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 扶桑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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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怀人(给诗人们的诗)

◎扶桑



冬夜怀人
——给女诗人杜涯



1.

不知为什么,想起你就想起你的故乡
北方平原上那些小小、无名的村庄
在枯草色的大地,仿佛一丛丛
枯茅草——
我在摇摇晃晃的夜行火车上
曾遥望过它的三、两点灯火
这灯火宛如冬夜的寒星
    使整个天空寂寥。


2.

是你最先将它向我展示
于一间黑屋子里突然亮起一盏
灯,强达百度——
那是你我的初遇,我二十三,喜欢
发呆和微笑(满脑子幻想的红嘴鸟)
你比我略略
长两岁。但你我之间似乎远隔了不止
一个时代——
你沉默、稍稍冷淡:一只不透明的
瓶子旋紧了盖子。但我嗅到瓶子里
那白药片般、嶙峋的苦香


3.

这就是我的震惊。在你的沉默中,某种
有关生活的奥秘,庞然无形
向我显露可怕的讯息......要到
很多年后我才隐隐察觉,那是你的
危险期:象一块四散的薄冰
你正竭力合拢——
你还很年轻,但我感觉不到你的青春
——不, 并非那早生的皱纹
而是一种表情的
晦暗, 毁了你端正的五官......


4.

你给我写信,当我身患重病
向我努力伸展你细瘦的枝桠
象指尖与指尖的轻触
我们之间有看不见的根须相系。虽然
你我分居两地,也不常问讯
困于各自的生活,仿佛蜘蛛困于它残破的网
——它已无力织补得完好。


5.

你有两位朋友:孤单和贫穷。
它们从小护卫着你,如同两只家养的
灰鸽子,停落在你双肩——
你幼小的眼瞳过早洞悉人世的艰辛
寒冷、伤害、黑夜的种种恫吓......
这慢慢改变了你。无论身居何处,何种
人群之中,你都象是一片木叶
落尽后的小树林,远远地肃立于北方,那久已
倦怠的平原、牲口一样忍耐的平原——
那里无边的暮色正沉缓地降临


6.

我不是从小领略到恐怖的人。
我有被翼护的鸟儿活泼、饶舌的天性
和一无所知的眼睛。这使得我的心
永远要向你微微地躬身
——双重的敬畏:不只是对独自
默默忍受的你,更对那经由你
一具身高一米五几的瘦弱的女性身躯
首次向我显形的,伟大无言的苦难


7.

你的眼睛格外地黑。在我记忆里
我知道那不是睫毛投下的阴影
它总有思虑着什么的神情
仿佛总在向远方凝望
那远方不是未来——是往昔
你泥土覆盖下的根
你的童年、故乡、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双亲......
你汲取黑暗的养分,你是黑暗的继承人


8.

现在我慢慢靠近你的背影。
你多年前的话,我已一点点领会。
我学会了哭泣(当然,只在没人的地方)
我信任它,如同母亲的膝头
因为哭泣就是吐露委屈的盐。
写作也如此,舍此我们从不
诉说。而你远比我更早
在惊涛骇浪中学会了沉默


9.

我默默念及你名字时
嘴里有泪水的味道。
你的名字里我念出天涯海角的味道,无边
落木萧萧下的味道
北中国默然千里的暮色
暮色里蜷伏的穷人们的村庄
象是些高高的枯树枝上黑黑的鸟巢
你的名字里有你身世
命运的味道......你就这样为自己命名
——你,一个哀悼父亲的女儿
手举小小的白花,一次次
把它缓缓放置在“哭泣、衰老、病痛、乞求
被遗弃与被遗忘......”


10.

你节衣缩食,从一份微薄的收入里
一点点积攒,为了尽早偿还
朋友借的钱。那是在最最困难的日子......
对于他人的好意,你多么不愿意动用
对于些微的好意,你也总是执意
加倍偿还——
在四分五裂的生活中,我看到你:
你,一具身高一米五几的瘦弱的女性躯体
体内那块坚持不倒的骨头,叫“尊严”


11.

你贫病交集,却不忘长途跋涉
去看望一位受挫折的女友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相会(你乘坐的
火车途经我的小城)
你别扭地不让我打开你随身的布包
那里只有几个小小的西红柿
(你甚至买不起一个苹果?)
你羞于让我目睹你的窘迫,而我只感到
想哭:为你身上的月光——
你长久在黑暗中挣扎,却从未丧失善良
长久在黑暗中挣扎,你却更为体恤、宽大


12.

我笑了,当我辗转听闻
你身边有了一个陪你一起
散步的人(你并未向我透露。
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难得倾谈
对于内心的事,我们都更习惯于
成为一只笔,只对一张张纸述说)
我第一次感到了放心。
生活永远不轻松。但你不再孤单了。
你不再孤单——
一个爱你的人就是你与这个世界间的一道
开花的树篱,一条清波粼粼的护城河
使世界的表情柔和。
我不曾见过他,但他因为
爱你,也成了我的亲人


13.

我梦见你,你和爱人的家
在居之不易的京城,这租来的半旧的居所有着
鸭舌帽那样长长伸出的屋檐
不多的几件家具使得房间有些空
我的视线穿过八年的日日夜夜再次
触及你的脸,它半融于幽暗的光线中
模糊难辨。我们谈了些什么?
我只记得“就在这吃晚饭”
你说,“下面条”
而我迅速醒来,为了忍住那句
冲口而出的话——
“哎呀,我最怕吃面条。有剩稀饭也好......”


14.

我们并未锈在我们的痛楚中
不走。我们不是黑轮胎下的雪
虽然被那样蹂躏过。
带着它粗砺的花纹我们已进入某种
自若中——生与死
既不过分厌弃也不渴求。
也并非是完全停止了梦想。
我们还不老,还有时间做得更好
修正自己脸的轮廓
修正额头皱纹的走向,以及
黑发里白色补丁上的针脚
——平整、细致、柔和。

       2006.11.15






迁徙的鸟
——给女诗人沈木槿
    
我曾看见一个女性
(女孩子或女人)
衣裙宽大,双腿细长
眼神——又锐利又忧伤,象鹰一样
默默审视着
不同纬度的云影在她脸上追逐着退落
她骨子里有一个游牧民族;一匹
野地里独自
长大的马;一艘船,鼓荡着不安的帆……
无法忍受土地一样一成不变的事物
她的任性是箭
她身上有命运的未知的味道
      
                 2006.8.9晨






你过于纤细的手腕是我的隐忧
——给女诗人沈木槿


你过于纤细的手腕是我的隐忧
正如你过人的敏感。
有时我煞有介事地劝告(以过来者的口吻)
“要保护好自己
生命的能量是有限的”
我真正想说的是“要学会忍受生活的庸常”
那晚我们共居一室,你在床上辗转,终于
不耐起身,嘀咕着
“总觉得窗外有人——”
另一张床上,棉被下的我顿时
一阵恐惧冰镇了心跳。树影重重的窗外,仿佛
真有一张鬼怪的脸窥探......
另一次你无言步出满屋喧哗
(他们在做什么?喝酒还是打牌?)
于漆黑的露台,向没有星月的夜空
仰起脸......
我看不见它,但我分明看到你那秘不示人的
忧郁、孤单——
你上卫生间,很大方地不让我关门
我有些害羞地退到稍远的椅子,略略侧过身
我总有点害羞——你的天才如此耀眼
我能为你做什么?似乎
只是当你把口红用完,以我残剩的口红
在镜前为你把双唇妆点?
......你过于纤细的手腕是我的隐忧
正如你过人的敏感。
                        
                2007.1.18






    
  
    这扇窗子后面


我用这张纸触摸你
上面写满我不能说出的话语

这是我的方式,静悄悄
穿白衣的热情

我,艾米莉· 迪金森,一朵
雏菊。或仅仅是一只伯劳鸟

在我父亲的家里(他有一副清教徒表情)
这扇窗子后面(为一棵巨大的栗树

荫护——)世界显得安宁。
象在孩子们中间

我手上沾满面粉的时候
心正在云上旅行

噢,请别前来拜访。我喜爱适度的
陌生,如同一封笔迹优美、永不拆阅的信简

是的。有过一场突如其来的
霜降——我从来闭口不谈

先生们,对于每个人内心深处,那只
上了锁的箱子,试图窥探是失礼的

但心灵有自己的频道
即使我是一串省略号

在这些藤本植物、厥类和茉莉之间
我度过了愉快的又一天

日记已经藏好。以免它惊吓了某人
诗稿沉睡在樱木柜中

很抱歉,它将有绵绵不断的回音——
象掬起一捧阳光,现在

我已能伸出手去承接
死亡那安静的水滴……

               2005.11







    献给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


那个
在你体内熄灭的世界
那个,把绳索勒上你的脖颈,杀了
你的烈马不让你奔跑不让你
活着和爱的世界,那个
世界
我见过它——

我见过那条你在其上,跌跌撞撞
从来没有那么
泥泞的路。见过它那肆虐的风雪它的
茫茫黑夜——
我见过已不会写诗的你,四处
寻求一份口粮、木柴、一间住房的你
向他们递交的"食堂洗碗工"的申请书

我见过1941年的叶拉布加——
从你那痛楚的、支离破碎的目光里
它,孩子般,被突然的惊吓睁得那么大——
噢,它看到了什么,至今不敢相信?
它看到了什么?一个政权的血色之夜。以及
人体内部的黑洞……

你的脸,一个苍白、瘦削
满头白发的妇人的脸。一块惊惧
痛楚、支离破碎的薄冰——
从一本黑封皮的书里
一闪
几乎,我不敢看也不能
认出——

哪里去了,你年轻时那无法无天的眼神强光般
笔直上升的声音,哪里去了
那个大海的深渊一样变幻无穷的
嘴唇饱满的爱笑的姑娘——
啊,"歌唱、斗争、闪耀、冲击……"

他们安逸自得地生活。
那些自家炉火旁蠢动的肥胖的蠕虫
那些大权在握的超低温动物——
他们是从来不长也不需要
痛觉神经与罪感细胞的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哭。我一直在哭着什么
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但你就象
哽在我胸口的一声抽泣——
不是所有的泪,都可以哭出
那些不能哭出的,我知道
必须绷紧全部的肌肉和骨头,来忍受

但在今天,中国的江南
二月午后的这座阳台,你呵
请来我身边坐一会儿,在油菜花那么金灿灿的
阳光下
它散发着刚出炉面包的温暖与芬芳
送上一杯热茶你暖一暖手吧

送上一杯热茶你歇一歇脚。
我不说话。我不说——
什么也不能打扰你神圣的衰亡。
然后在一颗长久注视你的心里,躺下
它象,眼眶里噙着的泪珠那样颤栗
唤你作
  它的老师、姐妹和可怜的、亲爱的妈妈

               2002、3、5

    




    穷诗人墓草


墓草是一个苦孩子。
墓草是自己的老师。
墓草在祖国的大江南北颠沛流离地打工:
清洁工搬运工服装工餐厅杂工地摊
  小贩洗发员旅馆服务员库管员……
每晚他拖着瘦长的影子回
市郊廉价的租房
(墙上画着白色的“拆”)
在冰冷狭窄的硬板床上,用一堆四方形的
汉字
  照明、取暖、梦想……
这个肤色白净不爱说话的
双重异己分子:
像一根钉子他把自己楔入黑暗
像一根钉子他把自己楔入孤独
狠狠地。
我说墓草,在这个人人争分夺秒赚钱的时代
在这个谁也不相信谁的时代
做一个诗人已经很难了
你还要做一个同性恋者——
穷诗人墓草还没有饿死。
穷诗人墓草还在写诗。
像石头缝里钻出的野草
像白发,不妥协地
  弯曲生长——

              2006.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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