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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来自痛苦经验的运动

◎汪剑钊



                    诗是来自痛苦经验的运动



    心是一片绿叶,飘荡在时间之树的枝头,忍受过寒冬,也享受过阳光。如今,这颗心已经衰老,行将凋落,仿佛晶亮的泪珠扑簌簌地滚出圆睁的双眼;哪怕云彩依然温柔地躬着脊背致意,小蜜蜂还在辛勤地前来问候。这是奥地利女诗人巴赫曼的诗作《凋落的心》经过笔者的稀释以后溢出的一星半点散文。而在原本分行的节奏里,诗人如是吟唱道:
   “然而,你的心已经证明了什么?
    它在昨日和明日之间悬摆,
    无声而异样,
    它跳动时,
    已经凋落于时间之外。”
    全诗借绿叶比喻人心,意在揭示人美丽又脆弱的生存处境,凸现他的有限性、瞬间性,以及他在昨与明、天和地之间悬荡的无奈与被动。
    在巴赫曼看来,时间是人的宿命之根,而“诗是来自痛苦经验的运动。”她最具代表性的一首诗歌《废除缓期支付的时间》则再一次重申了面对时间的敬畏之心。诗人在开篇第一句便强调“更严酷的日子即将来临”,接下来以凝重的声音宣叙“废除缓期支付的时间 / 已隐约在地平线上闪现”,渲染出一种末世论的情调。德语gestundete 的原意为“缓期支付”、“推迟付款”,它原本是一个金融词汇,这里被借用来暗示人的处境,暗示人拥有的生命都是从时间那里借贷而来。一方面,它通过“支付”、“兑现”等内涵赋予抽象的时间以某种具体的感性;另一方面,“废除”一词则说明事先约定的“缓期支付”已经结束,欠债必须偿还,昭示了生存的严酷性。我们由此认识到,时间是无情的贷方,而人类就像举债度日的借方,每日所拥有的每分每秒都不过是借贷而来的,到一定期限必须被交还。接下来 诗句“不久,你将系紧鞋带”自然地道出“启程”的意向。需要指出,这样的“启程”实际包含了积极和消极的两面,既是迎向未来生命的进步,也是行将步入死亡的投足。
    海德格尔曾说过,“存在就是提前到来的死亡”。另一位哲学家蒂利希则认为,死的焦虑决定了人关于命运的焦虑,尘世间一切具体的焦虑都是围绕它而展开的,怀疑、悒郁、孤独、绝望等情绪无不根源于此。但人是一个自由的存在,这种自由赋予他创造的可能性,那创造的能量甚至使他能够勇敢地接受死亡与命运。因此,对一个存在主义者而言,重要的是有接受“存在”的勇气,化被动为主动,在怀疑中确立信仰,由否定去完善肯定。巴赫曼曾以研究海德格尔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因此,她的作品顺乎自然地打下了存在主义哲学的烙印,体现了向死而生的智慧:
    “你别左顾右盼,
    系紧你的鞋带,
    把狗赶回家,
    把鱼扔进大海,
    吹灭羽扇豆的光亮。
    
    更严酷的日子即将来临。”
《废除缓期支付的时间》一诗语言干净洗练,节奏自由流畅,准确地传达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弥漫在欧洲的世纪末情绪,因而传诵一时(2000年,英国作曲家彼得•皮拉姆还为它谱上了曲子)。1953年,同名诗集出版,为作者赢得了很大的名声,她被誉为德语诗歌星空上的“一颗光彩夺目的新星”,“将完全有可能载入文学史”。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三十出头的巴赫曼把写作的重心由诗歌转向了小说,其最初一批成果就是小说集《三十岁》的出版。由于前述的诗歌与哲学的训练,巴赫曼的中短篇小说大多带有抒情和沉思的特征,如《渡船》、《梦的交易》、《一切》、《海妖温蒂娜走了》、《同声》、《三条通向湖滨的路》等。至于她的名篇《三十岁》,更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但丁在《神曲》中说过:“正当我生命的中途,我发现自己置身在黑暗的森林,因为那笔直的小路已经迷失。”这部小说描写的也是类似“中途”的疑惑和思索,与之不同的是,作者只是在“地狱”和“炼狱”之间徘徊,并没有许诺出一个天堂。
    巴赫曼在题为《写作中的“我”》的讲演中认为,某个人如果居高临下地对人们说“我告诉你们”时,这个“我”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变化,“会脱离讲话的人,变得流于形式和言辞考究。讲话人一旦脱口,就根本无法保证还能否约束这个说出口的‘我’,是否能够涵盖它。”因此,她在小说《三十岁》中使用了“他”与“我”交叉进行的叙述方式,以“他”来模拟某种客观性,再以“我”的口吻来仿制“他”的内心独白,其中的抒情段落为整体的叙事增添了湿润度。
    作者告诉我们,人只能活一辈子,只有这个“自我”可以做赌注,用它来渴望美,追求幸福,成就一切的辉煌。三十岁以前,因为有着年龄的优势,人们觉得他与世界的约定是随时可以解除的,自我的方向也是随时可以调整的。但是,三十岁这个“坎儿”却残酷地告诉他,实验自此结束,往后的一切都不再能更改。正是处在这个年龄的临界点,主人公“他”的体内滋生了一种“回忆的能力”。这种能力不像以前那样是“突如其来的”或“出于某种意愿”的回忆,而是“带有一种痛苦的压力回忆他所有的岁月”,“他抛撒开回忆的大网,抛撒到自己身上并拖着网子,集捕获者和猎物于一身,抛撒到时间和地方的坎儿上,来看看他是谁,变成了谁。”
    在这种回忆下的主人公具有什么性格特征呢?他“不愿意像某普通人那样生活,也不想当一个特别的人。他想伴随着时间往前走,和时间抗衡。……他想忍耐,又忍耐不了。想恨,也恨不起来。不会忍耐,也不会憎恨。”在这种无所适从的心态下,他对自我进行了重新认知,结果得出的结论是:“我,就是一束反射,外加一个良好的愿望;我,被历史垃圾所滋养,是来自欲望和本能的垃圾;我,一只脚踏在荒野里,另一只脚踏在通向永恒文明的大街上。我,捉摸不透,是由一切材料混合而成的,纠结在一起分解不开,不过尽管如此,还是能被仰头大睡消灭掉。被人折腾成沉默不语的我……”。困惑似乎在无根的反思中变得更加难解,“自我”的多重性也被发掘了出来,人成了被异化的动物,“我”的非我性在一种怀疑的语调中得到了渲染。
    值得注意的是,巴赫曼在整部小说中都不曾告知读者其主人公姓甚名谁,只是以一个模糊的第三人称“他”来标示,却借“他”之口说出了“莫尔”这么一个名字,更增添了某种存在主义的意味。作者告诉我们,“这位曾经致力于探索和寻找的莫尔,受到他上代人知识的滋养,也消化了知识,现在又反刍所吞下的东西。莫尔的理论体系。莫尔的无可非议。莫尔就是艺术评论家。莫尔,一个冷面无情、厌恶粗俗的人;莫尔,一个丧失了语言并为此从其它语言中抽出了两千根孔雀羽毛到处炫耀的人;莫尔,一个再也读不了小说的人;莫尔,一个把诗歌看得没有前途的人;莫尔,一个主张阉割音乐和摆脱油画的人。”“莫尔”严格按照内心的钟表生活,他运用自己严密的思想为钟表上发条,而这个钟表却推着他的思想往前走。他是工具理性的牺牲品,又是工具理性的帮凶和刽子手。莫尔就像《浮士德》中的靡菲斯特一样,代表着生命中否定的一面,“忠实地保留了他的种种失败和劣迹。” 更为恐怖的是,莫尔就像时间派放出的一个神秘间谍,生活在每个人的世界中。“莫尔”无处不在,就像一条九头蛇,如果砍掉它的一个头,在新的地方又可能长出十个头来;并且,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是莫尔。
    据说,在出版了小说集《三十岁》以后,巴赫曼有过近十年的沉默。在这些沉默的日子里,她一直致力于“死亡形式三部曲”的构思和写作。1971年,长篇小说《马利纳》作为“三部曲”的第一部出版,它形式上的探索性和超前的女性意识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争议,批评者认为它是“一片混浊的汪洋”,作者“陷入了自我主体意识而不可自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作品的美学价值和现实意义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肯定,被认为“丰富和发展了现代小说创作”。可惜,人民文学出版社仅为《巴赫曼作品集》提供了不到四百页的篇幅,因此我们未能见到《马利纳》的中译,只能在此怀抱一个美丽的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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