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 ⊙ 月光的白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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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痛苦与孤独

◎冰儿



诗人的痛苦与孤独

◎冰儿◎

诗人与孤独孪生,孤独与痛苦孪生。对痛苦的体验多种多样,惟诗之体验最深刻;对生命的超越形形色色,惟诗之超越最本质;语言的表达形式零零总总,惟诗之语言最美妙、最直观、最透明。词语长眠之所,正是诗人建筑精神家园之处。痛苦都可怕吗?并非如此,痛苦乐意挖掘生命灵感的源泉。对诗写的意义更显而易见:它在人性后退的地方,最凌厉地接近人性;在人性最黑暗的地方,最直接地接近光明。谈及幸福,谁又能彻底否认自己生活在痛不欲生的失乐园里?但我们又惊喜地看到了上帝永恒的微笑。诗人们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将自己一再放逐于生命的荒原。这种放逐并不具备艺术构图上的美学色彩,却是生活底层最精粹的沉淀精神世界最诗意的升华。现实欲将心灵拉向大地黑暗的深处,精神极力将它挽回,虽然它并不顾及生活层面的丧失和获取。因此挽回的价值只相对精神而言。没有一个人能纯粹为自己而活。孤独与痛苦却在生命空缺处真正结合了灵与肉的完美。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微微的痛苦与孤独成就了某种微妙的欢乐。

诗人是同时具备诗人诚挚率真和哲学家理性孤独的人。犹太民族认为痛苦和忍耐是通往内心快乐和幸福的必由之路,通过它,可以审视自己的内心,激发自己的潜能,找到快乐和幸福。由此看来,苦难和伤痛对一个民族而言有时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能以独特的眼光看待痛苦,直面并欣赏痛苦需要非凡经历。古今能直面痛苦者不少,真正能超越痛苦者却寥寥无几。能超越痛苦者绝非常人。除了需要与隐形对手抗争的力量和勇气,还必须面对来自自己精神世界对前途绝望的挑战。

痛苦的价值因人而异。于坚强者,痛苦造就执著;于软弱者,痛苦造就绝望;于聪明者,痛苦造就幽默;于犹豫者,痛苦造就茫然;于固执者,痛苦造就狂躁;于善良者,痛苦造就无奈;于愚蠢者,痛苦造就疯狂。印证最后一点,美国自白派诗人可谓登峰造极。他们认为有意义的经验是痛苦的经验,诗人必须痛苦才能深刻,痛苦是诗人个性和反思成熟的重要标志。因此他们疯狂、迷幻、极度地忧郁或痛苦、不能控制激情、专注于自我、幽闭或狂躁等等。其中大部分人都处在一种精神崩溃的边缘,有的则直接走向精神崩溃的深渊。痛苦给了自白派诗人生存最真切的体验和创作的灵感,同时也带给了他们毁灭性的灾难:以死来摆脱无法忍受的痛苦。实际上还是没有摆脱,充其量只算永远地逃避。这世间的痛苦还在,不多不少,并不因他们肉体的死去有所增减。他们自诩为勇气的部分正是其懦弱所在。却造就了大众心目中的诗人形象:迷恋内心生活,对抗现实;过分好强导致疲惫和虚弱;追随完美导致自怨自怜;精神压抑导致心灵亢奋;对理想过份执着导致走入生命的虚无;追求艺术上的深刻内心却满怀痛苦。诸如此类,反之亦然。究其原因,诗歌艺术中的黑暗与宁静,愤怒与怜悯,亲切与卑微,死亡与新生――痛苦与孤独却非源头,然而大众的认识又来自何处?退一步,如果整个世界都缺乏想象和诗意,那么内心隐藏的存在之物如何被照亮?如此矛盾的悖论,连我也不免要疑惑了。只能说有些东西注定无解,不能参透,宗教科学如此,艺术亦如此。

如果说痛苦很大程度上来自个体自身敏感,孤独却是天生,古今皆同。唐时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怅惘徘徊;“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无望相思;“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深切慰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寸寸愁肠,皆因无法释怀无法转借(除非被念想的另一方也有情有意),致使悲剧色彩更浓重。孤独对两个心细若发的人来说,分享并不意味着孤独的二分之一,而是双重孤独。孤独是一种人生状态,人人都可能体会。有人在孤独中顾影自怜,感叹人生如梦;有人在孤独中俯首思索,寻找精神的出路。齐秦说:“孤独与寂寞不同,寂寞是一无所有的感受,孤独是不能与人分享的拥有。”对此我这样理解:寂寞源自身体无聊,内心空洞。而孤独是内心饱满丰沛却无法与人共享。无法共享的孤独来自个体客观认知上的差异,无法进行沟通和交流,而非主观上的不愿。与此同时,诗人因孤独而充满了最大的可能性――即孤独的张力。这张力对诗人来说意味着写作,艺术的产生。透过它,窥视到人类生存的本质和意义。

大凡美都是孤独的。比如孔雀,眩目、骄傲;却孤独。又比如一朵花;是香的、艳的,同时也是孤独的。孤独的境界却各种各样。智者因胸怀大志怀才不遇而孤独,君子因行高于众难随浊流而孤独。而诗人的孤独,比一般人更常见,因为内心的敏感和更涵广的爱欲导致这种孤独必将更深刻入骨。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称得上是真正的孤独者。她在诗写上着力挖掘人物内心深处的隐痛与希冀并非刻意,而是源于心灵无法排遣和释放的孤独。“灵魂的风景图”――亨利.詹姆斯这样评价她的诗。狄金森本人认为诗人的灵感来自于诗人内心或内心感情的强度以及过去的文学传统,这传统里面当然包涵孤独。但她的孤独感无关世俗生活困扰,而是纯粹的孤独。与画家梵高生不逢时而身后名显的传奇色彩类似,所不同的是,梵高生前贫困潦倒以致精神崩溃。而狄金森本人则生活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过着衣食无忧安逸闲在的生活,淡泊世间功利,与世隔绝生活在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潜心筑造自己丰富而深邃的精神巢穴。“终生在火炉前烤面包的诗人”这样的称呼对她可谓名副其实。这种终日里“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李清照)的孤独几乎全部来自对生命和死亡孜孜不倦的探求。“新月就像从黄金矿上走来的姑娘”这样漂亮的诗句,正来源于此。有别于一般厌世者的刻意逃避,狄金森的孤独源于心有大爱。对家人,对朋友,对生命。只不过这种爱来得太含蓄太隐晦太特别太高雅,不为常人发现和理解。她却兀自我行我素在文字中天马行空,活得从容、隽永而滋润。狄金森离群索居,据说源于她对一个已婚男士的暗恋。明知这份感情无望而关闭了自己心灵的大门。1854年,在一次旅行中艾米莉遇见一位名叫沃兹沃思(Charles Wadsworth)的牧师,并对他产生了恋情,把他称作自己“世上最最亲爱的朋友”(dearest earthly friend)。她以他为原型塑造了一个“lover”(爱人)写在自己的诗中,寄托少女情怀。但后者已婚的身份徒令她唏嘘怅惘。因此自我封闭,投身于诗歌创作。此猜测离诗人真正的内心有多远?无从考证。但这种孤独与执着称不上惊世骇俗也算罕见:明知感情无望仍一往情深义无反顾,甚至觉得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的必要,包括恋爱的对象。飞蛾扑火,烟花自燃,流星倏忽而逝,其美其可歌泣程度也不过如此。

诗人之间的结合是血与火的结合。同等的沸腾和燃烧,理应为世人留下几段佳话。但溯古追今,由于孤独与痛苦的如影随形以及艺术与世俗的不相容,两个诗人之间的婚姻几乎无一成功。普拉斯与特德.休斯可谓典型。两人在诗艺上棋逢对手,在精神取向上亦不乏相似之处。或许正因燃烧是他们共同的生命方式,导致了悲剧的不可避免。休斯的移情别恋固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同样的的激情与疯狂更是诗人伴侣悲剧产生的根源。在艺术面前,他们无法宽容对方。骆晓戈在《性别的追问》里有这样一句“也许宽容是一种可以使人好好活下来的好状态,却不是进入艺术创作的好状态。艺术需要偏执,需要有所仰仗,需要信仰。”这话自有它的妙处,关键看从什么角度去理解。痛苦于诗人好比咖啡中淡淡的涩和苦味,不可避免。否则咖啡便不成为咖啡,我们的味觉不知要丧失多少啜饮回味之美。文中另外一句值得援引的是:“普拉斯的美是智慧女性之美,是罂色与深红,是铁与血。她属于梦,她的美是一种冷峻的美。”罂粟与深红,铁与血,它们的潜台词是:有毒,温热,流动,冰凉,硬。呵,亲爱的人们,词语的力量何其巨大,诗句流淌之处势如破竹,悲欢生死已由不得自己。生为诗人,孤独与痛苦皆前生注定,又岂能由得了你我?此刻纸上墨迹未干,言辞其实只是失语和沉默。
2007-5-29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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