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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中的三个林雪

◎于贞志



诗歌中的三个林雪

文/于贞志

在2006年,林雪入选全国十佳女诗人之列。对于中止写作多年复出又很是低调的她而言,她的入选是有份量的,这说明那些守望诗歌的真正读者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一,女诗人:爱情迷宫之歌

对于大多数读者而言,林雪首先是作为一个优秀的女诗人进入他们的阅读视野。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众多的女诗人不约而同地采用女性视角来书写她们不同于朦胧诗人的非政治化的个人情怀,在她们之中,来自北方的林雪以她文辞优雅感受细腻的深具南方气质的诗歌写作引起了大家的注目。
那是一个青春时代的林雪,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将她的作品放在一堆女诗人之间,你会很容易地认出那一首是她的诗歌。在那个年代,甚至有几位女诗人开始模仿她的写作风格,但对于苛刻的读者来说,一个真正的林雪是不可代替的,也是不可能被代替的。
“我怎样才能读懂那些玫瑰上的字句?”作为一个爱恋中的女子,林雪沉浸于自己小小的感情世界,这是一个想象力无限丰富的世界。身在北方城市里的她,通过诗歌的魔术使自己成为一位江南古典小镇上的闺秀。爱情的滋味催生了她,她成为了一个女诗人,一首首充满多汁的情诗从她的血管里流淌出来,擦亮了读者的眼睛。她年轻的心感受着爱情的每一次潮涌,她为自己爱恋中的心脏而写作。
读一位女诗人的作品是危险的,因为“诗如其人”,通过她的诗歌,你很容易地在她语言的魔术里迷失,掉入她庞杂繁复的爱情迷宫。因为她的诗歌,在很多读者的内心深处,林雪成为了一个被热爱着的名字。

二,见证者:大地生命叙事曲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正值创作旺盛期的林雪令人遗憾地终止了她的写作。一条充满深情的语言之河,在诗歌的沙漠里突然消失了踪影。直到七年之后,当林雪以她与从前完全不同的风格站在大家面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充满冷静和悲悯的新诗人。
在信仰缺失的年代里,越来越多的诗人疏于抒情,不再写作,因为仅仅依靠感情的激发,写作最终将难以为继。我想她应该感谢那一场生命里的疾病,这疾病使她在写作上进入了休克状态,是为了让复苏之后的她写出迥然不同的诗篇。
此时,她的诗篇更多的是一种对失去的青涩年代的怀念,以及对大多数被命运缠绕无法摆脱的大众的哀惋。与她前期的诗歌不同,归来之后的林雪在写作中取消了自己的性别,而在她笔触当中,也由当初南方气质的感情抒发转而成为北方气质的冷静叙事。
她开始关注自己脚下的土地,她阅读本土的历史,观察每一个在这块土地上生养繁衍的人。这是她深度热爱并重建一种大众诗歌的努力。她以自己的语词进入了时代的地理之中,她不再单单是一位女诗人,一位诗人,现在她是一位叙事者,一位大地的见证者。“在遍地的血泊里/我爱你升起的怜悯和爱意”。
她从自己小小的感情世界里跳脱出来,以大我的眼光来观察每一个弱小的存在者。“我的兄弟们/在风中缩紧了骨头,为了能在/这班通向工地的车,这只放大一万倍的/甲虫里面,忍受甲烷的臭味,并且/别掉下去。别被丢下。活着。吃饭”。她在时代之内,观察人群,“我愿用这首诗作为原告”,为她眼睛里所看到的一切写下时间的证词。

三,代言人:赫图阿拉诗篇

1995年,因为一次旅游,林雪来到离她故乡抚顺不远的新宾满族自治县。从一开始,赫图阿拉,这个已经被历史遗弃的城堡就深深吸引了她,这里的一切是典型的北方:北方的人,北方的风,北方的土地,北方的建筑。究竟是什么打动了一位内心古典的诗人?在北方阴冷的天空下,赫图阿拉城堡破败衰落,深陷沉默,不再言说痛苦。但是,这一切都深深感动了她。在那里,连吹一吹风都是好的和幸福的。她一次次来到这里,感受不可名状的气息,这里开始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点,一个朴素的源头:在单纯之中已经包涵了后来的繁复种种。
林雪不是一个满族人,她不会因自己的血统而感觉赫图阿拉与她的生命息息相关。我想应该是一种沉淀在泥土里的光辉,使她遭遇内心的震撼。几百年沧桑之后,这里繁华和荣尊已经不再,时光的鞭子抽打着它,使它皮肉尽销,露出了内在的骨头。“我见证了你的沉默。天空。暴力/你不可逾越的美景。”赫图阿拉的物质褪落下去,一个真正的它突现出来,成为大地上只为少数瞻仰者的眼睛而存在的一处丰美圣地,一道不可言说的风景。于是,“在知识和肉体消散/至无限的地方,诗歌和词语又一次出现了”。
有人提出要修复圆明园,但一个残缺的圆明园不才是真正的圆明园么?一个修复了的圆明园,不过是以一个虚假的园子,来掩盖一个真正的圣地。法国大诗人佩斯曾经在中国寻访过陆上丝绸之路,他最后发现自己所向往的伟大的丝路已经湮没无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写出伟大的诗篇《阿纳巴斯》,歌颂英雄大帝亚历山大的东方远征。
起于草莽从这里走出来的努尔哈赤,以他的赫赫战功为大清奠下三百年基业,而亚历山大的帝国不过只存在了几十年,在他死后不久即分崩瓦解。但在林雪笔下,她关注的不是金戈铁马的征战,她关心的是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微小而卑微地生存的每一个人,她没有去写大清始祖的战功,但对自己情怀所系的每一个在沉默中生息的人,她并不吝啬自己的笔墨。“背后的人民相拥而泣/在赫图阿拉深蓝的夜景”。她说:“我能做什么?除了写出我的诗,除了心灵肃静,并祈祷歌唱。”
赫图阿拉成为她的圣殿,她一个人的圣经,一部见证时光流逝之书。这是一部不可更替的抽象之书,它残缺而落寞,但它的美在大地之上不可遮盖。“我的眼睛在天空和牲畜的复眼中/看着大地的欢乐悲苦。赫图阿拉!”一代代人在这里生养,忍受着难以抗拒的命运,当他们死去便没有痕迹留下,而现在,在林雪的诗篇里,她的语词见证了赫图阿拉每一个人的存在。
“我只能向/那命运中属于我的事物靠近”。在赫图阿拉,她抵达,她看见,她被征服。“苍穹的深蓝从你的山谷/一直滑落到我的心灵/我变成我一直歌唱着的事物。”她自觉地成为赫图阿拉的代言人,成为它的嗓子,在天空之下,献身于忘情的歌唱。“我用第三个灵魂歌唱:那令人/安静的力量,那朴素的幸福/和从心底升起的诗。”她不再是南方的,也不再是北方的,她的嗓子充满了太阳的光辉,在向上的仰望里,唱出了品达曾经唱过的诗篇。


那曾经流逝的语言之河,在另一个维度里重又喷涌而出,为我们带来一处诗歌的绿洲,一片当代诗歌沙漠里的真正美景。她的美不是廉价地闪耀在超市柜台上的晶莹,那是深藏于深山之中只为跋涉而来的发现者而蕴藏的灿烂。


2007,1,25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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