诗歌可以说是技术性的,当然这种诗艺让我们产生些许的不适,甚至是眩晕。白描手法、印象派手法、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纵横捭阖,在他的作品中得到广泛而彻底的应用。

里索斯的诗歌更是文化的,正像曼德尔施塔姆所标榜的那样:诗人是人类“文明的孩子”。里索斯是希腊文明的孩子,今天他所面对的是复杂的希腊当代生活,而不是要沉湎于往日的辉煌和梦想之中。

一名诗人是否重要,只要看一看他写的几行字就知道了。他的《过程》很短,是这样的:

日复一日,他卸下他自己。首先他剥下他的衣服,
稍后是他的内衣裤,再后来是他的皮肤,
终于轮到他的肌肉和骨头,直到最后
只保留住这简朴的、温暖的、清澈的本质
它不可辨识,且没有他赖以建造
小小的陶罐、诗歌和男人的双手。
而他最可能是这些事物之中的一种。

这是残酷的剥夺,衣服、内衣、皮肤、肌肉和骨头一一被褫夺,但是一个人的本质,属于诗歌的生命永远存在的,“简朴的、温暖的、清澈的本质”被保留,而我们的双手成为建造“诗歌”的可能。读这样的诗,除了痛,还有温馨。在《突然地》中,里索斯被“缺席者的抚摸”所击中,而人需要和大海一起返回,大海“撤回了它自己的声音”。

米沃什

米沃什写诗的目的就是使自己能够承受强大的现实。他说:“诗歌,即使其题材与叙述口吻与周围现实完全分离,要是一样能够顽强存在,那是令我激赏的诗歌。有力度的诗,或是一首抒情诗,其自身的完美就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一种现实。”

米沃什属于20世纪纷繁的历史,即便他曾蹒跚地走到21世纪。作为诗人的米沃什甚至扮演起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关于他的评论数不胜数,更多的时候人们谈论他是作为宏大历史的见证人,一个不屈的反思者,一名诺贝尔奖金的获得者。我相信这些事实对于诗人而言是多余的,那些细微的记忆和跳跃的词语才是诗人的生命。也可以说,米沃什是离我们如此之近的最具现代意义的诗人。

厄普代克说米沃什是一位“扎根于自己的存在状态的诗人”。那什么是他的存在状态呢?二战时他留守华沙,亲眼目睹了屠杀,毁灭……他一直心怀恐惧,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子弹……他甚至不愿意苟活下去。他加入了社会主义组织“自由社”,并编辑出版了一本反法西斯诗集《独立之歌》……米沃什用诗歌描述一个波兰人其次是欧洲人再其次是人类在20世纪面临的一切,并运用这些经历编织成的心灵史。

《爱》这样写道:

随后我会利用他自己和所有的事物
这样它们得以站在成熟的光里。
他是否知道侍奉谁并不重要:
那做得最好的不一定事事明了。

诗歌给予生命最后的馈赠将是宁静,也许诗歌的终极功利就是给予作者内心无限的坦然,像一个厌倦了生活的人站起身打一个长长的哈欠。

作为一名读者,我要特别感谢诗人宋琳先生翻译了艾基,他的译诗灵动深邃,成功地展示了一个汉语艾基的面目;感谢黄灿然先生翻译了巴列霍,他是让我们无限放心的翻译家,国外作家的作品一经他的翻译已然成为经典;拉金有很多人翻译,而舒丹丹女士并是一名诗人(但我相信,她译完拉金之后完全可以成为一名诗人),但她的译作严谨、准确,深深洞悉了拉金诗歌的精神和特点,使汉语拉金形神兼备,将来出一个舒本拉金,定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里索斯的翻译是具有相当难度的,诗人韦白先生钟爱他,一旦工作成为一种热爱,困难便不攻自破了,所以我们能看到复杂、活力、深刻、简朴的里索斯,在汉语中我们又多了一名可与之交谈的世界诗人;米沃什也是有多个版本的,而诗人以亮先生的译作在力度上有了极其成功的表现,我推崇汉语里呈现出这样的力量和速度,这符合我对米沃什的感观认识,我毫不吝啬地把献花和掌声献给以亮先生。

作为该书的出版者——礼孩是我认识人中鲜有的存在简朴价值观的诗人,这种价值观实在并不宏伟——向世界输出有价值的思想。在这个消费主义时代里,有时候我觉得他像唐•吉诃德一样,必须长久地跟功利主义和文化消费主义作斗争。《诗歌与人•国外五诗人诗选》是礼孩编辑出版的第16本诗歌读本了,这些年,他付出的不仅是敏锐的目光、不息的劳作和不菲的费用,而且是他的作为诗人的诚挚和质朴。我们经常抱怨文学的生态环境差,但想到礼孩,我们似乎该做一点什么。行动是面对世界最为强硬的诗歌,我们愿意与礼孩一道把这首诗写下去。

                                                         2007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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