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浩 ⊙ 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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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枯树刷漆

◎张执浩



南昭诗篇


你们的开阔地正是我的盲区
你们劈柴,喂马,跟在牲口后面
磨蹭着
穿过县城
野菊花逶迤,除了黄色依旧
我终究不能替大地的广袤辩解
那些年陆续走失的人
已先我一步藏身于此
那些长有古人面孔的大理岩
坚信过去就是未来的结石,变化的
只是神的面具
高黎贡山远大,自律
白云有野心,从不显山露水
                   2006-12-21补记



神马


请捎个口信给死去经年的母亲
我还在人世挣扎
世道变了,土地被再三翻新
沿河一带,度假村林立,那些钓鱼的
人从来没有吃到过你烧的鱼
所以他们不知道此刻我内心的味道
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
一个老儿子,老男孩
一个本分的旅行者
他借助飞机、巴士从湖北辗转来到云南
终于在一个叫和顺的古镇停了下来
他面前有一匹马
一匹神马,没有身体
那个年轻的民间雕版艺术家对我说:
“如果你也有亲人活在地狱,可以
让它当信使。”
                          2006-12-23



国境线


国境线穿过那个景颇男子的裤裆
他没有觉察到
他要睡午觉,用一片芭蕉叶掩盖胸毛
国境线曲折,这边的风
往那边吹
女子们头顶布帕
在树荫下聚散
大老远飞来了一大群爱国的蚊虫
国旗高举,纹风不动
阳光惨烈,照耀木姐和姐告
我有很多问题
羞于说出口
                  2006-12-27



今年的最后一首诗


没有这一首诗,这一年
似乎永不结束
可我写了又能如何?

藕有九孔,仍不能为淤泥辩白
旧毛衣脱线了
我不忍舍弃,我拖着线头往冰天雪地走
                  2006-12-27



大姐来电


一大早,大姐来电问我死了没有
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焦急地解释说
昨晚在梦中收到一条短信,让她速来武汉
哀悼我

“我哭了一夜,”大姐说,“我不知道
这是不是梦,又担心惊醒了梦中的你
所以,一直捱到现在才……”

我当然还活着,大姐。只是天色尚早
老弟我除了睡眠,几乎已经没有
别的嗜好
                    2007-1-16


度冬的人


生姜、花椒、桂皮、八角、大蒜、食盐、白糖、白酒
味精、胡椒粉、野山椒……将它们置于一坛熟水
水已冷却,坛内漆黑
我身体密封,在光明中耐心守候
腊月让人昏聩。吊在屋檐下的香肠仍在滴水
当年老父杀鸡,老母腌鱼
现如今,我用败坏的胃口接纳新生活
不,严格说来,是用这些
胡搅蛮缠的旧时光来替我生活
可阳光短暂,每天都在更新
                            2007-1-25



在人间


我身上有畜生的味道:
好奇心
占有欲
懒散,活到哪儿算哪儿
——四年来,我和这条名叫“花旦”的杂毛狗
谈话最多
每当我在白纸上弄出一些黑墨
就忍不住回头看看它
我承认,我并不爱它,有时甚至会踢它一脚
但我也不爱我
有时我会舞刀子,连同刀柄
一并置入那道永不痊愈的伤口中
                         2007-1-30



假币持有者


一张面值50元的假币辗转来到我这里
我让它混迹于一沓钞票之间
试图以假乱真,或自欺欺人
大概有两年了,我经历过
这种尴尬的时刻:钱包里除了它,再也没有
零余。我不是没有想过
在人群中为它寻找
一个真假不分的新主子
但每次萌生这个念头我就羞愧不已
昨天路过天桥被一个小乞丐拦住了去路
片刻犹豫过后,我最终选择了一枚硬币
我发现“叮咚”之声从来不曾如此悦耳
而今日立春,阳光明媚
我烧钱纸,而不是纸钱
青烟笔直,真假归于生脆的灰烬                    
2007-2-5



独自放焰火的人


独自放焰火的人捏紧一枝烟去了湖边
一连数次,他
往返于燃烧和熄灭之间
这里嚣张,而那边始终不见焰火升起

这个戒烟者,众所周知
他有过漫长的烟龄,幼年时曾卖过烟叶
学生时代曾在树桩下捡拾烟蒂

操场上工兵云集
夜空灿烂不过是花开花谢

独自放焰火的人蹲下,起身,蹦跳着
远离引芯
整个后半夜他都在复述那个老掉牙的故事
主人公是一群游荡的磷火
新坟孤立,一盏纸灯照见一簇望子草
郁郁寡欢的鬓须
                        2007-3-2



给枯树刷漆


周围都绿了。这棵树还褐着
枝丫光秃,仿佛控诉
一只鸟掠过去,又掉头飞来
同样是这只鸟
低徊,扑闪
仔细搜寻曾经的那棵菩提榕
高大的天空下面是几颗复苏的蜗牛
嫩芽曲展,好似青虫
笨拙的少年口含苦水
既不敢吞下去,又不甘心吐出来
于是他索性一脚踹翻了
身边的油漆桶
                       20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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