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 ⊙ 月光的白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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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诗章

◎冰儿



《蚕与蜘蛛说》

相对于你志在必得的英雄气概
我的处境被动而危险
只能一再避让,退缩,躲到软壳最深处
我不擅长现场赋诗,只钟情于午夜吐丝
等天一亮,让蜕化的美惊得他们目瞪口呆
但你不要把我想像得太神圣
我吐丝,其实是为了给自己解渴
担心熬不过这个夏天
我吐出了丝也就释放了身体的快感与心灵的焦灼

作茧自缚于我永远是现在进行词
是暗疾,也是硬伤,无药可医
你看这透明的心多么薄多么脆弱
却始终盈满,我要赶在它们溢出之前一样一样取出:
这是痛苦,这是幸福,这是我埋藏多年的秘密
还有我的疾病和过敏症
我有意放慢速度――为了在你到来之前不把心血用尽
其实我们内心都明白:此生煎熬的全部夜晚只奔向一个主题
铺开宣纸就是舞台,丝与丝摩擦的火花就是灯光
没有道具又何妨
你我共舞一曲,人间也会变成天上

不同于你是为捕食,我吐丝实在是有话要说
不过今天我愿意当一回猎物,故意掉落你的网
让我们挖出那些昏睡的激情
撕开那些虚伪的矜持
我有远离现实的梦想,你有逼近真相的决心
我有真实的空洞,你有精美的漩涡
今夕何夕?是飞翔还是沉沦?是相互缠绕还是彼此断裂?
怎样神秘的联系――让丝与丝相逢
让你我更像一对热恋中的人
双双陷入一场大而不当的爱

而当你终于将茧从我身上剥离,连伤害都呈现出这样的唯美
亲爱的,我此刻才明白――
在丝面前,所有关于柔软与坚硬的词汇都变得多余
它的韧性与敏感也非天生
原本是为了教我们如何在途中坚持到底并在关键处学会停顿啊

2007-6-4



《雨之自述》

来得突然,是因为在天上等得太久。
那里太冷清,所以我选择不顾一切下沉
顺便捎上那无法更改的命运。
我与地面的落差有多大
现实中要走的那条天路就有多长,这点也许神仙比我们更清楚。
谁愿自甘堕落?多半是身不由己。
想要的结果无着无落,碎得再彻底也是枉然。
我纵有虚掷一注的决心,你并无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在水北,我在山南,楚河汉界难以逾越,天各一方已成定局。

然而是谁让我从冰点到达沸点还在继续升温?
谁让我狠心折磨着这些词语不舍昼夜?
为了解决问题我不得不引火烧身
记不清煮沸了多少个日夜独自出走,走着走着变成小跑。
隔山隔水,隔着火车的轰鸣铁轨的震颤
谁愿伸手拉她一把?
这个痴人、傻瓜,先前她以血肉之躯作为助跑的能量,双脚溅满泥泞
现在她已化成一缕烟,只能独自飘着
却还是一路走到黑的架势,到不到终点已无所谓
好事多磨啊――
风刀霜剑都可忍受,就怕生死盟誓落不到实处

所以她一出场便作好了不完整的打算――以闪电贯穿
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你看那纯粹的伤口
谈什么山河破碎大地辽阔
它们如何抵得过一个灵魂的自我放逐?
一颗心灵,原本也可以如此放纵又不失尊严地活着
一个肉体,既能喂饱饥饿又能在原欲面前保持优雅的姿势
一种关系,可以这样保持疏离又不留空白

如今作为一缕烟,我已非我。我心已灭。
再没有什么事物能够让我沉醉
再没有一种力量能将我毁灭。
此生无奢求,只愿停止在这张巴掌大的纸上。
既然未来不可确定,就让我们在词语里相遇吧
彻底斩断现实之瓜葛,藕断丝连也仅限于梦里。
来和去,我看重清白,干净,决不拖泥带水
像一场戏演到剧终――落幕。熄灯。省略话别。
而我只作为一个有生命的标本继续活着
余生再长算得了什么?有它代替我慢慢来熬。


《一场迟迟不来的雨终于来了》

夏天的雨总是猝不及防
它是下定决心要把大地浇透
它知道土地的心思
那些立马就愈合的裂缝更加证实了它的推断
这直接影响到它下一步――
它更加起劲地叫喊,甚至拉上风来助威
顷刻间,山下战鼓喧天,山上旌旗飘飘
好一派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君王不退潮的画卷。

覆水难收――这气势天地也为之动容啊
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英雄。
此时你我再做旁观者有甚乐趣?


2007-6-6


《桃花劫》

今年多劫,我命犯桃花。
我不知道那花骨朵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魔术
竟将我的头脑弄得这样晕眩。
为了取得某种平衡,我抬脚想上高处。
却一脚踩空――显然,陷阱早就挖好了
井面荆棘足半尺,想辨认它当初的模样已是徒劳。
我不怪那个挖井的人,只怪自己太心急
桃花只开了一半,就想吃果子。
还有一个原因我羞于提及――
其实我也偶有远游的想法,除了观光,也想尝鲜。
如今我却无心看风水,一门心思只想自救。
我想顺着螺旋楼梯上升,但送梯子的人还没到。
想摸着石头过河,又担心石头的棱角伤手。
看来只能呆在原地了,等着桃子熟透自动掉落。等着送梯子的人赶到。
但不知到那时,我还有没有体力爬楼梯,还有没有兴趣吃桃子?


《过程》

第几天了?秒钟已环球多少周?
冰已化水,水已煮沸
这般煎熬,蝌蚪都足以蜕变成青蛙。
但通讯尚未恢复,蝌蚪还是蝌蚪,火车仍停在半路。
油尽灯枯倒无所谓,我有好发动机。
我担心的是连日暴雨,河水夜夜暗涨
铁路又要处于瘫痪状态。看来车只能半路抛锚,原地待命了。

这雨来得不是时候啊,台上台下都是深渊。
两个角色,一种处境――舞台没了立足之地
这场戏要如何演下去?
这时急也白搭,只能耐心等待。
好在这等也有它积极的一面:
蝌蚪如果直接成了青蛙,哪有机会识得人间鱼水之欢?
火车如果不碰到个把路障,巡道工上哪去稀释体力?
这引蛇出洞的乐趣,全在于翘首以待的过程啊。

2007-6-8


《熬汤与打铁》

打铁的炉膛不适合熬汤
熬汤的炉子不适合打铁:
关键是要掌握好火候
熬汤与打铁其实没什么区别,都需要容器容量小
都注重浓缩就是精华
所以釜底抽薪的事情我从来不干,我习惯在火上添油,趁热打铁
勿庸置疑,好的熔炉才能打出好铁,好的瓦罐
熬出的汤才会入味。甚至引得方圆几十里的人
都想来试试手艺,尝尝鲜味

但今年夏天实在不适合打铁,空气滴水的日子
要不是逼上梁山,谁愿来受这份活罪?
活动空间小,惟一的出口又被石子堵死
喉咙冒火,舌头起泡――这是当前的状态
得不到缓解的原因也很简单:
不是愿赌不服输,不是不想全身而退,而是找不到出口。
看来只能这样耗着了,像那些决斗者
起初比武器的锐利和坚固,后来比体力和耐心
不管谁能坚持到最后,其实都是拿身体在透支
都是在玩骨头压缩骨头,液体吞噬液体的游戏
都是一种渴到了极致――被强忍住。
2007-6-14



《亡国奴》

我的灵魂总爱与身体唱反调
它们一个被天使认养,一个被魔鬼认养
被天使领养的喜欢飞翔,被魔鬼领养的喜欢沉湎
而动物性的我更喜欢前一种姿态--
因此可以与擦肩而过的风比比谁更轻,与风中的云比比谁更柔软
与云中的露水比比谁更饱满和润泽

整整三十年保持这个姿势却不知能否生活在高处
就像我不知笔在纸上来来回回行走能否永不生锈
被这些燃烧的熔浆泼溅非我所愿
我仅想认识自己残缺的部分
灵魂完整,肉体残缺
一个天上,一个人间,正好省却跋山涉水直接于词语里相爱

但今天我打算抛弃最后一丝尊严,用尽所有快感来模拟一次飞翔
在这满月之夜,涉足桃花流水深处
让肉体呼啸着与灵魂相遇,让火从纸里窜出,让桃花纷纷坠落
让裙裾下的江山彻底失守
今天,我也要尝尝当亡国奴的滋味

2007-6-21


《铁的隐喻》

无人知道,为什么这个夏天会有那么多人爱上打铁这门手艺?
为什么众多的铁在锻打中却不发出叫喊?
铁是如何在漫漫长夜中学会了飞翔,将被剥夺被压榨变成一种享受?
铁寻找铁匠历经了什么样的过程,他们之间又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交锋?
事实上,每个冰冷坚固的外表下都暗藏着一颗火的内核
呈现出与力度和硬度相反的美
一块铁包含着另一块,也许是出于寒冷,也许因为彼此需要安慰
但一旦被投入炉膛深处,那种被贯穿的狂喜,被毁灭的快意
会让它们越陷越深,在漩涡的中心死了一千次还想从头再来
让它们从熟铁再回到生铁,回到简单直接的操作工序:
接通电源,淬火,锻打,分割
甚至到了关键的断裂处,还咬紧牙关
在一间暗室中央想像一种坚硬的诗歌精神,和一朵花柔软的核心
直到火花被喘息压制,新铁被旧铁繁殖
直到它们找到那束最初将它们点燃的火焰,炼铁的熔炉轰然倒塌
此时,谁还敢说铁的世界无悲欢,无生死?
2007-6-24
《草原上的马》

不奔跑的马,不是马,是等待撒开四蹄的小兽
尚未淌出音符的琴,不是琴,是等待奏响的铁匣子
换一种说法,没有马,再辽阔的草原也只是一片荒凉
没有弹奏的手,再贵重的琴也是压抑的
而我还在怀疑,那匹突然闯入的马,能否唤醒沉睡已久的草原
它撒开的四蹄,能不能让草原跟着它撒一回野
我是欣羡的,它的每一次跃起,似乎要把天空放低
而每一次落地,又似乎要让所有草重新生长一遍
它这样蜻蜓点水般掠过,是担心那些草承受不了全部重量吧?
不知是为了打消我的顾虑,还是要平衡某种耻辱感
它越跑越快,在草与草之间,几乎要飞起来了
它看起来不像要突破,更像是要上升,或者是去赶赴一个危险的游戏
也许它这样孤注一掷全力以赴,仅仅
是为了将身体里埋藏了几十年的地雷,在这片孤独的绿色水域上引爆
而当这绝望而执着地奔跑,最终不得不驯服于那根命中的缰绳而垂下头去
整个草原站起来了――
仿佛为了确证,又仿佛为了感恩:
你来了?你来了。
2007-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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