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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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风志(诗四十五首)——一部关于建筑和人的历史》

◎商略



兰风志(诗四十五首)    
——一部关于建筑和人的历史

1、《兰风志》编纂手记

夜深了,深到无人处
只剩下文字里的海涛和长堤
只剩下岩石破碎,大海露出它的饥饿
于是,古人们都从这泛黄的纸片里
走出来。他们都是一些有钱的人
都有白袍子,扬起的长胡子
爱饮酒和作诗,爱在那贫乏的
山水里,凑上十处风景
冯雪湖是一例,谢文正公又是一例

我枯坐六楼,看墨黑的世界
无言的窗户,和瘦极的电线杆
白铁皮的屋檐,当当地响
那是小雹子和大雨滴
是冬天在敲我的门
——它有嶙峋和冰凉的骨头
像阳台上的几盆枯枝

我用三小时,掌握了煎盐和晒盐的方法
掌握了制作晒板的方法
我用雪白的咸,增加世间的孤独
我给你们丁涂和草荡
让你们生息和燃烧
我给你们桑、棉花、蹲鸱和菰首
让你们不再饥饿和寒冷
我给你们鲻鱼、梅鱼、吐铁和兰风菜
来丰富你们在清朝的生活
我也给你们义庄,来掩埋
你们留在滩涂的骨胔
最后,我还要教会你们爱和恨
教会你们繁衍更多的子孙
来和这大海的力量抗衡

2、鹦山志

冬夜下垂,须举头仰视
柏油粘稠,包裹了人间的灯光
飞禽正缩回它蛋壳的天地
植物,小心地上升,去迎接滴下的星子
会有一阵风把湖水卷起
散开它夜晚时的雾汽
很多年了,死亡和变迁佚落了
大部分明朝的诗句
而墙上经年的湿苔记不住
一个人远逝的身影
晚风里檐头碎裂,柳枝枯死
所有的历史和荣耀是被缓缓吹动的灰尘

3、韩夏志

街还在,时光就在
老人们的慢曲在脚底缓缓移动
一点点消失
我站在檐下观察日光
转移,像一把刻刀
重新雕镂窗棂上的饰纹
有一会儿,我能听见
陈旧的木头,一寸寸收缩
它纤维的内心
或许这就能让我理解
为什么在三十年后
我重新站在这里
发现房屋小了,街巷也短了

4、回龙志

传说的火把,在民间的夜晚一代代传递
沿着平原里湍急的河道
我们所记住的,不只是悲伤
还有死亡——但死亡也不是最终
死亡只是一面可以穿越的镜子
最终是她和他,在民间的黄昏获得了永生
在镜子般的死亡之后

5、横塘志

大海远去,石堤带着满足沉入泥土
曾经灾难的海水,已在时间的沙漏里泄尽
露出一块柔软的平原
坦荡和辽远的腹部
曾经的拍击、巨力和毁坏
只能从一只螺类
空荡荡的躯壳中去发现
我去时,正是榨菜叶子一齐碧绿
一齐呼吸和低低的歌唱
高丘的人们,生活在阳光下
展开金子般的生活
——头上蓝天深远,脚下沃土辽阔

6、华家志

村庄散落在河流之间
一把寥落的星辰
死去了多年的人们
在黑暗里发光,练习重生的技术
当我再一次经过三灵桥时
看到缓慢的河水
正从这村庄的安静里
带走些什么,流向更远的平原和丘陵
而一个老人在陡堂庙边
点燃荒草,升腾起细小的白烟
这乳白的流质让我想起
墓园被平整前的具体方位
眼前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7、皋桥志

当我来时,河沿的花园和吃酒的亭子都已不见
东去的河水流径国道线
被庞大的季风吹入路基之下
它在泥土里分散
沉入暗河,带着更深的屈辱*
——我记得皋桥的圆孔
像汽泡那样轻易地破碎,消失
河边的人们低头注视水面
零式飞机的影子掠过
机翼下晃动着剩余的航空炸弹
和飞行员那张惆怅的脸

*注:皋桥毁于1941年日寇飞机的轰炸

8、千金湖志

杏花沉睡,雪湖流银
垂下了竹簾的窗轩,挡不住入侵的波光
拍击之声,助长了时光中的茅草
而我一觉醒来,发觉山体东移
曾写下的五言绝句都已佚去
只有月光,把礁石边的
波浪,照得透明发亮
如今是桑田返回了沧海
一切都已不在,只有头顶上的语音
混淆于鼻梁里的泥土味
骨头发酸,一点点挤入岩石之中

9、十六户志

海潮夹带沙土,死者渐成海草
隔着很远我都能闻见
这稍腥的盐味,若雪粒融在河道
像我的阅读掺兑了太多的咸
咸得庞大,像明朝的海溢
裹走了无以算计的庐舍和人口
被自然毁坏的数字
只被纸张铭记,发黄,变脆
盐法中,篾盘露出赭红色肌肉
或许只有它还能记得
这六十里的海岸——灰场的火焰
煮沸的大海,结晶出那部分
必定要烟消云散的暴利

10、枣园纪事

枣园。在横塘深处
被碧绿的榨菜叶包围着
在枣园的东北,有一口小池塘
宽阔的石阶一直延伸到了它的内心
潘老师的耳很背,他不知道
我们想要了解些什么
他只重复一个故事——有两个烈士
在这里倒下,而另外两个逃脱了
他指着榨菜地里子虚乌有的河流
他说,有一个没有武器
就跳到河里,然后冲出了包围。

隔了很久,我才听懂
——其中的一个倒下的战士
是因为大腿上中了一枪
然后跳入了池塘,但最后还是被拖了上来
在第三天,死于失血过多
我低下头去看脚边的小池塘
想象如何跳下去,而水花被溅得很远
鲜血像雾汽,从池塘底部开始弥漫
许多枣树看着他,缓慢地
从顶部落下叶子,秋天就要来了
从黄昏,从西边四塘河的落日尽头

现在枣树不多了,从原来的一百多棵
减少到现在的十九棵。烈士被忘却了
只是其中的一棵枣树上,吊着一块上了白釉的铁皮
——“枣树,古木保护,余姚市园林局”
而原来的屋宅,在那场小战役后
被荡平,只剩下六根立着的石柱
石柱崎岖,不整,一人多高
枣园如今被委托给村里的一户人家
他在所有可以空闲的泥土里都种上了榨菜
包括枣树下,和池塘边上

也许能够记得当时整个场景的
能够记住那颗射入战士大腿的子弹的
能够看到仆地后的挣扎和反抗的
能够看到短暂的死亡的
只有这些枣树和池塘了
——枣树在衰老,冬天里树干发黑,像铁
而池塘越来越小,像一只渐渐闭拢的眼睛

11、建筑与人

一幢房子有它的生命
和人一样,有生老,有病死
一幢房子也有它的灵魂和语言
只要你和它相处久了
只要你有足够安静和耐心就能发现

漫长和多曲折的弄堂
从它的内心,吐出幽暗和静默的气息
这气息混合着太多的过去
——人影、语言或瞬间坦露的内心
而夕阳在一侧墙上移动
随历史一点点冷却

我喜欢这样一个角度
——站在墙根,举头向一侧的山墙
——澄明的天蓝区别着
冬日里灰黑的苔藓和爬山藤
多少年来,这欲滴的蓝从未变过

12、花园里

一抹不起眼的小园矮墙
檐头垂下弧形的滴水
琉璃花格窗,无人,无声
把我的想象力散布到
墙内小园的每一寸空间
据说很多旧时的故事
都是从花窗后的轻轻一瞥开始

喜欢这样的滴水瓦
叶子一样弯曲的弧度
我在一片滴水瓦里看到
一只倒悬的禽类
或许是鹤,或许是燕子,
它们伸展的翅膀,让我听到
一阵拍击的离去之声
尔后是遥远的啼鸣
在乡村的午后,慵懒和静谧的空气里

13、废居

一个倒塌后的旧建筑部分
原本的梁枋及小木作
都暴露在阳光和雨水之中
像一枚枚尖锐的骨胳
垩白,刺向凝练深远的蓝
这样,它们会衰老得更快
那精制的雀替和弯拱
曾要花费一个熟练木工的多少心血呢?
花纹的卷草已干枯
露出时光的白芒
当我绕到它的背部
散落的野草和砖瓦
如此沉默,让我感觉
它们似乎要说些什么

14、墙和窗

砖砌花窗低于院墙的中间线
让我可以更多地看到窗内的摆设和景观
这是一座后花园的正面
但是,花窗的空隙都被堵塞了
露出了尴尬和沉默
门檐也不在了,只有石雕门框还在
阳光投下,如同日冕
用渐缓的阴影来计算消失的时间

15、乡村生活

任何一条幽静和细长的弄堂
都能引发我的好奇心
并带我找到我所喜欢的生活
——宽敞的屋檐下,散列着五六把竹椅
人不在,但我仍能听得到
刚刚消失的方言和欢笑
屋门的漆色褪去,露出了原木的
温暖而又宽厚,我抚摸它
松绵而又柔和的木质
我喜欢它,因它不会带给你伤害

16、乡村小屋

漫步在乡村曲折的街巷
时常能发现一些低矮的砖木旧屋
像经过转折的旋律,抵达了一首歌的源头
它让我感觉建筑的固执
和它所坚持的平静清淡的生活
在乡村,这样的小屋
多是年老者居住,他们不喜欢
陌生、坚硬和冰凉的洋楼
他们热衷于回忆,热衷于过去生活的简单美好
旧屋的墙体上石灰驳落
露出了驳杂的砖。也许这样
光线的热量就能更快地渗到建筑中去

17、山墙上的树影

站在一幢旧建筑边上,抬头看
墙和檐切割天空,切割它无穷的蓝
漏下一个几何分明的天空
黄昏渐落的光,渐软和温润
像触摸到的铜,触摸到年老者的皮肤
也像我读过的论语篇章
斑驳的树影,远处投来
在墙体造成一种将要离开的错觉
我爱这恍惚的树影,更爱那无穷的蓝
——伟大、深邃和遥远
任何世间的财富和功绩
只不过是这瞬间逝去的清风

18、生活的废墟

风雨后的废墟,只有山墙和石窗尚存
屋柱直立,像这建筑的骨头
当它蜕尽了皮肉,就坚锐地刺了出来
用尽了建筑的最后气力
从简易的石窗向内望,可以看到散落的梁枋
泥团、椽子、灰瓦和竹甸
人间的气息正一点点挥发

19、民间生活

他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农家小院
他的二楼檐下悬着一块腊肉
肉色黝黑发亮,几乎和屋顶
灰瓦的颜色保持一致
阳光下,他在汲水洗衣
我看过她的居室
——简单、朴素、干净、亮堂

20、天德堂之后花园

我在一蓬稻草下面
发现了旧时的砖瓦
这些建筑材料,原本用作砌造
但现在却是稻草覆盖它们
它们叠起,像互相补充回忆
摞起来的檐下瓦当
被剥夺的建筑命运
包括它的卷草纹,和前朝的文字
也包括所有曾被设计的功能

在空地的西侧,我看到
一个失去了门扇的门框
只作为一个暗喻而存在
门轴的圆孔积蓄着雨水和灰尘
石质的门槛,曾向每一个
年幼的足心传递过
奔跑而又滚烫的童年

21、天德堂

在天德堂正厅东侧
是建筑坍塌后的空地
完好的梁柱暴露出来
像岩石中一会完整的动物骨胳
空地已开辟成菜园
种着几畦碧绿的大叶芥菜

西侧山墙被修葺过
水泥的青灰只是时光的侵蚀
卷棚形的山墙顶
既背负天,又承受雨水和风霜
当它新修成之日
也即是损毁的开始之日
它用墙上的苔藓开始衰老
用蚁虫的蛀蝼开始病痛
用几扇沉默的窗,来说话

22、沥三房

刚下过雨的水泥路
细细的白,干净。路边是沟
沟边是块开阔的空地
这是沥三房正门之前
当正午一过,尤其安静
我怀疑这安静的气息
来自于未经涂饰的青砖院墙

那些寻常的铜质门环
因太多的触摸而显得光滑圆润
揉和着几代人的体温
门紧闭,铜环碰撞木门
发出空洞和幽远的回应
若我一度触摸到了建筑发音的喉结

23、马头墙

西下的落日,越过了马头墙
就给这一侧的院落洒下许多晦暗
这晦暗,会似水渍一般转移,会凝滞
似乎有十二分的重量
当我经过阴影中的院落
在我的衣襟上不免会沾上这样的晦暗
它有苔藓的细
砖瓦的灰和石板的凉
有一刻,我甚至认为
南方的夜晚,月亮总是顺着
马头状的阶梯形墙
一格格地攀援,直至固定在
建筑顶部卷起的灰脊之上

24、冯村民居

我试图说服一座紧闭的院落
但很久它都不曾开口
院落的东侧,直角的新砌水泥墙
砌住了小半扇雕花石窗
砌住了卷草纹和如意球
被砌住的半扇窗,它有半个世界的观望
和半个世界的回忆
藤蔓植物附在另一侧的墙上
在冬天落尽了它的叶子
露出墙上几个已褪色的大字
——来自于第三个“五年计划”
我想象自己,在春天时到来
墙上叶子茂盛,在春风里微微抖动

25、遗安堂
——冯兰故居

修葺中的遗安堂,裸露在
空气和阳光里,椽条整齐,紧密
像皮肉无存的骨胳标本
在逆光的山墙内侧,我看到小半个
灿烂夺目的天空。再过几个月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是看不见天空了
而所有现今裸露在外的梁枋椽
和梁枋之下的阴影,也将在
屋瓦的庇护之下。想着,这遗安堂之上的天空
明朝的冯兰一定望过
遗安堂前的河水,明朝的冯兰
也一定注视过。而我们现在
听到过的方言,冯兰也一定说过

26、高阳旧宅

植物缠绕矮墙,夕阳暖着蓬松的一侧
废屋的屋顶也被草和藤蔓包围
像草垛,或是突兀的丘岩
草厚而盛,像一床棉被
如此,过去的光阴被紧紧包裹
温暖而又陈腐的气息

叩不开院门,就坐在门槛上
期待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出现一个白袍子和白胡子的隐士
严肃而又庄重,吟哦着斑斓的前朝文言

27、断塘庙

灰瓦硬山顶,七架五间
脊瓦上行走两只同向的灰脊
左墙略倾,新近漆成的明黄色
依旧无法掩盖危险的事实

殿堂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
门口坐着一个神志混乱的老妇人
旁若无人地说话和哀叹
——她是个失去了屋宅子女的人

开井一角的石香炉,积水
一寸寸生长青苔。当我们来时,正是春天
没有香烛和梵呗,只有淡淡夕阳
挂上了石质的耳畔

28、何兴酱园

蒙了尘的花格窗心,暗示最后一班酱油船开走了许多年,
门窗也紧闭了许多年
今朝的灰尘覆盖着民国的灰尘
不仅仅是被遗弃或遗忘
还有上个世纪的拆毁或砸烂

厢房,砖窗和落日平行着
那光从雕花的窗里漏出来后晒到了另一侧的墙壁
之间,是沉浮的灰尘
有花的形状
似乎是时光,正被砖窗一圈圈雕刻

29、酱园古井

井沿已旧,水泥砌成
整齐的砖壁,包裹一片惨淡的天色
有着老年人一般的混浊和悲伤

酱园停业后,水井里的时光也闲置起来
我探出头,在水面望见自己
一惊,感觉被前朝的古人窥视

30、桂花庙

当水泥路经过它时
把它的二进院落及院落里的两枝老桂
都碾在了水泥之下
这样白和坚硬的水泥之上
你可以听见魂魄的静
可以听见冬山的空

水泥路擦着山体,转弯向北去了
山高处,是散落的坟,是枯骨
是荒草在北风里簌簌地抖
而庙旁的一畦芥菜
正碧绿地,伸展开宽肥的叶子

31、介堂

晦暗,静止,像看过的一只默片
像一瞬而过的回忆片断。
雨刚停,石板还是湿的,
草还是绿的,江南的冬天,一点都不像冬天
院门紧闭,锁着往事
任何一个院落都似曾熟识,又陌生
恍若来到我们的前世

屋檐下有风,摇晃着
空荡荡的衣架——没有衣服
也没有衣服的主人

32、前河头徐家

在小雨中走近她,严整的须弥座
光滑湿漉的石阶沿,油漆驳落的屋柱
觉得自己只是个人影,活动在电影菲林里
二进的檐头都已倾圯,只剩下一个
石质的额枋,石枋上置一盆天葱
雨水里一寸寸长高

(我喜欢这样的过道
夏天时,在光滑的赭红色石板上
赤脚走,脚底烫得发痒)

像古人那样,站在屋檐下望天空
通常在雨季,我们很少出门
就坐在窗下读书
或是看檐头的水,滴在波澜的水缸
破空之声传出很远
甚至能滴入一个人的睡梦

33、早春的村庄

暖一点了,山脉稍稍抖了抖
它们在泥土下的骨头
最初是山南,结缕草和狗牙根开始泛绿
禽鸟的声音一天吵过一天
而山沿的河水,因这星星点点的绿
更加清澈,展开绸缎一样的
弯曲和清凉

死去了多年的人,从他倾斜的墓碑上
滴下几颗露水,像他
要说的话,简洁而又短暂
我的身体颤抖和摩擦,空气里的痒
这些痒,从所有事物的内核开始
混合着爱、生殖和欲望的秘密

34、上塘老街

像一条鳗鱼穿过
过去的光阴,漏在脊背
刻下一些漫漶的卷草花纹
我看到的闲谈老人,正咽下正午的茶水
和难懂的方言——他们滚动的喉结
像陈旧的砖木结构一般松脆
即使不是这初春的雨水,和突然的冷空气
他们也无视于身畔的利润
他们的平淡和安适
在建筑和光的浸濡中
如刚出生那般,一点都没有改变

35、大通桥

单孔圆洞,联着两个县
我听得河边洗菜的嫂嫂这样唱——
“上虞县,祝家庄,玉水河边”
然后是几片摘去的菜叶
沉向了河底。当年我坐船去县城
满河的帆橹桨声,如今是河面上的浮光掠影
看这河水下晃动的晦暗天色
一定埋伏着多少年的逝去光阴
记得对窗的人面桃花
记得店铺的铢锱必究
记得船头客人的彼此呦喝
他们都因太久的时间
变得乌黑,变得太沉,再也浮不出水面
而桥洞的半个圆的阴影
从民国到现在,都是如此地半圆
都是如此地荡漾

36、萧家墙门

零式飞机飞走后,没人知道
致和酱园的经理,最后有没有找到
那条飞溅而去的大腿
多年以后,有人告诉我
那条腿落在了萧家的屋顶
发黑,粗壮,像是咽下了太多的愤懑
如今弹坑已被填满
天井的石板缝抽出了不少青草芽头
一会儿,雨水下来
渗向最深的泥土,会唤醒更多沉睡的种子

37、铁匠铺

十里的老街,只剩一爿店了
他在炉前打铁
我像个埋名的武士
去买一柄能削铁的匕首
但炉火太暗了
点不亮铁刃那张饥渴的薄嘴
他说马放南山,刀剑入库
只答应为我打一把鱼叉
可以在桥头打发一些闲暇光阴
我看到过这样一把四刺鱼叉
刺有尺长,黝黑锋利
把它扎下去,河底泄漏
露出了生活丰盛的另一个世界

38、五车堰老街

雨太大,挑檐太深
点多少灯我都无法把它看清
两个老人摸黑喝酒,说话
在这个时候,通常很少有人出门远行
也很少有人从远道而来
这样就可以端着酒杯
慢慢地喝上一个下午
南边铁匠铺传来的锤打声
一声紧似一紧,像混圆发亮的铁珠子
嵌上了整个街道的
细长的雨幕,在暗淡下来的黄昏

39、堰后田间

向南望,是一条河流、雨水和两岸的初绿
雨中的植物干净,鲜绿逼人
令人不敢直视
在广阔的绿色边缘
是墨迹的远山,和柔软起来的灰瓦
蓬松的垂柳边上,没有乌篷木船
只有一只小型水泥船
系在树根上,不动
身上的苔色正一点点发青

看河水吧,看上面的快速产生
又快速消失的圆
看瞬间的水泡,破碎的天光
这是些令人恍惚的事物

40、屋檐和天井

槛窗漆色已掉
陈旧的木质散发温和的光芒
槛窗的精制轻灵
与建筑的廊柱、出檐
和石板平铺的天井
像一只乐曲不同声部的
互为补充

天井的石板
显示它不朽的耐心
和零落的天光
细草在雨水之后
尤其碧绿,沿着
方正的石缝
抽出丝丝的绿
形成了一只只几何

41、花罩和支摘窗

檐下的雨水,像线,像珠子
当我们按下快门时
虽留下了当时的瞬间
但留不下滂沱雨声和雨声里的南方气息
檐下的裙边状花罩
和建筑和其它木作相比
显得薄而精巧
像是雅致的古代女子
一针针锈出

摘窗的窗心是龟背锦纹
嵌着磨砂玻璃,支窗用细竹支撑
在这样的窗子里读书,听雨
喝酒,吃茶,下棋
那是古人们十分喜欢的事

42、石香炉
——刻文:甲戌年,祠下弟子胡景大喜囗,四月吉旦。

羞涩的胡景,大喜之后
背着它,身后跟着新婚的妻子
怯生生地来到了宗祠
他想用捐出的香炉
让逝去的祖宗来佑护自己的富裕
和多子多孙的幸福——
这不过是任何一个草民
在他的一生里最简单的愿望罢了

这件事,发生在甲戌年的春天
或是1934年,或是1874甚至更早
新婚大喜之后胡景
花尽了家中的大部分积蓄
已没有更多的闲钱
他只能托一个手艺平常的石匠
打造一只粗砥的石香炉

43、上塘老街

雨后的老街,静谧和潮湿
几乎带着些诡异
天色亮起来了,建筑的木色
却渐渐暗红,接近裸露的肌肉颜色
——这是历史的肌肉
在它的表面,能看到
每一个年代给予它的创伤
当有人从这旧建筑的
幽暗深处出来,总让我觉得
他们来自于从前的朝代
他们在这一条街的诞生之日起
就存在,并一直活到了今天

44、上塘杂货铺

沿街的普通民居,仍向
历史的纵深延伸他们的生活
虽然建筑陈旧,或许修修补补
但仍然值得希望

幽暗的店堂,看不清脸庞的营业员
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小楷写就的帐册
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生活用品
这一些,曾经是老街的主要部分

如今的老街已进入一个漫长的
休眠期,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醒来
它们或许进入永久的沉睡
进入永久的、不可逆反的消逝之中

45、南方的弄堂

经常会看到这样一条小弄堂
——细长,没有人,地上铺细碎石子,很干净
走在这上面的声音,也很干净
沙沙沙的轻声。这是平民的生活
也是不易被世人所觉察的生活
——深远、安静、知足,没有任何喧哗
轻轻地,我们带着敬意步行
去获取他们隐士般洁白的气息

2007年3月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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